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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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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了那出《长生殿》,华云桢心里倒是莫名其妙的安定了。第二天起床,一个大晴天,她照常晨起练嗓子,站在院子里拉开架势唱了一段,
“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叫小番……”
“备爷的战马扣连环,爷好过关……”
正是《四郎探母》里一段西皮快板,尾音高亮,刺破朝阳一样悠悠扬的飘出去,就像这些日子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找对了点儿,哗啦一下倾泻出来,好一个漂亮。
突然听到一声儿洪亮的大嗓门叫道:“好哇!!!”华云桢顿了顿,抬头一看,才发现有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翻了院墙,正趴在墙头上听她唱,一副分明是在戏院里捧角儿的架势。华云桢笑着朝他们点点头,好兴致的又返了一段《坐宫》,一开嗓唱个痛快,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屋。
一夜梦醒,戏台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华云桢总算是回来了。
见识过了门庭冷清一片狼藉这等最遭的境地,就知道事情再坏也不过如此,还能坏到哪儿去呢?所以看得开了,心也就宽了。华云桢是这样想,沈蕴容也是这样想。
没了前几日的着急上火,沈三小姐回家后倒惦记起自己随手给了马二的那只翡翠镯子,第二天又带着银凤去白玉斋挑了一只回来,通透翠绿的老坑种,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好水”。店老板毫不自谦的说,这样的成色搁以前那都是贵妃娘娘才用得上的。沈蕴容摸着镯子暗暗地想,下回要再唱杨玉环就带着这个吧。
这两人,一慌起来都是六神无主呆呆滞滞的样子,一想通了又是不紧不慢悠哉游哉的主儿。这一点上,真是默契得很。
晚上的戏华云桢也没多想,直接唱了《四郎探母》。还是早上练嗓一样的随意,却开口就博了个满堂彩,好些日子不曾看到这样淋漓尽致的华云桢,听得沈蕴容都如痴如醉了。敞亮悠扬的声腔传出去,勾得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没了魂,成堆的挤进来瞧个热闹。沈蕴容就眼瞧着底下的七成座儿,到最后差不多坐了个满,简直跟变戏法一样。曾经她看惯了乾丰戏院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场面,可这一次又是座无虚席的时候,竟恍然有了隔世之感。沈蕴容笑笑,自嘲总是这样多愁善感。原本应该是看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上了台前,抹花了脸,好像这出戏要自己来唱一样。
华云桢这里架不住座儿的盛情,幕是谢了一次又一次,好容易回到后台,抬头就撞上沈蕴容一本正经的腔调:
“还没完呢?座儿都是被你惯的!”
华云桢眉眼带笑,语气里都是欣喜:“都是托大家的福……”
沈蕴容忍不住打趣:“我看是托祖师爷的福吧,你昨天才唱唐明皇不是?昨儿没几个人听,祖师爷肯定不乐意了,所以今天给你补上!”
华云桢噗嗤一声,凑到沈蕴容耳边,小声道:“我觉着,是托爱妃的福……”
沈蕴容一愣,随即朝她飞了个眼花:“那,本宫这福气可得管到对台那天!”
不想华云桢立马就瘫软下来,往那椅背上一靠,耷拉着脑袋:“我还不知道唱哪出呢……愁死我了……”
“这有什么好愁的!想唱哪出就唱哪出,自己乐意了才能唱得好,唱好了座儿才能乐意,是不是?”沈蕴容转着手上的玉镯子,说得很是潇洒。
华云桢眼神一转,猛的抬头:“我想唱《洪洋洞》。”
“哦……侯派的经典啊……”
华云桢眼神又暗下去:“我知道。”
沈蕴容凑近华云桢的脸,轻轻道:“唱就唱啊!攻人之长才能赢得漂亮,华老板,您甭怕!”
第二天,乾丰戏院放出了华云桢要唱《洪洋洞》的消息,华云桢也推了晚上的戏闭门不出,养精蓄锐,连着两日没有登台,可算是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转眼就到了对台的日子。
一墙高的海报挂出来,“华云桢,洪洋洞”几个大字是遒劲有力。提起《洪洋洞》,当年侯爷在陆督军堂会上那一出绝对是名噪京城。
那还是民国六年,广东督军陆广铭到京,他的堂会戏上想请永魁侯来唱,正巧赶上侯爷生病了没法唱,可这些草莽出身手里有枪的军阀土匪哪能依着他?枪杆子往桌上一拍,就一句话“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逼得侯爷的气性上来了,猛咳出一口浓痰,也是一句话“那你们就都瞧好了!”最后抱病登台,一出《洪洋洞》唱得是如诉如泣荡气回肠,真叫在场的都看得呆了。后来侯爷为此卧床不起一个多月,但这一出的名声却是传遍四九城。再以后,侯爷的几个徒弟如杨之章等,得了他的真传,同样把这一出唱得淋漓尽致,《洪洋洞》当之无愧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侯派经典。
华云桢挑了这一出,要的就是标新立异。大家看惯了永魁侯的做派,她来一个别出心裁,更有可能出奇制胜。
彼时,安和戏院的水牌上笔走青苍的写着“永魁侯,桑园寄子”,用的是飞白书,霸气之势可见一般。
东单西四十里长安,整个北平城的大街小巷都因为这场梨园之争沸腾了,直到现在,感觉到空气都发烫的滋味儿,才知道这场对台对京城的戏迷有多重要。
乾丰戏院,锣鼓开场,大轴《洪洋洞》。杨延昭在病中听闻孟良、焦赞两员爱将之死,悲恸不已:
“老军报二人在洪洋洞丧命,失了我左右膀难以飞行……”
恰到好处的沙嗓了无雌声,唱尽了满心凄凉。跟侯派洪洋洞的气势壮烈相比,这一出则更显沉郁苍凉。战场上的杨门虎将此时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兵败山倒之后,挚友良将又一朝西去……真不知是杨六郎还了魂,借华云桢之口唱着他心里的冰天雪地,还是华云桢入了戏,替杨六郎演罢最后一场泣血别离。
灯光反打,亮相在华云桢面前的,是一片汪洋汪海座无隙地,满场掌声如雷。她沉浸在自己的戏里,没顾得上凝神看一眼,二楼东边第一间包厢里,那个人在满场喝彩中,伴着她的婉转声腔,泪盈于眶。
乾丰的满座牌挂出,让不少戏迷垂头丧气:“这边买不着票啦,听侯爷去吧!”
安和戏院里,永魁侯的《桑园寄子》,表的是南北朝世态炎凉,兵荒马乱。家破人亡的邓伯道唱道:
“此时间哪顾得父子恩爱,眼见得亲骨肉两下分开,急急忙忙扯下了衣襟一块,咬指尖心内痛珠泪满腮……”
还是那把名动京城的好嗓子,只可惜,天下无敌的侯爷定然不曾想到,摆在他眼前的会是这样的场景——七成座位的窘境。
银凤正火急火燎的从安和往乾丰赶,好容易挤过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蹭蹭上了包厢,拉着沈蕴容兴奋说道:“小姐,那边的座儿才七成!”
沈蕴容将将回过神,不可置信的看着银凤,只一会儿,泪珠子就不争气的滚下来了。
眼前视线模糊,只隐约感觉到周围一片绚烂光影,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种瑰丽的嘈杂,鼓点催着她那断了线的泪珠子一刻不停的掉——这出戏,当真耗了她十成十的心力。
一出唱罢,戏院里已经全疯了,华云桢被座儿架着下不得台,沈蕴容看着,又高兴又无奈。掏出怀表瞧了瞧时间,想着散戏卸妆怕要等到后半夜了,今儿要见见华云桢应该是不可能,沈蕴容叹了口气,收了收心绪,就叫上银凤准备走了。
不想这才刚走几步,戏院马二爷就迎了上来,一脸笑得都快挤出褶子来:“哎呦三小姐,您看今天……我这忙得啊实在顾不过来,不周之处您多包涵!”
沈蕴容心情也不错,回道:“我还要恭喜您呢,您今儿可赚了个盆满钵满吧!”
“托您的福!”马二爷笑道:“我这是有东西要还给您,华老板一早就交代了我不能忘啊……我呀,早就知道这东西是个摆设,肯定用不上,也就是您给面子偏要写……您看,果不其然吧!”说着,掏了一张薄纸出来递给沈蕴容。
沈蕴容接过一看,正是她前几天给马二立的字据,当初答应若是华云桢输了她全盘照赔,眼看现在这样的场面,自然是用不上了。一场戏听下来,她光顾着高兴,早把这茬给忘了,还是华云桢,一直替她记着。
沈蕴容又望了望台上灯影里的华云桢,心里一阵波澜,微笑道:“替我谢谢华老板。”
马二爷哈哈大笑:“可巧了,华老板让我替她谢谢您呐!”
回去的路上,沈蕴容靠着车窗把那张字据撕了个粉碎,顺着清凉的晚风吹出去。那些白色的小纸片在半空里飞舞着打转,好像初春时节满城柳絮,看得她心里也如阳春三月一般轻松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