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四十三 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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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陆仲明去休息之后，沈蕴容一个人守在病房里。她原本想着，在她爹还睡着的时候，她要把怎么开口怎么认错的话都想好。只可惜沈敬之偏偏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坐下还不到一分钟，沈敬之便醒过来了。
她对上父亲的眼睛，看见他微微仰起头眯着双眼，像是要竭力的看清楚眼前的人，他脸色黯淡，眼窝陷得那么深，整个人都跟医院的床单似的，灰白灰白的，想来这几天，他过得是有多糟糕。他插着输液管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什么，他似乎是想坐起来，但自然是坐不起来的，所以只好保持着微微仰起头的姿势，眯着眼看着。
沈蕴容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痛苦难过。她的父亲，她那个永远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她吗，都是因为她啊！她开口，唇齿间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爹……”
沈敬之微眯的眼睛骤然聚起了光，仿佛刚刚打了一剂强心针，终于能把面前的人看仔细、看清楚了。可是，他就看了沈蕴容两三秒钟，却又立马把头别了过去。
“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沈蕴容的眼泪决堤一样溢出来。骂吧骂吧，她现在就想听她爹多骂她几句，只要他有那个力气，再甩她几个耳光也是好的，要不然她该怎样从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和内疚里挣扎出来喘口气啊。
可沈敬之偏偏不让她如愿。
沈蕴容听到的第二句话是：“出去吧。”
她还未来得及从断断续续的哽咽里挤出一句“我错了”或是“对不起”，就连说这三个字的机会都不给她，沈敬之又补了一句：“我叫你出去！”
就在三天前，她还盘算着，只要她晚几天回家，父亲肯定是担心多过生气的。她是那么自私甚至嚣张的倚仗着他的关心和疼爱，再怎样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似乎都是可以被他源源不绝的关心和疼爱所包容的。可现在，沈蕴容明白了，她是真的不值得被原谅。
她终究还是机械的走出病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里发呆。刚刚被打断了戛然而止的眼泪现在是一点也流不出来了。她开始想，哭不应该成为表达内疚乞求原谅的手段，做错了事，就必须努力去负责任。
这个时候的沈蕴容必然是料不到，陆仲明会在哪里。
早在她和银凤坐在病房外说话的时候，他正打算推门出去的。因为听出了她的声音，索性在门后等着她说完了。所以，陆仲明是继银凤之后，第二个知道沈蕴容这些天待在华云桢家里的人。华云桢，红角儿，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沈家的堂会他曾经下过帖请她，可她没答应，架子倒是大得很。这事儿过去挺久了，他原本也没放在心上，竟不知道，这个华云桢跟沈蕴容这样要好。
陆仲明从医院出来，就径直去了乾丰戏院找马二爷，叫马二爷领着他去见见华云桢。
华云桢这时候正在家里，听得马二爷在门外叫她，便起身去开门，却不想马二爷身边还站着一人。
“二爷，这位是？”
华云桢与陆仲明本就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打过照面就转身走人了，何况还过去了这么久。这时候他就隔了一步的距离杵在她面前，她倒是没办法把这张脸对应出一个名字。
“这位是陆仲明陆先生，”马二爷道：“专程从南京过来的。”
陆仲明，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华云桢还在纳闷他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家门口，就听到他开口：“马老板，多谢了，就让我自己同华老板说吧。”又转头看向她，笑道：“华老板，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华云桢往一旁侧了侧身子，道：“请进。”
送走马二爷，华云桢便开门见山：“陆先生千里迢迢来趟北平，找我不知何事？”
陆仲明却是不答：“我与华老板应该不算陌生人吧？华老板可还记得去年有个叫陆仲明的请您唱堂会，您给回了？”
华云桢笑笑：“我可不止记得这事儿，我还记得陆先生去年在乾丰唱了出戏呢。”
那一回他陆仲明拿五百块大洋换了华云桢一出定军山，结果座儿不买账，被打得落花流水。
陆仲明干咳两声：“华老板好记性，这一茬儿都记得，我也是自作自受……”
“陆先生，”华云桢替陆仲明倒了杯茶：“您好容易来一趟，就是为了跟我叙旧吗？若又是为了什么堂会，我只能再跟您说声抱歉了，最近着实没有空闲。”
“华老板贵人事忙，陆某自知是请不到华老板，我来，自然是为了别的。”
华云桢不愿看他老卖关子：“请直说了吧。”
陆仲明放下茶盏：“为了，沈蕴容。”
华云桢皱了皱眉：“您说得我越发不明白了。”
“我知道，蕴容与华老板志趣相投，交情不错。”
“哦 ？不过是有些交情罢了，三小姐赏脸，听过我几出戏而已。”
陆仲明勾了勾嘴角，冷冷道：“是吗？蕴容在华老板府上叨扰多日，在华老板看来，仅仅是有些交情罢了？”
华云桢心头一凛：“我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华老板何必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蕴容好几天没回家，难道华老板不知道她在哪里么？”
华云桢脱口而出：“她今天已经回去了！”
话刚落音，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后悔也是来不及的。
只见陆仲明抿着嘴角轻轻一哼，洞穿一切似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像是等着她自己接着说。
华云桢索性坦然了：“是，三小姐这几天是住在我家里，可这是她的私事，我答应了她，不会跟外人说道。陆先生跑到我这里来打听这事儿，不合适吧？”
陆仲明突然有些生气，语气重了许多：“华老板，您不会不知道沈家人发了疯一样在满世界找她吧？不会不知道她父母不见了女儿有多担心吧？您只当，这根本不算个事儿吗？”
“陆先生，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三小姐的私事，您跟我这儿议论，不合适。”
“哼，华云桢，我跟你明说了吧，蕴容她父亲因为出门找她，摔断了腿。年近花甲的老人了，你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蕴容今天回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崩溃了。”
华云桢眉头微动，显然她也不能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是知道沈蕴容的，如果陆仲明说的都是真的，那沈蕴容现在的痛苦她自然想象得到。因为这几天过得太开心了么？所以老天爷注定要用一场暴风骤雨来收场。
华云桢垂着眼，刚想开口问问沈家的情况，却又被陆仲明抢了先。
“华老板，我脾气冲了些，您别介意，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事儿肯定是蕴容先来找您，也怪不着您。只是您帮她瞒着，还一瞒这么些天，实在太不应该。蕴容她一个姑娘，孤身一人待在外面，以您跟她的交情，也该替她想想，这妥不妥当。我只希望，她自己交的朋友，不要到头来却害了她。”
华云桢原本揪着的心，陡然听到这最后一句，却有些恼了。真不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事追根溯源起来，害了蕴容的人，究竟是她华云桢，还是你陆仲明。
“陆先生，您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我的错处，我跟您赔不是，下回自然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但是，我也只是多嘴一句，听不听还是在您。您与三小姐却又是什么关系？您管她的事，未免也管得太多了些，她要是知道，也许会不乐意。”
陆仲明看着华云桢，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疏远和防备。他在心里掂量着，有些话，要不还是说了吧。
“华老板多虑了，我做什么肯定都是为蕴容好的。因为，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话音落地，万籁俱寂。
华云桢心里好像有回声，在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就像木桩撞击铜钟之后的那种回声，沉闷喑哑，连绵不绝，竟会叫人一时失神，思绪大乱。
“华老板怎么了？”陆仲明问了一声。
华云桢这才抽回了心绪：“是吗？我倒没听三小姐说过，她要嫁人了。”
陆仲明笑笑：“自然不是现在，不过我想，应该也不会太远。”
“哦？”华云桢也笑了：“敢情陆先生只是一厢情愿？”
陆仲明只是喝了口茶，以一句话干脆简单的作结。
“总之，到时必然请华老板来喝喜酒。”
这之后，华云桢也不记得她跟陆仲明有一搭没一搭的到底聊了些什么。只是陆仲明临走时，华云桢突然问了一句：“陆先生会好好待蕴容吧？”
陆仲明脱口道：“我要娶她，当然会好好待她。”
华云桢点点头：“那就好，下次别再因为同样的原因让她离家出走了。”
陆仲明心里咯噔一下：“华老板知道得不少啊？那事儿不过是个误会……”
华云桢转身进了屋，悠悠抛下一句：“您慢走。”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四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