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纪小暖

6、第 6 章

　　（六）
　　我叫薛昭，是帝都里梁城将军府薛凭的小女儿。
　　在我生前，也有人叫我——薛红衣。
　　我一生下来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到了四岁仍不能开口说话。那是嘉和二十一年腊月初四，我随母亲去柳相的府邸行剪梅礼，众人有说有笑，唯独我口不能言。我觉得兴味索然，遂离了母亲，独自在园子里转，待到发现迷路之时，已经找不到来的路。那时，我遇到了姽颜。
　　姽颜说，我命里早夭，若我还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可以和我做个交易。用角木蛟星之命，换我的命数，但是代价是，我最终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祸水，并且一辈子都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她还说，若我答应，我就可以开口说话，还会成为整个里梁城最美的女子，得到想得到之人的爱慕。
　　四岁的我对未来全无想法，只是想到我可以成为自己仰慕的征哥哥眼中的女人，便所有的都不怕了，甚至连要付的代价都没有听清楚，就匆忙地点了头。
　　姽颜似乎叹了口气，像是为我做出的选择而惋惜。
　　我怕她后悔，连忙又点点头，努力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处却发出含混的声响，不成片语。她笑骂了声痴儿，挥袖抹去了我四岁之前的记忆。
　　从此，我成了誉满里梁城的薛红衣。我爱的征哥哥，眼里就只有我一人，无论是小时候的顽皮，还是长大之后的任性，他统统都包容、忍让，而我想到能成为他的妻子，就满心喜悦。柳相允诺当我及笄之时，以帝都最著名的婆婆为媒，向薛府下聘书，因此我努力学习成为柳府的女孩儿应该学习的一切，为了在及笄之时，名正言顺地成为他柳相的儿媳。
　　嘉和三十二年六月初六，父亲为我在府邸办了盛大的酒宴，贺我成年。然而柳相的聘书未至，到的，是太子，和他对我的一见钟情。父亲以婚约在先婉拒了太子的聘礼，然而老皇帝硬是以一道圣旨，生生斩断了我和征哥哥的姻缘。
　　我不甘心，我想像小时候一样，自私、任性、发脾气，然后就可以逃走，和征哥哥一起，不再回来。那天夜里我在父亲的书房听到了太多太多，母亲一个接一个地叹气，我耳中只听到老皇帝的真正用意——怕薛柳两家联姻，势力过大危机皇室宝座。而事实上，我的婚姻正是父亲和柳相这两位朝中重要人物用来牵制皇帝的最好筹码。
　　我想逃走，让丫鬟送了那枚珠钗进柳府，想换征哥哥出来。然而我等过一夜，终于明白我们二人都已经过了可以任性的年纪。这一走，是抗旨不尊，是要牵连两个家族，打破这个朝野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
　　天明之时，我回到家，看到父母苍白的脸色，所有的歉疚和懊悔都齐齐涌上了心头。我说我嫁，母亲的眼泪奔涌而出，她抱着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她没有能力给我幸福。我只是叹气，隐约想起某个梦境中，那个一身黄色衣裙的女孩儿，缓缓道出的关于我的命数。
　　角木蛟星，属木，乃龙之角，命定不凡，却也多灾多凶，主杀伐，则婚姻不成。
　　因命数太强太硬，也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克夫不祥。
　　嘉和三十三年立冬，我的夫君，彼时的太子殿下染上恶疾，一日重似一日。我带贴身丫鬟去清平观斋戒，为他祈命。然而真相是，父亲得知二皇子下毒内幕，将我送入清平观，命我暗中接触观主，将消息送入老皇帝手中，挽救太子的性命。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太子终究没有躲过这一劫，毒性侵蚀了他本就不甚强健的身体，即使再高明的医术也无力回天。临终之时，他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歉。我想说不用道歉，在这个混乱的朝堂之下，我们都是牺牲品，又何须道歉？他说自我嫁入皇宫，便再未见过我的笑容，他很想再看我笑一次，然而我扯动嘴角，终究笑不出来。太子却是满足地去了，他或许又回到了我及笄那年的酒宴上，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美的一天。
　　我也好想回去，回到那个我穿着最爱的红衣的日子。回到那个我以为自己一伸手，就够得到此生幸福的日子。
　　太子死后，真相终于递到了老皇帝手中。而那时的帝王已经太过年迈，朝堂上下又多被二皇子所制，即使有真相又如何？那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帝王和我做了一个一样的决定，以我一个妇人之躯，揽起太子暴毙的所有责任——太子妃薛昭，命书乃天灾异象，是为克夫。
　　不出月余，老皇帝离世，个中暗处定是二皇子亲手安排，这些已不用多说。待先王白事结束，二皇子君临天下，改年号天养。
　　那个冬天特别的冷。我把自己锁在房中，闭门谢客，就连父亲，就连母亲，也一概不见。我顺从了太久太久，也许会继续顺从下去，可是我还是怕。我怕我一出门，那些我亲手散布出去的流言会无情地击倒我。我天天做恶梦，梦中有无数双手，每一只都是骨瘦而尖利，他们想把我拉下去，拉到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去。
　　后来征哥哥来了。只一年多未见，他的脚步已愈发沉稳，他的面容也一定英气了许多，可是我不敢开门去看，我怕那些流言更加肆意，我怕我只要一开门，就会奋不顾身地向他而去。他只在门口站了站，他不说话，我也无法开口。我告诉自己，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有稍稍留住我的意思，我就打开门，不计任何后果地跟他走。
　　可是他是柳征，所以他懦弱、克制、理性，也因此而冷漠……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走近一步，他只是和我隔着曾经闺房的一道门，我只能听得见他清浅的呼吸，就像在耳边一样，却看不到他。
　　他留下了那枚珠钗，走了。而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取，我的所有勇气，所有任性，都已经在心里被挥霍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辈子，再也和他无缘。
　　天养元年二月十八，新皇行册妃礼。他和当年的太子一样，在众多棋子中，选择了我。
　　天养元年三月初一，我奉旨进宫，成了外人眼中新皇最为宠爱的薛氏夫人。
　　人人都道他寻得世间最纯正的黑，亲手为我染发。而只有我知道，那染剂里，掺了和当年毒死太子一样的慢性毒药。我曾经问他，一枚用过了就要被舍弃的棋子，本就是要死的，何必大费周章？他边帮我染发，边笑着说，我不喜欢变数。
　　人人都道他为我治病，怒斩了清平观二十五名道士做药引。而只有我知道，那二十五名道士，都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我的病，不过是他用来杀人的绝佳借口。
　　人人都道他为了护我，割掉了诋毁我的朝臣的舌头。而只有我知道，那些朝臣，都是太子一党，在他登基之前，就有心要除的。他用我做挡箭牌，师出有名，又由我担了所有的骂名，一旦天怒人怨，便可将所有责任推由我一人妖颜媚上，到时一个斩首令，自己便可以轻松脱身，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要做的，只是演一出痴情的戏码，实在划算得紧。
　　而我之所以选择配合，将自己一步一步推向黑洞洞的终点，是我要从他手中，护下薛府上下三十七口人，和柳征的性命。
　　诚然，即使我不配合，他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那样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风险也太大。因此，他答应了我的条件，和我一起演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祸国殃民的一场戏，以这个国家的命运，来交换我们的私欲。
　　再然后，义军突起，朝野上下在他的安排下，杀我之声犹甚。因而这位太过痴情的皇帝，终于为了江山社稷，怒斩宠姬，以谢天下。
　　后来我死了。
　　因为没有了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我回到这个宅子，只是觉得他太过熟悉。我只知道我和薛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只知道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因此我叫自己小环，我对他们说，我曾经是薛府的丫鬟，我说我在这里，替小姐守灵。

作者有话说

　　纯解释啊纯解释……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