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戗之墨》茹果

1、相救1

　　傍晚落日时分，血红般的云霞铺洒整个戗山山头。
　　山顶上那棵苍劲的古松直入云层，势如破竹，与天比齐。如此雄伟气势却逼满寒气透心的邪气，在山间的迷雾中四处飘荡，令人们从来都不敢仰观它。
　　一批村民抬着神案，一步一惊心地往山上走去。领头的老主持额头上已经渗出丝丝冷汗。一阵山风拂过，吹起戗山弥漫的邪寐，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加紧了脚步。
　　一抹冷笑勾起在骆戗的嘴边。
　　他倚在古松枝间，繁密的松叶却未能遮隐他瞳仁里的暗光。那一身火红嫁衣的女子眼神里只剩茫茫然的迷失，骆戗盯着她的空洞，那里面甚至连惊怕担忧都所失无踪。
　　这是人类绝望的神色，骆戗冷眼观看。
　　阿墨傻傻地盯着自己身上像火般燃烧着的嫁衣，脑子里除了红漫漫的一大片就什么都想不到了。太快了，太快了，以致自己到现在坐在神案上正被抬往山顶上了都反应不过来。明明一直跟大家相处得挺不错的啊，明明大家前天还在说已经把我列入村的一份子了啊，明明刚刚大家还在称赞我以死相救溺水的二愣子的啊，明明二愣子的哥当着大家的面猛说欠我阿墨一条命啊，怎么转眼间就把我推出来做什么鬼献供新娘？怎么就说很抱歉这就是外地人的命运？怎么就说该我的死去？
　　他妈的！
　　阿墨很想骂出这句脏话来，可是脑袋纠结，大脑经已安排不了这么多了。阿墨只知道从前每一个作为贡献的祭品都有去无返。。。
　　神案被抬到山顶的时候，落日已经没入大地。山风衣裳吹得鼓鼓作响，村民放下神案对着漆黑慌乱磕了个头就仓惶而逃下山。
　　阿墨只想起身跟着逃。
　　“你甭想逃！只要你一逃下山我们就乱棍打死你！”
　　阿墨顿时不敢动了。
　　她听得出这把声音是二愣子他哥的。因为阿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二愣子他哥抓着她的手猛说欠我阿墨一条命的激动声音。
　　黝黑的夜空中只有一弯残月发着诡异的光芒，若有若无，伸手不见五指。阿墨叹了一口气，想了很久以后反而定下心来。
　　也许这儿更安全。
　　阿墨在心底讥讽的笑了一下。
　　一阵冷风撩起阿墨细茸茸的发丝，阿墨赶忙把火红的嫁衣拉紧了些。然后很顺手地拿了一个身旁亦作祭品用的包子塞进嘴里。
　　“神也好，鬼也罢，肚子饿了最可怕！”阿墨边咀嚼着边在心里吭着。
　　戗山的风很猛，呼呼响着，仿如无数只鬼魅在耳边呜咽。阿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火红嫁衣，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婚礼，不是没有想象过爸妈的表情，不是没有想象过老公的模样。。。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此情此景罢了。不过也算了，阿墨把精神微微一振，逆来顺受从来都是阿墨的强项，不是吗？
　　阿墨环顾四周，黑不溜秋的，啥东西都看不见，啥鬼也看不到。阿墨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棵苍郁得不可思议的古松上，枝叶的罅隙中，露出了两点冷厉的暗光。
　　阿墨连忙收回视线，身体无意间已掺了一层薄汗。
　　骆戗讥讽一笑，又一胆怯女子。他浅浅瞄了一下围绕在身边蠢蠢欲动的妖魂鬼魅，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道震撼的气压，阿墨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拉扯至那棵古松树下，容不得人拒绝。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墨发现刚刚在松叶之间的那两点暗光正在逼视着自己。夜晚的阴暗令阿墨看得不清楚，但阿墨隐约看到那是一张男子的脸容。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人！
　　“兄弟，这里不宜久留，你快走吧——”话音还没落，阿墨猛地尖叫了一声，“啊！畜生！你在干什么？！”
　　只见他轻轻一挑，她的上半身随即裸露在黑暗中，顿时一阵阵寒气侵袭阿墨的身躯。还没有来得及看发生什么事情，阿墨就感觉到那男子整个身躯覆上了自己。
　　阿墨又惊又愤，拼尽了全身力气要撑开他却如魔爪下的弱鸟，动弹不得。
　　“你他妈的禽兽不如竟然欺凌一个弱女子，你要是没钱的话我给你钱去嫖妓好啦，混蛋王八蛋鬼蛋臭鸟蛋快给我放手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阿墨一个劲儿地斥骂男子，却在下一刻还没喘过气来男子就松开了她。
　　阿墨立刻把褪到腰间的衣服套上，她瞪视着眼前的男子，但未待她看清楚他的色狼面相，只听见男子冷笑一声，然后四面八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冲过来数不清的妖魂鬼魅。阿墨简直吓慌了，开始嗅到她自己四面楚歌的危险气息。他放开了她，她反倒迫切地抓紧了他的披风。
　　骆戗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留情地挥开了她的手，不待下一秒她的手又抓上了他的披风。再挥手，又被抓紧了。狠狠又一挥，还是被死死抓紧了。骆戗不耐烦地低头看了女子一眼，心却首次猛然一缩。他瞪着她眼里的幽怨，一时之间回不过神。仿佛他保护她，是必然的。
　　在身边围着的妖魂鬼魅看见骆戗仍在，虽迫不及待却不敢前进半步，只得前后在阿墨左右千钧待发。
　　骆戗为自己毫无预示的失神薄怒，转手往阿墨的肩膀一推，起身一跃重回高处松枝间。
　　阿墨明明清楚他绝不会萍水相救，竟仍急切期待。他就像岸边一棵芦苇，不知其扎根深浅，却仍是溺水者活命的唯一希望。阿墨视线随他飞上松枝的身影而发紧，他无义务救她，她却迫切想他救她。
　　骆戗一走，妖魂鬼魅一下子冲向阿墨。阿墨心一惊，下意识用手掩住自己的脸，束手等待死亡对她身躯的撕灭。
　　一道寒气镇住了那群妖魂鬼魅。
　　骆戗在心底咒骂了自己，潜意识竟然出手了。
　　那群妖魂鬼魅纵然不甘心到嘴边的肥肉却又掉了，但被寒气所摄，只好作罢。
　　阿墨还在惊心动魄中未抽离出意识，从指缝间看到四处逃散的妖魂鬼魅，怔了。只听见头顶上他带有怒气的声音：“滚下山！”
　　循声抬头，那两点暗光却早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