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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五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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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出于对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反省,还是对那封不知所谓的情书的怜悯,总之沈蕴容动了动去南京的心思。
自然,就算要去南京也得是过完年以后的事了。年前必然是要去看华云桢的封箱戏,今年范修平回来了,想想他肯定也会去的,沈蕴容也就不费那个事儿去约他了。
准时准点的到了乾丰门口,站冷风里吹了一刻钟,也没见着范修平来。沈蕴容真是纳了闷儿了,他范修平好容易回来一次,连封箱戏都不听,以前那股劲儿,可是巴不得天天粘着华云桢……管他呢,我听我自己的。
封箱戏都是各人演各人的拿手戏,最后一出反串合演。华云桢平日唱老生,今儿自然是唱旦角儿,演的是四五花洞,着瞧华云桢扮个潘金莲,兰花指一翘,就够沈蕴容可乐的了。她唱旦角儿总不像那么回事儿,可是这会儿也没什么好不好,能叫大家伙儿笑一笑,开开心心过年,就是最好了。
封箱戏后要祭祖师,由戏园恭抬祖师至饭庄,路间用乐器前引,大致唢呐二人,单皮一人,齐钹一人。到饭庄后,全班烧香行礼,礼毕聚餐,饭毕送驾。仍用原乐器前引,将祖师抬回原处,礼毕。
封箱之后,便不再演戏,将各种演出用具整理归箱,贴上“封箱大吉”的封条,至来年“开台”以前,不得再开箱。
沈蕴容跟华云桢打了个招呼,在茶馆等她,她忙完就过来。
要了壶红茶,是福建的正山小种,茶叶是用松针和松柴熏制的,因为熏制的原因,茶叶是黑色,茶汤是深红色。喜欢的人觉得滋味醇厚,沈蕴容喝着就是一股桂圆汤味儿,她其实不是特别喜欢这种味儿,但老人家都讲“春饮花茶,夏饮绿茶,秋饮青茶,冬饮红茶”她也还是听话的。
“三小姐久等了!”华云桢说着话就过来了。
沈蕴容抬头朝她一笑:“是有点久啊,我肚子都喝撑着了。”
“在福瑞班的最后一次封箱戏了,总是有点舍不得……师傅老了,他以前可精神着呢,说我今天唱得不好,训人都没那么中气十足了……”
这一说,沈蕴容也有些伤感:“你说你师傅老,他听见还不得跟你急呀?以后好好孝敬他,不一样吗?”况且沈蕴容还惦记着范修平,又问:“今儿范大哥没来找你吗?”
“没有啊,”华云桢也很纳闷儿:“我上一回见范大爷还是跟您一块来的那回啊,再没见了……总感觉他回北平了一直在忙啊,家里有事儿吗?”
沈蕴容只好开始胡编乱造:“哦,是啊,嗯,送他小妹妹呢……”
“范五小姐?您好像跟我说过的。”
“对啊,她……去留学……”
“哦这样,又得好长时间见不到了吧,是该好好陪陪家里人。”
“好了好了,怎么总问别人家的事儿,”沈蕴容怕再往下编就要露馅儿了,忙岔开话题:“我也从没打听过你家的事儿啊!”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呀……”
沈蕴容倒不曾想真的打听华云桢的身世,但凡生活过得下去,又有哪家会把孩子送去学戏呢?何必还叫别人再回忆这些伤心事。刚才起这话头,只不过是为了岔开范可颐的事儿而已,这会儿沈蕴容是绝不会再往下问了的。
沈蕴容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倒叫华云桢以为她生气了,气她不能坦诚相待。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索性自己往下说了:“我父母去得早,小时候是跟着哥哥嫂子过的,哥哥做木工,家里孩子多,混个温饱也不容易。有一回,是我六岁那会儿,跟着几个小孩在外面玩儿,随便唱了几段街上听来的戏,竟然有过路的人把我们当成卖艺的,给了钱。我最后分了三毛钱,拿着钱回家的时候我嫂子都乐开了花,想着学戏也是个出路,就开始托人打听戏班师傅。最早是跟着一个姓李的师傅,刚到师傅家的时候,师傅不教戏,只要我做杂活儿,我现在还记得,那会儿洗袜子可不容易,一定得雪白雪白的,否则师傅那儿过不了关,你伺候师傅穿袜子,他就一脚把你踹地下,这就要挨罚了……至于学戏,平时师傅教别人的时候,我就看一点记一点学一点,虽说能记住几段词儿吧,但也不可能学到多少真东西。后来也是我命好,遇到现在的师傅关元白,他上李师傅家串门的时候听到我唱戏,说这孩子天资尚可,自己掏钱把我从李师傅那儿要了过来,我也是到了福瑞班才开始正经学戏,想想这一晃都十年了……怎么这么快呢?”
沈蕴容不是没听过戏班的故事,知道学戏有多苦,可她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听别人讲她的经历,竟听不出多苦多难,跟流水账似的,一会儿就说完了,连一点色彩都没有。其实人间疾苦,只要习惯了,也就无所谓疾无所谓苦。十年前,她还会被爷爷抱着,坐在浅雕云纹的红木太师椅上听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故,一边说就会一边有绵绵柳絮被风吹进屋里来,非常应景。
她收拾了一下心绪,轻松道:“咱去吃点儿东西吧,坐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去吃什么?”
“吃面吧!”
“行,是我害您等了那么久,一定得让我请。”
看华云桢说得那么认真,她也不推:“好,你请就你请!”
其实封箱戏这天是腊月二十三,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沈蕴容的生日,这个沈蕴容没告诉华云桢。家里自然给她做了长寿面,老师傅熬了上好的高汤,浇头也做得精细,一碗面都快做成了艺术品,可她这会儿可不记得那碗面的好,就想拉着华云桢再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