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巫女咒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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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五
欧阳克顿了一顿，似乎在仔细思考如何在两种语言之间转换，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他们在撞门，就快要出去了。一定会有更多人死去，这样绝对不可以。我必须要想个法子才行。
“……哥哥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那柄匕首正刺中心脏，他向来把握得很准。我的神智也不太好，总是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每次清楚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挪了位置，也不记得之前在做些什么。那些家伙已经不再攻击我，我反而更加觉得可怕，很快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吧。不过，我和哥哥始终都会在这里，这样也很好。
“海蓝之眼，虽然被称作王室秘宝，可我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大用处，除了在夏天能让我们吃上冰冷的瓜果。而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伽毕失王宫金色的穹顶和炽热的风，还有羽翼划过蓝天的苍鹰，一切都不会再有了。通往外面的大门被我成功地封冻上，很快这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窖，而即将到来的大风沙，会将一切永远地埋在地下。
“……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好像又清醒了些。他们已经不大能动了，身体被冻僵，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我觉得冷，更觉得饿。可是，当我饿的时候，脑中想到的不是烤熟的牛羊，甜美的瓜果，而是新鲜的血肉。那些鲜红的颜色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可我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恶心，一点儿也不。我想，如果现在有个活人在我眼前，我说不定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咬上去。
“……不，不行。我不可以离开。我要守好这道门，守着哥哥。现在还剩下一点时间，让我再写些什么吧。我要尽量分散自己的精力，否则再这样下去，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要把这座王城的故事记下来，也许千百年后，会有人找到这里，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不，最好永远不要。那些到达此地的人，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这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也许也包括我。
“……我是苏穆。哥哥的名字，是伊里舒。我们都是这座伽毕失王城的王子，阿翁勒大君与王妃雅曼的儿子。也许很久很久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作废墟，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它始终是这片沙漠上最美丽繁华的城市。那时候我和哥哥常常溜出王宫，偷偷在街市上闲逛。到处都是有趣的东西，大景帝国运来的琉璃，波斯国的安息香，还有要贡去天朝的青睡莲种子。穿过街市，到了城市边缘，可以望见无边无际的黄沙。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黄沙的尽头会是海，我想要去看海，结果却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天色渐黑，我害怕极了，却只会哭。后来是哥哥带着骆驼找到了我，瞒着父王母后，悄悄地把我领回家。
“我的哥哥，伊里舒，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可无论做什么都远比我厉害，他是这个伽毕失国最最优秀的人。父王和母后总是对我说：‘苏穆，你不必这样努力，因为一切都有伊里舒在。他会担负起整个国家，他会保护你，而你只要开心就好了。’那时候哥哥站在旁边，会对着我微笑，于是我也对着他微笑。日子渐渐过去，我还是如同以前那样常常溜到外面，只不过再不会在沙漠里迷路。哥哥却越来越忙，我很少能见到他，每次牵着骆驼偷溜回宫，总看到他房间的灯火彻夜不息。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灾难到来的那一天。来自遥远昆仑雪山上的巫女拜访了这座城，当她从雪白的骆驼上下来时，所有的人都为那无以伦比的美貌而沉醉。父王在王宫里为巫女举办了宴会，大家争抢着想要一睹她的风采，可整场宴席，巫女的眼睛始终只注视着一个人，那就是伽毕失最俊美优秀的王子，我的哥哥，伊里舒。
“月亮偏向了西边，宴会快要结束。尊贵的巫女从席边站起身，端起黄金色的酒杯，直接走向了哥哥。
“‘殿下，我会让这座沙漠之城永不为干旱和风沙所困，会让往来的商人行旅给您留下最丰饶的财富，而您，是否愿意让出您身边的位置，迎娶我作为您未来的王妃？’巫女问，将手中的美酒递到他面前。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等待哥哥的回答。可哥哥却把头转向了我，
“‘你怎么看？苏穆？’
“‘我？’
“‘是啊，苏穆。你是否愿意我为你添一位嫂嫂？’
“我忍不住去看那位巫女。冰雪般的巫女啊，她的眼神，却像火焰一样炽烈。那样的眼神，让我感到害怕。她会把哥哥从我身边抢走吗？
“于是我摇了摇头。
“哥哥笑了，他说：‘……您看，尊贵的雪山巫女，苏穆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伊里舒感谢您的抬爱，但是却不得不拒绝这项有关婚姻的邀约。相信如果您继续前行，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归宿。’
“听到哥哥的回答，巫女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她是比昆仑山最洁白的雪莲还要美丽的女子，人们甚至愿意跪下来亲吻她脚下的沙土，而她的要求，除了哥哥之外，又有谁会拒绝呢？
“‘伊里舒，你不同意吗？你要拒绝雪山巫女的要求？’巫女问。
“哥哥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啊，巫女殿下，请原谅我的无礼。父王与母后，这美丽的伽毕失王城，还有我的弟弟苏穆，都是无比的重要。伊里舒的心里已经装下了太多的东西，再也放不下别的什么啦。如果我答应了这场婚约，却又不能够将一整颗心都献给巫女，那将会是对巫女您的不敬。’
“我骄傲的哥哥啊，我从未见他这样谦卑，可他的回答仍未使巫女满意。巫女沉默了许久，然后微笑。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只觉得寒冷。巫女说：‘多好啊，伽毕失国的年轻王子，你的心纯粹而勇敢，就像遗落在牢兰海底的七彩琉璃那样美丽。可你的拒绝，却依然令我感到愤怒。……巫女从未被拒绝，所有胆敢拒绝她的人，都早已被埋葬在大地深处。而你，伊里舒，你是否做好准备，来迎接雪山巫女的愤怒？’酒杯从她的手中坠落，血一样的葡萄酒，瞬间染红了沙地。
“‘伊里舒，既然你不愿意为我献出你的心，那便永远驻守在这座行将死亡的城中吧。你的□□将腐朽干枯，灵魂则永远徘徊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遭受无法终结的痛苦与煎熬——请记住，这是来自雪山巫女的诅咒——’下一刻，地上腾起了白色的烟，巫女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人们都露出害怕的神色。那烟雾越来越浓，地上血色的酒迹被淹没在一片不断涌动的乳白色中，然后是附近呆然而立的人群。我忽然听到尖叫，即便在从小到大最恐怖的梦魇里，也不曾听过这样凄厉的声音。谁也不知道那片浓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人都在四散奔逃。混乱之中，哥哥一把抓住了我，‘苏穆，快逃！跟着大家一起逃！’
“‘不，哥哥，我不能走！’我喊道，‘父王、母后……他们都还在这里！他们很危险！我不能走！’巫女离去的时候，父王与母后就坐在她的身后，如今那个地方除了浓雾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去找他们，你先走！快！’哥哥推了我一把，然后猛地冲进了浓雾。我想要跟上去，可是却被混乱的人流推阻，好几次几乎摔倒。我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是被带出了宫殿。
“所有逃出来的人，都聚集在大门之外，不安地等待着。我跪下来，向一直守护着世代王族的香音神祈祷。就在这一刻，镌刻在门上的天铃鸟雕像，忽然流下了血泪。渐渐地，从门内逃出的人减少了，不知等待了多久，最后一个走出的人，是哥哥，但是却不见父王与母后的身影。哥哥的脸惨白惨白，衣服撕破了几处，沾染上血迹。
“我刚想迎上去，却被他的眼神阻止，我从未见他这样阴郁。哥哥回过身，将半开的大门合拢，用铁链锁紧。大家诧异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发问。忽然那门猛地一震，然后是指甲抓挠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哥哥用后背紧紧顶住，他的身躯被带得不断晃动。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门里的人才终于平息下来，再也听不见声音。哥哥抬起头，眼里仿佛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从现在起，王宫将被封闭。’他说，‘未经我的允许，谁都不许靠近这里。任何违抗命令的人，将遭受重罚。’
“人们震惊而恐慌，他们围上来询问原因，却并未得到回答。甚至有一个人疯狂地拉扯大门，想要回去寻找他失散的妻子，被哥哥的佩刀划开了胸膛。受到惊吓的人群渐渐散去，谁也不知道王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被留下的人又是怎样结果。没有诏书，也没有典礼，哥哥忽然便成了伽毕失国的新王。从那时起，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即便是面对着我，也再不曾有一丝微笑。整个国家被下令封闭起来，过往的商旅不被允许进入城里，而城里的居民也再不能够离开。所有偷偷违背命令的人，都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被利刃削去了脑袋。原本伽毕失的一切，几乎都依靠外面运送而来，自封城以后，储存的粮食渐渐不足，人们怨声载道，可哥哥好像并不在乎。
“巫女的诅咒并未结束，城里开始不断有人失踪。开始是一个人两个人；随后是一整家一整家；到了最后，居住毗邻的接连几户，都忽然不见了踪影。人们起先的抱怨渐渐变成了恐慌，最后引发了动乱。‘国王变成了魔鬼！’他们叫嚷，弯刀指向了哥哥。可他们面对的是伊里舒，伽毕失国最厉害的那个人。哥哥将所有叛乱者关进了被封禁的王宫，人们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彻夜不止。
“我曾经非常喜欢仰望星空，大司祭告诉我，星星总是能说明许多事情。于是我向他学习，渐渐地，尽管仍然看不穿命运的轨迹，可我常常能知道，当年的雨季是否按时而来，又或者凶暴的风沙会何时停息。那个混乱的夜晚，我站在城里最高的塔顶，仰头观察星空，看到星星挥洒下血红色的光华。我忍不住惊讶地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苏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回过头，哥哥就站在那里，他眼中的空洞已经结满了寒冰。
“‘我看到……’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我看到灾难。……一场大沙暴，远远超越以往我们所经历过的所有。我们必须离开，必须放弃这里，哥哥。风沙会将整座城市全部埋葬在地底，如果不走的话，所有的人都会死。’
“‘不，不必离开。’哥哥说，‘……所有的人都必须死。’
“我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哥哥，我不明白……’
“‘苏穆，’哥哥打断了我，只是问，‘……你怕死吗？’
“‘……我不怕。可是，我害怕看到你死。’
“哥哥沉默了一下，再次回望着我，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低声说：‘仁慈的香音神啊，我此生此世，只会自私这么一次。’与此同时，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苏醒时，天光已经大亮。我发现自己被紧紧绑缚在木柱上，立在城中心的广场。四周到处都是伽毕失的臣民，他们被卫兵拦阻，只能站在远处看着。而哥哥就站在我的身边不远处，被卫兵保卫着。
“‘……我不得不宣布，’他将手里的纸卷展开，声音漠然，‘这场叛乱的幕后指使，正是我血缘亲厚的兄弟，伽毕失国的小王子，苏穆。我从未想过，我们二人这许多年的手足之情，竟然抵不过他对王位的觊觎之心。因为他的谗言，雪山巫女降下了罪责，令许许多多的人死去。而昨晚阴谋败露之时，他竟然发出诅咒，要令大沙暴彻底埋葬这座城。尽管无比痛心，我却无法再包庇这样一个歹毒的人，即便他是我的兄弟。因此——’
“‘苏穆，你将被处以火刑，承受烈火焚身的煎熬。’”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巫女咒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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