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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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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所百年名校的浓荫道上,两个小伙子坐在路边的长木椅上,他们是商学院的博士生,卡纳来自意大利的古老家族,今年26岁,没有辜负这个以帅哥闻名的国度,他的情人也从祖国排到了伦敦,他懒洋洋的舒展着四肢,不吝啬向路过的漂亮女学生释放男性的魅力。他身边的小伙子很年轻,有着东方男子少见的轮廓分明,五官几乎可说是精美的,一双乌溜溜的眼常常带几分淘气的神情,这会儿正漫不经心的欣赏光影斑驳的树荫。这像孩子的学生今年刚刚22岁,顾四维,是华人中名声显赫的顾氏财团的人。
他们在等共同的朋友李定烨,李今天有一科答辨,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都不着急,这一学期已近尾声,功课不太忙。卡纳对功课不太在意,顾四维一向成绩优异,都不把考试当回事。
一名气质飘逸的东方美女走过,卡纳笑着说:“威尔,你是否中意这类美人?”
顾四维摇了摇头:“我实在不认为她是美人,气质特别罢了。”“你总是这么苛刻。”
李定烨走过来,他看起来比两个人都老成,实际上他才25岁,神色平静的看不出答辨的好坏,不过两个人都对他有信心。“讨论什么呢?”他问。
“威尔认为刚刚过去的白衣少女不算是美人。”
“是吗?我没留意。”
卡纳叹气,跟这两个家伙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一个迟钝、一个固执。
顾四维说:“除了我母亲,我没有见过几个真正的美人。”
卡纳说:“我不否认令堂必定是难得的美人,看你就知道,但是也不能漠视其他的美人呀。”
李定烨笑笑:“威尔还没长大,崇拜母亲也是难免的。”
顾四维并不争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过于崇拜母亲才这样认为,只是这种误解无关紧要,用不着花力气争论。三个人打算去吃饭,站起来时卡纳个子比较高,体格健美,顾四维要矮一些,大约175到178,在东方人里也算不错的了,加上比例十分匀称,是个很引人注目的年轻人。生得这样漂亮,自然有女孩子喜欢,只是他好象在这一方面还没有开窍。常常为一款新跑车废寝忘食,又喜欢英式足球,甚至连国际象棋、围棋这类费时费脑的娱乐也有非常兴趣。总的说来,他是个快乐健康的年轻人,无论生理还是心理,只是太过顺利的人生让他有一些过度自信,也可以说是自负了,只是在良好的礼仪下还没有表现出来。这对他以后将要继承的庞大家业来说是不利的,他的长辈们早已看到这一点,因此对他十分严厉,只是他那位在家族十分有影响力的母亲一直象朋友一样教养他,单方面的严厉收效不大。
三个人在餐厅里讨论暑期的活动。下学期就要实习,写论文,这是读书的最后一个假期了。卡纳说:“我们去海上玩几天怎么样?”李定烨表示暑期要回马来西亚,但可以先陪他们玩几天,顾四维说:“要不去我们家吧,我妈妈这段时间正住在爱琴海的基克拉泽群岛(Cycladic Islands),那里的风光是很不错的,我们可以乘游艇出海。”卡纳和李定烨都认为这主意不错,大家分头去准备,约好下周考完试就到顾四维的住处集合。
顾四维住在伦敦一所古色古香的老宅子里,是他妈妈的一处小产业,一名管家和三名工人照顾房子和他,另外有两名保镖同他住在一起。临走的那一天他早早起来,自己收拾行礼,只是一些功课和书籍,自有人会照料他的衣食住行。装上了自己的一套生活短片和围棋的获奖奖杯打算给母亲,他合上箱子,下楼吃早餐。
管家上前汇报:“少爷,拿了三张头等舱机票,十点起飞,两小时后到希腊的皮瑞斯港(Pireas),已通知那边准备好小飞机,要不要再同元笙小姐通电话?”顾四维笑笑:“难道你们会不先告诉妈妈?行了,就这样吧,帮我给卡纳先生和李定烨先生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坐下来喝了口咖啡,给刚出炉的面包抹上新鲜黄油,一名女佣端上半熟的鸡蛋。
卡纳和李定烨准时到了,都吃过早餐,三个人担心塞车,决定提前出发,到机场还早,一起到咖啡座休息,两名保镖散开坐在足以观察全场的位子。
“……我是跟妈妈姓的。我妈妈叫顾元笙,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顾四维向两个朋友介绍家庭,卡纳和李定烨都有些吃惊,相交这么久,威尔从未提起这么一回事。“我们家比较简单,虽然顾氏是大家族,但平常并不聚在一起,我和妈妈与四爷爷一起生活,他是妈妈的四叔。外祖父母都不在了。四爷爷就是顾随心,有人说他是顾氏第一人,也不算是假话。”说到这里顾四维笑笑,“我一直有点怕他。”
李定烨说:“我听说过,顾氏在马来西亚也很有影响力,你的外祖父是不是叫顾随琛?他捐赠的图书馆和大学现在名气都很大,顾随心更是同几届政府都有密切联系。我父亲好象还见过他,二十年前他就算是顾氏首屈一指的人物了,说是顾氏第一人确不为过。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媒体露面,更不爱拍照,给人的感觉比较神密。”
卡纳说:“那他其实是你的外叔祖父了?我对东方人的这类称呼很困惑。”
“是啊,准确的说他同我的外祖父是亲堂兄弟,外祖曾是他的监护人,外祖父母去世后他又是我母亲的监护人。”
“真复杂,”卡纳摸摸头,“你的父亲呢?”
顾四维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从未见过他。”
“他们不让你见他?”卡纳的父母也离异了,各自成家,但仍然来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是吧。”顾四维不确定的说,“我曾问过妈妈,她只告诉我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似乎并不恨他,也许是四爷爷反对这桩婚姻?我想父亲可能同她并不是门当户对的。我只知道他叫陈端生,还是在出生证明书上看到的。”
“有可能,令堂没有再婚?”
“没有,妈妈没有亲密的异性朋友,除了出席一些正式的社交聚会,她也同不少政界和商界的要人保持来往,却从不谈及爱情,也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什么?”卡纳对中国的诗词不太熟悉,他们一般用英文交流,有时也说中文。
李定烨给他解释。
“那真是令人遗憾的爱情悲剧。”卡纳得出结论。
顾四维想起母亲的面容,觉得那样的美丽居然如寂寞花开实在也是令人难过的。
应该让母亲快乐一点。飞机起飞时顾四维想。
有司机在机场接,是顾四维认识的人,开的是加长的豪华房车。另一处有一架小型七人座飞机在等待他们。卡纳产生一种奇异的想法:他们正要去见的是一位被魔法禁闭在城堡中的的长发公主,她富可敌国的财富阻挡了爱情。
其实,她只是一名被儿子的崇拜美化了的中年妇人罢了,也许曾经美丽动人,只是红颜弹指老。
爱琴海的美丽不负它的盛名,当飞机在港湾的水面降落,远处的特有的湛蓝海水和岛上的白色建筑浑然一体,仿佛错落的时空中远古的神话降临人间,海风送来山上的风铃声,是世间难闻的乐章。这个小小的私人岛屿以海水为屏障隔开了世事喧嚣。如果乘坐游船,几个小时的距离外就是闻名于世的有4S小岛之称的Mykonos和不准凡人过夜的Delos——传说中太阳神阿波罗出生的地方。
一道雕花大门打开让车驶入,绕过夹道的树林又穿过一带花卉及灌木后大宅屹立眼前,自有人在门口迎接,开车门、拿行礼。顾四维招呼大家进屋,问管家模样的人:“我妈妈呢?”
“元笙小姐在后面园子里。”
顾四维说:“那先帮我的朋友把行礼安顿好,我们去见见我母亲再来洗漱休息。”
他带着两个朋友自大堂后侧回廊到一扇门,出去正是极开阔的园子,树木环绕中的草地足有四五个足球场大,几处树荫点缀其间,当然是人工的,却同天然溶为一体。没有看到有人。
顾四维却胸有成竹的向草地中走去,侧过一个角度,终于看到三株难得粗大的古木间拉了一张吊床,一名女子酣然入睡,一手放在头顶,一手搁在腰间,乌黑油亮的辫子贴在腮边,衬着她精致的容颜,众人一时屏住呼吸,仿佛惊醒了她都是难以原谅的。
但她还是醒了,睁眼时已觉晶光四溢,随之一笑更是璀灿夺目,顾四维伸手相扶,她借力轻松落地,明明是随意的举止,在她做来却是极之自然舒服,她望向两人:“是卡纳和定烨?四维常提起你们,欢迎来到我们家做客,我是四维的妈妈,顾元笙。”
卡纳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难辨年龄的女子,仿佛上帝的杰作,所以不许风霜留下痕迹,只沉淀下从容宁和的气韵,可目光流转处,又是朝阳春风般生机盎然,原来真正的美丽,真的是画图难书、任时光荏苒也无法湣灭的。原来——
“威尔没有骗我们啊。”他喃喃的说。
洗漱后三个年轻人到餐厅吃午饭,食物十分鲜美,蔬菜似是刚刚采摘,却不是附近地区可以出产的。顾四维说:“晚上可以尝尝我们家的葡萄酒,是在荷兰的种植园新试验的样品,妈妈不赞成中午喝酒,不然我就让他们取点来了。”
连送上的清水都有甘甜的味道,不知是何处的水源。
四维美丽的母亲在露台等他们。远处是蓝天碧海,她坐在那里似一幅图画。看到他们站起来招呼,有佣人出来送上饮料和水果。下方是一个大游泳池,太阳下波光鳞鳞,十分诱人。
佣人们都叫她元笙小姐,仿佛她从未出嫁过,一直是这里的大小姐。顾四维同她十分亲近,语气随意,象平辈的朋友一样,卡纳和李定烨叫她阿姨,感觉同她相处极轻松,并没有面对长辈的压力,可能同她年轻的容貌、风趣的语气有关系。
总而言之,顾四维的母亲实在是个特别的人。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三个人虽然奔波一早上也并不觉得累,没有听元笙的关照去午睡,到底年轻。
中途管家来询问飞机和游艇维护的事情,元笙说:“叫希腊分厂里的技师来就可以了,下个月总部的工程师要来欧洲巡查,再请他们全面检查一次。”
管家答应,又问:“晚上的餐单您要不要再过目?”
“你和厨师长拟定吧,注意调合各位先生的口味,”她看看三个年轻人,笑着说:“意大利菜和中餐可是各有千秋的。”
卡纳忙说:“我也很喜欢中餐。”
元笙点头:“那今天先安排中餐吧,对了,四叔今天回来吃晚餐。你忙去吧。”
管家退下。顾四维问:“四爷爷最近忙吗?”
元笙笑着说:“没有特别忙也没有特别不忙。他每周去总部两三次,一般都在家里摇控公司事务,今天是同某财政部长有一个会唔。怎么,怕他收拾你吗?”
“四爷爷让我从基层实习,我恐怕自己的表现不能令他满意,毕竟我对生产、销售这些具体的事务并不熟悉。”
元笙正色看着他:“多大的生意也不过是由生产销售组成,你当然要从基层学习,切勿轻视。”
四维脸微红:“是。”这在母亲已算是重话了。李定烨却对这位女士刮目相看:从威尔的描述中本以为会是一位纤弱不通事务的豪门千金,但她安居在这样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却世事洞明、通透练达,又不失女性柔和的风韵,实在是有大智慧的佳人,威尔只看到了母亲无双的美丽,却不明白持久的美丽后面也是玲珑的心智。
这样的女子曾有怎样的爱情故事?又是谁竟忍心离她而去?
一向思路清晰的李定烨也有些困惑了。
顾四维的四爷爷回来时是下午五点多,佣人过来告诉元笙。元笙不慌不忙站起来向三个年轻人道歉:“我先失陪了,四维可以陪你们到处转转,今天来不及出去了,岛上景色也是不错的,或者另一侧的藏书室相信你们也会喜欢。”
款款而去。她腰肢纤秾合度,体态修长,娉婷中透着活力,从背影看更显得年轻。
“阿姨真不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卡纳说。
四维笑:“妈妈生我时只得二十一岁,故恢复得极好。”
李定烨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她是父亲的外室,似乎很早就未老先衰,父亲的正室同样出身豪门也并不比同龄人年轻,女子的青春是经不起摧残的:“阿姨养尊处优虽然是原因,也必定胸襟开阔、懂得善待自己。”
威尔的好性情必定有她的功劳。没有父亲的孩子却依然健康快乐,只是固执自负—环境实在太好了,身处财富的中心,连与之竞争的对手也没有。
当然有窥视者,但顾宅人口简单,并无闲杂人等,这位元笙阿姨也不是平常的女子。威尔何其幸运。
三个人到院子中漫步,毕竟是来放松的,藏书可以慢慢再看。下楼时并无遇到其他人,大宅里静悄悄,偶尔一两个佣人走过。
稍晚管家亲自来请三人去用餐。不是中午雅致的小餐厅,璀灿的水晶灯下,足够几十人同时用餐的欧式长桌完全是宫庭气派。四维却没什么意外的走进去,在顾家有客人的晚宴一般都在这里举行,如果是盛大的宴会还有更为宽敞的餐厅和舞厅。
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尽头的主位上,他年轻时必定是俊秀的,一双狭长的凤眼,黑若沉潭,对上他的目光却让两个人同时觉得心底一凛。
这就是威尔的四爷爷了。他微微一笑,细细的皱纹有岁月沉淀的雍容:“请坐。欢迎两位来做客。”顾元笙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大家依次落座。菜肴一道道上来,晚餐十分丰盛。果然有葡萄酒,气味醇厚,细品有果子味,不同于市面上的味道。这样的气氛只适于简单的交谈,席面上大部分时间很安静,中餐也有十分讲究的吃法,卡纳终于见到如此多细节的中式餐饮。顾元笙向他讲解,她似对饮食文化颇有研究。
却自嘲的说:“不过是饱食终日,穷极无聊的玩意儿罢了。”
要富贵出品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享受无聊同样需要智慧,多少恶俗的中年富太。
威尔比下午沉默,他在那位长辈面前很有压力,李定烨很能理解,他从小在敌意冷漠中生长,对这位四爷爷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轻易看出他并不若外表一般温和,只那一双看不出心思的眼眸就透着权谋机变。
在这样的目光下谈笑自若,还兼顾每个人,威尔的母亲是习惯了还是更为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