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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巫女咒殇(中) ...

  •   章九十六

      “火焰腾起来了,迅速蔓延了我脚下的柴堆。

      “人群沸腾起来,兴奋地叫嚷,他们太需要一场仪式来排遣多日来积压在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即便这场仪式将葬送一位王子的生命。

      “哥哥站在不远处看我,一直看。而那火焰越烧越旺,渐渐遮蔽了他的身影。我的皮肤在烧灼,可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疼痛,只是微微有些发热。火焰越来越高,我抬起头,想努力再多看看哥哥,可满眼都是白茫茫的烟雾。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陷在一片黑暗里。一直躺了许久,才发现那是具棺材。也许埋葬我的人太过心急,甚至连棺盖也未曾钉好,浅浅埋在沙里,只轻轻一推,就看见了刺眼的阳光。

      “我被葬在了山坡上,这里是伽毕失国的无名墓地。从墓穴里爬出来时,周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堆。这里的每个石堆下面,都躺着一位永远不得归乡的旅人。人们将他们埋在最高的地方,希望那些迷失的亡灵能找到回家的路。

      “有东西落到沙地上,阳光下泛出幽蓝色的光芒。海蓝之眼,王室的至宝,拥有冰雪的力量。不知何时被放在了我的衣中,也正是它从火焰之中挽救了我的性命。

      “从坡顶朝下望去,在很远很远的山脚下,雪白的城墙之内,伽毕失王宫那金色的穹顶仍然耀眼无比——而我大概也永远也不能回去了。独自逡巡在那片墓地之中,不知该往何处去,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只是流连世间的一抹幽魂,而伽毕失的小王子是真的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太阳渐渐落下,月亮升上中天,星星的光芒愈发晦暗——能吞没天地的灾难啊,就快要到来了。

      “我听到动静。风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垂死的挣扎。我循着声音走去,不远处的沙坑里,有人。他们穿着宫廷侍从的服饰,满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就那样躺着——只除了一个人,他背对着我,正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奋力撕咬,我甚至听到骨骼被咬碎的声音——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那可怕的咀嚼声仍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被吓住了,而下一个瞬间就想冲上去将那个疯子拉开,他在吃人!活人!

      “‘别去!’有人从身后将我拉住。

      “那是一个雪白衣衫的男人,他长着汉人的面孔。伽毕失国常常有汉人来来往往,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十分之一好看。我一路走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个男人,他是从哪儿出现的呢?

      “‘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我指着沙坑中蠕动的身影,‘你没看到吗?那个疯子在吃人!’

      “‘不,别去。你救不了他们。’白衣的男人也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神透着怜悯,‘……这世上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他们是生了病,中了毒……不治之症,无解之毒,会不断地传染给他们身边的人。如果你走过去,那么你也会死。’

      “我犹豫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呻吟声渐渐微弱下去,凶手停止了撕咬,慢慢站起身子,回头,月光映照之下,满脸都是鲜血和碎肉——他看见了我们,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想要咬死我们吗?我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是的,我可以逃跑,我跑得很快,可以逃得很远,但是我做不到。这里离伽毕失王城很近,哥哥就在那里——心脏仿佛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哥哥近些日子的反常,明白了城里出现的怪象,还有雪山巫女那恶毒的诅咒。原来哥哥他早就知道——

      “白衣的男人忽然叫了起来,‘退后!你在发什么呆!’他将我拽到身后。刚才躺倒在地的那几个人,竟然也爬了起来,慢慢地朝我们走过来。他们的眼睛无神,却长大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其中有一个,我记得他的面孔,那是一名从小就在王宫中侍奉的年轻侍卫。我每次经过他的面前,他都会用最夸张的动作向我行礼,露出淘气的笑容。

      “白衣的男人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从背后拔出两把雪亮的弯刀,朝那些人冲了过去。我看不清他的动作,刀光化作了乱雪,然后血花四溅。那场景很美,虽然残酷得令人心碎——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远比我的哥哥强大。当他回到我身边时,袭击者已经全部倒了下去,身体几乎被切碎,血液浸透了沙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乌黑的颜色,那人的衣衫却依然洁白。

      “‘很抱歉,’他说,‘我必须这样做,必须保证他们不会重新站起来。’

      “我沉默着。我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我只是太过震撼。

      “‘是帕里黛做的,对不对?’他继续开口,‘帕里黛,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或者,你们经常称她为雪山的巫女。’

      “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变化得非常明显,他只看了我一眼,就确定了答案。我告诉了他我所知道的一切,向他请求能够救赎所有人的方法。他的神色由怜悯变为悲伤,摇了摇头。

      “‘善良的王子啊,对于你的祈愿,我无能为力。……帕里黛所施放的,是这世上最险恶的毒药,它能使无辜的人变成杀人狂魔,使死去的人永远不能得到安息。最可怕的,是这毒能从一个城市传达到另一个城市,永无止境,贻害无穷……家族将她驱逐,而她的迁怒酿成了无尽的悲剧。我仅仅能做到的,就是在她到达下一个城市前阻止她——我必须要走了。’

      “我在他转身之前拉住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还能安然无恙?为什么哥哥独独让我离开?’

      “白衣的男人将我口袋中的蓝色宝石摸出来,郑重地重新戴在我的胸前,‘伽毕失国的海蓝之眼,雪山女神遗留的宝物。是它将你体内的毒素封冻,从而再不能扩散……我的王子啊,永远永远不要摘下它,一旦远离海蓝之眼的保护,你很快就会变成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徘徊在生与死之间,不得救赎。’

      他说完这些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我望着夜空,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我要回去。我不能够抛弃我的国家,更加不能够离开那些我深爱的人们。如果死亡终将降临,那么我选择死在故乡。

      “城市的大门已经紧锁,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但我是苏穆,是伽毕失的王子,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甚至认识石板路上的每一道车辙,城墙壁上的每一块雕砖。我沿着排水管道偷偷潜进了城里,夜深的时候,整个城市陷入了奇异的黑暗与宁静——或许有些太过宁静了,不安在我的心底升腾。我不知道自己在棺材里睡了多久,在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远远地,只有王宫亮着灯火。就如很多年前我牵着骆驼偷偷溜出城去,从哥哥的窗下经过时,看到他帘幕下漏出的昏黄灯光。那是哥哥吗?——不对,王宫早已被下令封闭,那里不可能有人——我飞奔起来,朝着城中心的方向。

      “而接下来展现眼前的,是我永远也不愿意再看见的,比黑暗更黑暗的噩梦。月光下的王宫广场如同铺上了一层霜雪,人们在静默地游荡,姿势扭曲而怪异,身体上遍布着伤痕和血迹。他们在寻找新鲜的血肉,来填补永远难以填满的空虚——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直到现在我仍然在想,那些中了毒的人——白衣的男人称他们为“行尸”——身体仍在行动,可是魂魄早已飘远。这样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我将自己隐匿在黑暗里,向着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的王宫大门一步步蹭过去,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我找到哥哥之前。

      “街道的一角,忽然有个小小的身影窜出。那是个孩子,惊慌失措,发出恐惧的呜咽,躲避着行尸们伸向他的手爪。他太慌张了,没有看清前面的方向,就那样迎面撞到了另一个行尸怀里,被一口咬住了肩膀——那孩子要死了——我顾不上躲藏,从脚边抓起不知什么东西,猛地砸了过去,趁着一瞬间的空档,把他拽了过来。

      “‘跑!’我拉着他,朝着王宫大门冲过去,而在王宫里,我可以轻易找到藏身之所。我们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跑着,穿过花园,钻进主殿。我那昔日的家,此刻看起来冰冷而恐怖。沿途三三两两到处都是行尸,他们穿着侍卫或宫人的服装,其中不乏熟人的面孔,漫无目的地游荡。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曾一起欢笑,一起歌唱,一起仰望苍蓝的天空。而如今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心痛。已经无法隐匿行踪,那就要快。行尸的行动太迟缓,只要足够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算顽固地追逐,也能被我轻易地甩开,王宫里有太多的密道,没有人比王族们更清楚。

      “可是那孩子很快跑不动了,‘大哥哥,我渴。’他说,不停地喘气,咳嗽,细瘦的双腿在不停地打颤。

      “我们不能停,停下就一定会死去。于是我将他背在背上,‘乖,’我说,‘哥哥带你去找水。’甘美的地下泉是上天赐给伽毕失的礼物,伽毕失的人们从不会像大漠上其他的居民那样每日为水源担忧。地下泉的源头在王宫之底,也是王族世代守护的圣地。我背着孩子,去找圣地,有水才能活下去。

      “就快要到了,我还来不及高兴,只过了一个转角,便陷入了绝望。往前的路途被重重身影遮挡,再没有其他通道可选。行尸们发现了我们,一个个长大了嘴,喉咙里挤出奇怪的音节,蹒跚地朝我们走来。我刚要退,听到身后传来同样的声音——我终究没能甩掉全部的追踪者,他们堵住了来路。

      “我一直软弱,可是在孩子面前,我必须坚强。从小随身的匕首挂在腰上,就算是火刑的时候,也没有人将它从我身边拿走。那是象征着王族身份的信物,镶满了灿烂的黄金与宝石,刀刃锋锐无比,但却从来不曾用于杀人。而如今,我必须用它与我昔日的同胞们搏斗,来捍卫自己的生命。

      “第一个行尸扑过来了。我用匕首扎进了他的喉咙,然后顺势想要削掉他的脑袋。可是我做不到,我的手在发软,我知道刀尖触到了他的颈骨,但我再无法使劲。站在我眼前的,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就像父王在世时曾经告诫我的一样,有时候仁慈可以变成愚蠢。在我犹豫的一刹那,被刺穿了喉咙的人一把拽住了我身后的孩子,就要将他扯去。那孩子恐惧地尖叫,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火光忽然亮起。一支火把越过我面前,狠狠地砸到了行尸身上,将他逼退。

      “‘不要弄脏那把匕首,那是伽毕失王室的信物。也不要弄脏你的双手,因为它们一直纯净无垢。’哥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拎着长剑,浑身上下都是血迹。他对我笑,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我的弟弟,苏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巫女咒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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