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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

  •   三、父亲
      陈端生,一九七五年毕业于香港大学XX医学院食品与营养学专业……
      七七年离开顾氏诊所。当然,不需要交待去处,他们于这一年六月结婚。
      四维到吉隆坡。想再拜访当年为父母主婚的杰克牧师,他于十年前调到吉隆坡的一处教堂。谁知扑了个空,教会的人告诉他杰克去了非洲传教,为期两年。
      从教堂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面走,他匆匆追上去:“席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席垂风认出他,微笑着说:“我来做祷告,你一直在吉隆坡?”
      “不,我离开一段时间了,今天刚到,来找一个人,结果他不在。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有一点点激动,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席垂风却似乎没有注意,同他并肩走着,她是一个人出来的,反而是四维身后远远跟着两个保镖,还有一辆车,他习惯了倒还不觉得。
      走了一段,顾四维鼓起勇气邀请:“不知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席垂风看着他,终于说:“好啊。不过现在还早。”
      顾四维笑起来,十分阳光:“我对这里不太熟,正想麻烦你带我转转,愿不愿意呢?”其实是洒脱的人,刚刚的羞涩不过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两个人很谈得来,少年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送席垂风回家后他命司机在街上转了很久,保镖向顾元笙汇报:少爷一天都和一位席小姐在一起。
      元笙挂上电话微笑:“四维居然也开始恋爱了。”顾随心皱眉:“他才多大?”
      “二十二了,也不算小,四叔,你不能用自己作标准。”
      “你对他太纵容了。”
      元笙朴哧一笑:“这更是双重标准,比起我从前的放肆,他还算乖宝宝一名,而比起你从前的纵容,我可是小巫见大巫。”
      顾随心自己也笑了,笑容突又一敛:“他跑回维利镇做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他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吗?四叔,你别同他计较,让他去找又能怎么样呢?也许碰碰壁反而可以磨历性情,省得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小子……何必呢?”
      元笙想想说:“太安逸了,就希望有些遗憾,我是无所谓的,四维也大了,当知道世事并不总是如他理想。”
      望向落地窗外,爱琴海的夜色宁静美丽,元笙的眼睛宛若星辰。
      四维却在辗转反侧。
      还是飞往香港,临行专给席垂风打了电话,却只收到一句淡淡的再见,心中怅然,复又自嘲:两次见面而已,还想怎么样呢?第一次觉得未来是这么不可测,既给人无穷希望,又让人惴惴不安。
      父亲的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很快找到他当年留校的同学,居然彼此也有联系,得知他现在美国加洲一家政府研究机构供职,只说是相熟的朋友之子,拿到地址和电话,四维立即飞去加洲,他的时间并不多了,四爷爷曾安排他八月份去欧洲实习。
      两个保镖被留在吉隆坡,他们无奈向女主人汇报,还好元笙也不责怪。
      七月的加洲气候宜人,这里一贯气候季节变化小,终年都在二十度左右,是美国移民较多的地方。他打通电话,嘟的铃声响起时,心里突然有些紧张——铃声嘎然而止,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HELLO,dansen.cheng is speaking.”
      顾四维停顿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您好,我是顾四维。”
      那一端许久没有声音,这一端四维静静等待,他吐字很慢,也十分清晰——
      “元笙?”男人的声音有一份不确定,却是咬字极准的中文。
      四维心里一松,原来并没有错:“是,我是顾元笙的儿子,”这样自我介绍是不是有一点可笑复可悲——“我现在正在加洲,想见您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啊……”对方似乎有点吃惊,“好,当然,很方便——我马上出来,我是说我马上下班,要不你直接去我家里……我住在XXX,你一个人吗?”
      “是,我一个人。”顾四维想想,“您别急,那我晚一点到,大约——七点左右吧。”
      他提前到了那个地址,坐在宾馆的礼宾车上打量这幢美国工薪阶层的标准住宅,地段不是很好,但有独立庭院,小小的草坪收拾得很干净,一辆日本车停在一楼的车房里,旁边还有一个空车位,他确实还没回来。看来并不是一个人生活。
      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人,但窗户是开着的,犹豫了一下,顾四维还是让司机开走,小道上同一辆德国大众的中低档车错身而过。车上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可惜四维并没有在意。
      转了几圈,他又回到这里,这一次看看手表:六点五十,他下车告诉司机十点来接,慢慢走向大门,按响了门铃。
      陈端生亲自开的门,即使早已有准备,看着这个十分漂亮的年轻人,他还是怔住:那个炫目的少女绝世的容颜慢慢清晰,似带着笑在永恒处凝眸。
      在黄昏的光影中,四维迈着优雅的步履错身而过,震住了客厅里两个漫不经心的少年和少女。
      陈端生凝神静气,终于向妻子和儿女介绍:“荻芬,这就是四维,澄波、澄宁,快叫四维哥哥。”
      澄波回神后有些腼腆的向四维点头,他同父亲很象,有一双平和内敛的眼睛,澄宁却比较活泼,亲热的叫了声“四维哥哥”,来回打量这个十分少见的漂亮青年。
      陈端生的妻子获芬是家庭主妇,四十出头,整洁大方,其实五官颇为清秀,只是在四维的眼中却只是感觉到和蔼可亲的形象,无法将她同母亲联系起来,他不明白这才是大多数母亲的形象,而他的母亲实在有些不同。
      心底有很深的失落,以至于恍恍惚惚。并不是陈宅的简陋——他也去过非洲看到难民,甚至就是纽约、伦敦这些国际都市一样有贫民窟。他养尊处优,却并不是不知世事。陈宅是小康之上,属于美国比例最大的中产阶级一族,他当然可以判断出来,陈端生的手表是白领常见的老牌子瑞士表,而他手上是去年生日礼物,限量定做、价值超过这幢房子,他还有一款十八世纪的古董表,已是珍品,更为昂贵。
      陈家生活自己自足,完全没有顾元笙的影子,顾氏的财富不曾介入陈端生的生活,彻底划清界限。
      陈端生也并没有详细介绍四维。
      并不只是四爷爷和母亲忘了父亲,父亲也打算彻底埋藏过往。
      四维和他们共进晚餐,看这一家人其乐溶溶,失落更甚。他们互相布菜,在顾宅,这是绝不会出现的景象,母亲虽然语言风趣,谈笑晏晏,并不尊从食不语,但从小就受贵族教育,互相布菜就是一种禁忌,习惯是最顽固的,四维即使觉得温馨却无法接受,还好陈端生及时阻止了妻子向客人表示的好意。
      “四维习惯自己来,你别管他。”这个男人声音十分好听,带着宁和人心的力量。恐怕是他所有外在中唯一出色的一点了。
      荻芬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没有多说什么。
      四维却在心中会意,看来他对顾宅的某些习惯记忆犹新,想必不是愉快的记忆吧。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完全出乎他的想象,虽然椰子的老奶奶说陈医生不漂亮,他却仍认为父亲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有几分桀骜不驯,否则怎么吸引母亲那样的女子?
      可陈端生确实不漂亮,也说不上风度翩翩,他已有点小肚腩,显然安于目前的生活,端正平和,完全就人如其名。
      只有一点母亲是对的:他是个好人,一个看上去就象个老好人的男人。
      他还有一个看似幸福安乐的家庭。大儿子十八岁了,同自己只差了4年。
      在这一点上,四维深深愤慨:美丽无双的母亲寂寞相守,平庸的父亲却居然很快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幸福、新的子女,他置母亲于何地?
      他甚至没有自称一声父亲。
      四维想同他谈谈,却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直到他告辞,陈端生送出门去,他的妻子在门口挥手告别。
      四维看着她,突然觉得他们有几分相象,是所谓的夫妻脸吧,相处久了,举止神态都开始趋同,而母亲,她是一点也不同的。
      走了两步,他抓住机会开口:“父亲,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陈端生为他的语气苦笑:那个记忆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女子,嬉笑怒骂似天真无邪,直接锐利却自有威仪,她有千种面貌,却没有一种是自己能够了解的。
      “当然。”
      “我曾经见过你吗?在几岁的时候?”
      “一岁以前吧。”
      顾四维点头:“原来你们那么早分手,怪不得我没有记忆——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陈端生终于还过神:“你为何不问你的母亲呢?”
      四维坦然看他:“她不告诉我,我想,你不会也不愿告诉我吧。”
      陈端生沉默,似是这个问题十分困难,良久方说:“具体说很复杂,如果你母亲有一天愿意告诉你,你自然会知道……我其实……四维,你母亲是我这一生决没有想到会遇到的人,她那样的女子,其实同天上的星宸无异——”他叹口气,平凡的脸上闪过一抹光华,“我只是个凡人。对不起,四维。”
      四维固执的问:“是不是因为她的财富才使你们分开?”
      “相信我,同那没有关系。”陈端生疲惫的看着他,“你母亲的光华根本不需要财富来妆点,四维,你是瞒着她来的吧,不要让她为难,虽然我没有资格来教训你,可我真的希望你能带给她快乐,她,很不容易。”
      “那是来接你的车吧,早点休息。再见,四维。”
      陈端生目送汽车的尾灯在转弯处消失,又站了许久才往回走,打发走追问“四维哥哥从哪里来”之类的女儿,回到卧室,荻芬正在熨衣服,很熟悉安心的场景。而当年在那座美丽的豪宅中,一切都象梦一般不真实。
      “四维走了吗?”荻芬头也不回,听到他答应又说:“真没想到是那么英俊出色的孩子。”转身看着他笑了笑,有一抹探询的味道。她知道他有过一次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两年,但其它的,他从未提起,甚至——一个这么大的孩子,直到今天下午,他突然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前妻的儿子要来坐坐,希望留他吃饭。
      她有些不舒服,却很快释然,早就过去了,二十年,一段多么漫长的岁月,他们相依走来,再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她了解这个男人,话不多,却体贴、实在,也疼爱孩子。一个在她出现前存在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她想当好主人。
      却是那么漂亮的人,即使算不上有眼光,也能一眼看出那小伙子在极好的环境中长大,质地考究的衣服十分熨贴,优雅中带了一点点的自负,有几分心不在焉,却仍很有礼貌。那不是平常人家可以养育的孩子。
      陈端生犹豫着说:“荻芬,对不起,我以前没有提起,四维他……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了。”
      荻芬温柔的笑笑:“没关系,你肯定有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
      “获芬——我,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幸福。”
      获芬看他一眼,两人轻轻拥抱,都有些感动。
      许久,终于忍不住,荻芬还是问道:“四维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年轻时一定非常美丽吧?”
      陈端生反而坦然的说:“她的美丽是可以超越时间的,任尘世流转也不会改变。”也许是他的语气带了一丝虔诚,荻芬竟不觉得嫉妒,仿佛他只是在说着一个信仰、或是一个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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