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风》烟落雨幽

4、三

　　失去千沥之后，我开始害怕遗忘，并且想办法克服遗忘。于是我打算在一块大石头上记录自己的一切。

　　在找到符合条件的石头后，我很兴奋的刻上了千霈的名字，可是后面却不知道写些什么。顿了一下，我在千霈的名字下面写上了千沥。然后我开始努力地回忆和千沥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地刻在石头上。而千霈的名字后面我只能写下几个字：爱笑，雨水瓶。

　　看着这几个字，我心里很不舒服，有一种想要把自己蜷起来的感觉。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内疚。

　　有了那块石头后，我经常用自己刻的内容来消磨时间。我以为只要每天都去读，自己就不会遗忘。

　　然而对于我来说，石头陪伴我的时间只不过是短短一瞬，但是对于石头来说已经太久了。时间的打磨和雨水的侵蚀使石头变得斑驳不堪，上面的字迹也难以分辨。看着石头的变化，我有点绝望了。

　　寂寞把人逼到死角的时候，人总会做出行动，哪怕那是无用功。

　　我在忘记千沥的样貌之后，重新开始四处奔走。

　　很幸运的，我总是能遇见许多“同类”。和他们相遇，然后分别，再相遇。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以一方消亡告终，只不过剩下来的那一个总是我。一切都从没变过，改变的只是我遇见的是谁而已。

　　在我考虑要不要永远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遇见了千瓴。那时候我坐在瀑布下的草地上，千瓴就站在草地的另一端，蹦蹦跳跳的采集叶子。我走到她身边，看到她的动作让我感觉很有趣。

　　因为千瓴的个子很矮，而她偏偏蹦蹦跳跳的要去采她碰不到的叶子，摇摇晃晃地，还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衣角挂的铃铛还随着她的摇摆清脆作响，用人类的话形容就是很可爱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听见我的笑声回头看我，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无辜的眨着，像是弄不懂我为什么笑。不过过了一会，她便开心的向我跑来，扑进我的怀里，然后抬起头，用稚嫩的声线大声地说：“同类，我叫千瓴~”

　　千瓴是瀑布的意识。刚知道的时候我总觉得她的外形与本体不符，因为千瓴的形态是一个小孩子，大概是人类5、6岁那么大。后来她说她只见过一个人类，那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当时只有意识，还没有固定的形态，那个孩子就从她上面的一条河中挣扎着飘过来，最后顺着水流冲下了瀑布，死掉了。她说她当时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掉下来，却没有办法伸出援手，那孩子掉下来的样子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中，等到她有了形态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变成了那孩子的模样。

　　我还问千瓴为什么要收集叶子，她说每年秋天都有鱼儿为了繁殖从这里游向更宽的河，更大的海。可是有很多鱼儿在掉下瀑布的一霎就面临着死亡的命运，每次看着鱼儿在瀑布下惨死的样子，她就会想起那个在这里死掉的孩子。她不想再像当初那样无力，虽然她救不了所有的鱼儿，但至少可以救下几条。

　　千瓴告诉我，她想用她收集的树叶做成垫子，铺在瀑布下，给鱼儿做一个缓冲。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闭着眼，因为我知道千瓴的性子其实是很闹的，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像孩子一样扬着大大的笑脸，所以我不想看到千瓴悲伤的样子。

　　于是，每天我都和千瓴一起收集树叶和干草，一点一点的编织鱼儿的保护网。我很开心，不只是因为千瓴每天的笑脸，还因为千瓴没那么容易消失，千瓴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在我和千瓴一起度过了第三个夏天后，鱼儿的保护网编制好了。我们把它放在瀑布的下面，每天还继续向那里加着树叶。秋天来了的时候，鱼儿明显的多了，我和千瓴就站在瀑布水流的后面，把掉到后面的鱼再扔回前面的河里。

　　这样的日子我们一起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千瓴说她发现瀑布的水越来越少了。

　　我问她她会不会消失，千瓴却笑着对我说，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不过我不会消亡，只不过会沉睡罢了，直至瀑布的流水次奔腾。

　　我忽然发现在千瓴稚嫩可爱的外表下，有一颗更加温柔坚强的心。

　　我陪着千瓴等待着她沉睡的那一天，中间的时间我们比以前更努力的寻找快乐。我们一起在草丛中追逐兔子，我们一起扒在树上看刚孵出来的小鸟，我们一起编织花环，编织草戒指。

　　我们一起在最后向对方露出大大的笑脸。

　　千瓴沉睡之后，我把她放到我们一起编制的草垫子上，我用干枯的树木给千瓴在垫子上搭了一个木屋，千瓴就睡在那里面，她还带着之前编的花环和用草编的戒指手镯项链，就那样安静的蜷在那里。

　　走出木屋，我踏上了瀑布两旁的草地，我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树叶轻轻摇晃，女孩努力采摘树叶的身影仿佛又一次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