《不朽》清X敛

2、下

　　李漼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小倌，甚至可以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他对一切无欲无求，放浪不羁，因此父王也不敢把王位托付于他，这些他都懂。
　　但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也会有野心，拿到政权，一统天下的野心！

　　密探把一个木质的盒子放到他面前。李漼打开一看，一根银针放在里面，已经黑了一半：“又是鸩毒？”
　　“不是，这次是毒箭木。”
　　“见血封喉么？李滋他还真敢做，三番五次在我殿内下毒，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太子。”密探听到他的语气心里一跳，“要不要我们也……”
　　郓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必要的时候未必不可。”
　　密探大喜：“是！”
　　李漼按住眉心，按捺住心底翻腾着的杀气，上次已经警告过了，没想到李滋竟然完全没有把警告放在眼里。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在墨萧凛的饭里查到毒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狠毒。虽然看在大唐的未来和父王的面子上，他一次都没有戳破过，但有些事后人心情不好，行为总是不受控制的。
　　例如他现在。
　　第二天，宫里沸沸扬扬地传着四皇子身边五个侍女一起被剧毒毒死的事。宣宗听后震怒，下令要找到凶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李漼，太子好游乐，不问政事乃众周所知，并且与四皇子从小交清深，完全没有可能下毒。

　　而现在郓王的心情已经变得一团糟，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误的。他想他宁愿凛自由的独自一人闯荡天下，也不想再把他留在这危险四起的太子殿里了……他也许是真的错了，他不光夺走了凛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还夺走了他的梦想。那是再好的待遇也补偿不回来的。而现在，他在这里生活半年不到就遭到了夔王那么多次暗杀……
　　妈的！
　　宫中的动荡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夔王也没有在出现过任何动作，但李漼却放不下心来，每日都派大量暗位保护凛。他舍不得让凛离开，只能加大保护的密度。

　　宣宗接过李滋手上的奏折：“这是……”
　　“前几日我身边的几个侍女都是大哥杀的！这封奏折是那个杀手亲自写的。”
　　“这不可能，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朕最清楚。”
　　“那是之前！” 夔王将垂落于耳旁的发丝挽到耳后,猛拍了一下木桌，继而道，“现在大哥沉迷于一个青楼的小倌，整天游手好闲！”
　　宣宗不置可否的看着他：“那你可以自己去劝他，你大哥游手好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为了这种事以后不要来特地吵我。”
　　“父王！”
　　“我对太子的态度你们几个不是最清楚的吗？”宣宗不再看着夔王，埋首于奏折之中，“他贪好美色，沉溺于美酒，我自是不放心将江山托付于他。倒是你老四，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管好就像管你大哥了？孙先生的话你可有认真听过？”
　　夔王震惊万分，看着宣王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父王，你的意思是……”
　　唐宣宗不耐地挥手：“好了给我回去！你大哥的事我自有安排！”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炉侧。” ②
　　凛站在大厅内，没有伴舞，只身一人跳着。郓王就定定的看着他，一切环境和声音都消失了，他就那样看着凛旋转起伏。明明是宫女跳的舞，凛跳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性感，不仅不女气还有一种凌厉的霸气，然而女性化的艳丽脸庞却让这凌厉为了诱惑。
　　墨萧凛，还真是符合他的人。

　　舞未完，郓王扯过凛的腰身，对乐队摆摆手，笑道：“看来我给你请的先生还不错？”
　　“欧阳夫人自是风华绝代，教我跳点简单的舞也定不会是难事。”
　　“你把《霓裳羽衣舞》说是简单的小舞？” 郓王大笑，“在我看来，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③你学了不到一个月就如此，还真是天赋凛然。”
　　凛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郓王过誉了。”
　　郓王笑得更加欢畅：“你的名字是谁帮你取的？我可记得小倌都是没有名字的。”
　　“一个侯爷随口取的，老鸨就直接拿来用了。”
　　“哦？那那位侯爷可还真是好文采。若是我来取，恐怕也没有取的那么贴切的。”

　　郓王未等凛回答，又道：“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④若有一日，你我如此，那该有多好。”
　　……
　　墨萧凛看着又一次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突然有些恍惚，心中的那一角忽然彻底崩塌。
　　从来没有人，对他如此之好……纵然他夺走了他来之不易的自由，但郓王仍然是待他最好的人。

　　时一年后，宣宗的旧疾复发，未上早朝长达一周，满朝大臣心中了然，都欲有风雨欲来之事。
　　虽夔王与太子交情甚好，但在权势面前却也什么都说不准。

　　李漼面无表情地看着凛，道：“你说什么？”
　　凛心下黯然，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知道夔王想杀我，您不用为了我与他反目。我自杀便是。”
　　郓王怒极反笑：“你自杀？如果你自杀的话，我这一年调动那么多人手来保护你又有何用？！”
　　“夔王不及您半分，您本可以拥有天下，成为万人称道的一代帝王。”
　　郓王看了他一眼，步步紧逼：“江山和你，我都要。这并不矛盾。”
　　凛不作声，从衣袖里掏出一物递给郓王，继而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郓王震惊的几乎不能言语，看着手上的兵符：“你这是从哪里拿的？！”
　　“恳请皇上可以让我回乡。”
　　“不可能！”郓王怒道，他表面怒火滔天，但心里却是惴惴不安的，兵符朝野上下就只有几个亲王拥有，最好美色的是颍王……不，不可能。郓王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凛这一年根本没有出过太子殿，那这兵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认为大哥在你和江山之间会选择谁？” 夔王笑的风轻云淡，食指挑起凛的下巴。
　　“……”
　　“怎么不说话？答不出来？那我告诉你，他肯定会选你。而我是不会和他抢皇位的。所以……” 夔王另一只手揽住凛的腰，倾过身贴着他的嘴唇道，“在史官的笔下，他将会成为一代暴君。沉溺美色，不问朝政，只知玩乐不知百姓疾苦……”
　　凛向后仰避开夔王，断然到：“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夔王又拖住他的背不让他退开，“有你在啊，大哥怎么可能会安心于朝政？他本是人中龙凤，一代天骄、明君……却因为你一个下贱的小倌而，身败名裂。”最后四个字夔王读的一字一顿，凛的脸色发白，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被刚刚递过来的兵符。

　　他该放手了，他不能误了那样的人一世……
　　这里不属于他，他该回去了……他早该回去了。

　　终于变天了。这是众大臣心中想的一句话。
　　平时吃喝玩乐的太子突然向皇上请求出征，攻下了边境一直不安分的匈奴，顺路吞并了周遭的几个小国，大显神威。
　　两个月后，唐宣宗突然驾崩，太子即位。然而他一上位就干了两件众矢之的的事——诛夔王，派大量的士兵只为寻找一个人。那个人风华绝代，是康国出了名的美人，墨萧凛。一个小倌。
　　在新皇上上位的后一周，夔王临死前一日送的一份礼物被端到了后殿。虽然只是一个人头，但足以让一个时代彻底改变。

　　PART-3 昏君

　　大唐彻底完了，原本对李漼怀有重望的大臣都辞官还乡了，剩下的不是苟延残喘，就是混日子捞油。皇上从不上早朝，后宫日日笙歌，放眼一望全是佳人。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炉侧。”
　　“皇上唱的真好。”嫔妃们都在一旁附和着。
　　“哈哈。”唐懿宗狂笑，“朕唱得再好，也不及一人啊。”
　　“怎么可能？”一个新纳入的嫔妃娇笑，“什么人会唱的比您好？”
　　气氛一滞，四周的嫔妃们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刚刚发话的嫔妃，身旁的侍卫迅速上前把那个嫔妃拉下斩首。懿宗的眉头皱都不皱，只是看着远处的梨树。洁白的梨花绽放在树梢，春天又到了。
　　他现在好似站在万众之上，踩着白骨翩翩起舞，嘴里唱着不朽的歌——虽然听歌的人已然不见。

　　岁月改变了那个曾一心为歌舞的少年；改变了那个放荡不羁的皇子。十年的沧海桑田，就是一个王朝的覆灭。
　　雪白的花瓣被吹到懿宗眼前，懿宗把那些花瓣揉碎，突然大笑：“朕日日游乐于此，就指望你能回头看一眼。墨萧凛，不要躲了！出来吧！萧凛！朕知道你还活着！对不对！你给朕出来！你看朕这样，难道不担心吗？！为什么还不出现？！当时你不就是怕朕成一个昏君才离开的吗？现在朕昏成这样，你为什么还不出现？！墨萧凛！！”

　　三月，梨花随着风散在庭院四周，旋转，落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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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胡旋舞介绍，摘自百度百科。
　　②唐朝的法曲精品《霓裳羽衣舞》。
　　③白居易《霓裳羽衣歌》。
　　④摘自《华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