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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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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里淅淅沥沥下了半宿的雨,夏末秋初的雨总是带着些微温热,这温热一旦到了地上便很快散去,于是更显出渐进的寒意来。地上慢慢积了些雨水,打着旋儿,流到路边的水槽里去,偶尔会有泛黄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也跟着这污水,一起流走了。
雨水对于永安的百姓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只是雨夜常常会让人觉得无趣得紧,所以许多人便早早熄了灯,上床睡觉。在自家被窝里,听着滴滴答答的细碎雨声,桌上有灯昏黄如豆,也不失为好景象。然而,这样的情景,绝不会出现在乌衣巷中。
乌衣巷本是前朝皇亲国戚府邸聚集的一条街道,不过一炷香时分便可以从头走到尾的巷子,却住了不下三位二品以上大员,以及两位异姓王。只是宣德朝元年,都城迁徙到了北方,原本的天潢贵胄不是作了刀下亡魂,便是发配岭南之地,这里日渐冷清下来。宣德四年,烈帝下了御旨,说要将这乌衣巷改作“风流“之地。于是几乎一夜间,原本王谢堂前,都挂起了艳红的灯笼,莺歌燕语,红袖飞舞,各式伎馆青楼一应齐全,生生辱了当年的斯文。烈帝极恨前朝萧氏,他并不介意将这份恨意昭告天下。
如今已是宣德十年,乌衣巷经过六年的发展壮大,盛名远播,变成了无数文人骚客、达官贵人口中的“噬魂销金“之所,也出了不少名头响当当的名妓小倌。曾有一名妓姓柳,人唤十娘,洒金笺上一首小词便可换得黄金十两,风头无匹,只是后来跟了一名书生,最终莫名沉江,只换得一片扼腕叹息,还有好事者,写了小说四处传阅,叫做“柳十娘怒沉桃花江”,诉尽天下负心人。
季彦撩开轿帘,立即有小厮上前为他端来脚踏,那小厮生得唇红齿白,面似桃花,是个难得的灵秀人物。他不免有些怔忪了。
旁边的靖王已经跳下轿子,看季彦发呆,心中轻视之意不免又多了几分,笑道:“这般姿容,在这乌衣巷中,还是次等的。来来来,季大人,本王带你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吴侬软语,活色生香。”
季彦微一点头,踩着脚踏下来,又有小厮赶过来为他举了青竹骨伞,面前正是一幢三层的小楼,与一般娼馆不同,这小楼素净得过分,门口只挂了两盏灯笼,屋子以竹为骨,以木成形,颇有几分清雅幽静之感。抬头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临风阁”。下面有一副对联:“锦帐迎高士,绣阁藏佳人”。倒是直白。
靖王凑过来,低声道:“别看这乌衣巷里馆子多,真好的不过寥寥几家,其中魁首当属这临风阁了,男女皆有,自与旁处不同。永安城虽比不上京城繁华,但美人方面,却强出几多。”说着,便笑吟吟挽了季彦的手,带着他向里走去。季彦虽然并不乐意与人如此亲近,但只略微皱眉,并不抗拒。
他们刚刚踏进门去,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凌乱响声,接着是一人的怒吼:“不过是婊子,装甚清高!你不去城里打听打听,我刘家是什么身份,我来点你,是给足你面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便是啪啪两声,声音极重,像是狠狠抽了谁两记耳光。
季彦眉头皱得愈发紧了。靖王倒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遣了贴身小厮去查看。片刻那小厮便回禀,说:“王爷,是那个兰泽姑娘,得罪了汇通钱庄的刘公子,正在被他教训呢。”
“呵。”靖王轻笑,“原来是兰泽,我道是哪个呢。也是,她的性子迟早会遇到这般事的。季大人,我们不妨在一边点壶茶,慢慢看着。你不知,这临风阁稀奇就稀奇在,里面的娼妓全不似娼妓的样子,这样嫖起来,才格外有趣啊。”
他说得兴起,就在门边找了个位子,和季彦一起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眼前闹剧。临风阁厅堂颇为宽敞,当中有个高出尺许的台子,平日里用作歌舞表演用,此时那刘公子正站在台上,原本眯缝小眼竟硬生生被怒意撑大了,因为方才出力,此刻已经汗流浃背,一个小厮正在他身边为他擦汗。他一把推开那小厮,一身肥肉乱晃着,狠狠下脚踢去,口里不住骂道:“你这婊子,在爷面前装什么清高,千人骑万人爬的东西,竟敢反抗我!”
他脚下那女子被他踢得径自从台上滚了下来,周围嫖客被这阵仗吓到,大厅里霎时间寂静无声。那女子却在这片寂静里抬了脸,缓缓撑着身子爬起来。一头乌发散在身后,衬着淡青的衫子,还有地上斑斑的血迹,竟生出些凄艳的美来。
她的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小,脸色一片惨白,左颊高高肿了起来,下巴上全是血,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好看。只是一双眸子,漆黑如夜,亮如晨星,端得是清冷无匹,艳色无双。
看到她的脸的一瞬间,季彦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半拍,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手下不自觉用力,端着茶杯的手竟然颤抖起来,茶水飞溅,弄湿了锦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