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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流毒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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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九
于是,循着欧阳克建议,郭靖便真地精简队伍,只挑了身边二十名身手最好的随侍,剩下的人马统统遣回驻地。黄蓉一直跟随在旁,此时也坚持不愿离去。欧阳克知她对自己满怀敌意,又放心不下郭靖,自然无论如何也是赶不走的,便只得默允她继续同行。他三番五次被她算计,昔日曾对这女子怀有的些许钦慕此刻已然消耗殆尽,心中只有提防,默默道:这丫头虽古怪,但当着郭靖在,我若不招惹她,等闲她也不至来招惹我。如若小心些,料来也不会再出什么事。果然,黄蓉知道郭靖现下对他极有好感,故而一路上只是瞪瞪眼,口中讽刺几句,便再没有什么动作。
循着段氏车队留在沙上的车马痕迹,一路迂回,最后果然是进入了那伽毕失国的故地。四处景色逐渐变化,先前一望无际的荒漠已然变成了座座拔地而起的嶙峋石山。此时天色渐暗,那些石山瞧来黑漆漆一片,宛若张牙舞爪的鬼怪,间或有风穿过,引起阵阵厉啸之声,甚为可怖。到得这时,再贸然前行恐生变故,众人只得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升起篝火,各自烤了干粮食用,便即露宿于野。夜间除了两人一组轮换巡夜之外,其余人皆熟睡。欧阳克心中默想近几日连番变故,一时只觉又是担忧又是烦乱。始终不能入眠,便干脆起身将那负责巡逻的蒙古兵打发一边,自己取而代之。
他正靠着一块山岩发呆,无意中瞟到躺在身边不远处的郭靖,却见那人月光下睁着一双大眼,竟也醒着。
“……喂。”欧阳克伸手,在郭靖眼前晃了一晃。
郭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欧阳世兄。”
“傻小子发呆,在想什么?”
“我……”郭靖张口,马上又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由吭哧起来。他这人平素行事简单平白,一根肠子通到底,此刻却怀有什么沉重心事似的,激得欧阳克一阵好奇。
“……到底在想什么?”
郭靖又犹豫了一阵,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跳起身来,将欧阳克一把拽住,直拖到了数十丈外的山岩之后,这才低声道:“……欧阳世兄,我见到大汗建造的突火炮了。”
欧阳克不答,一双眸子暗地里锐利几分。
“但是我见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一团废铁……是你们做的吧?你们毁了突火炮,戏弄伯颜将军,还劫走了那名藏僧……”
“那藏僧如今在段氏大皇子手里。”
“……欧阳世兄!”
欧阳克叹了口气,以前只以为郭靖不过是个不通世故的傻小子,如今却隐隐发觉他实乃大智若愚,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极好哄骗,但若事关生死存亡,这人竟似始终未出过差错。“……不错,我们在与你的大汗作对。至于原因,我已然对你说过许多次了。况且你也亲耳所闻,你们大宋的皇帝,也不允蒙古能拥有如此犀利的火器。”
郭靖沉默,半晌才道:“欧阳世兄,你亦知道我、还有康弟,我们郭杨两家二十年前的旧事……无论如何,完颜洪烈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与金人不共戴天。而大汗当年收留我母子,却是对我恩重如山,你们担忧他的野心,那毕竟也只是担忧而已……到现在为止,蒙古的敌人……还是金人。”话虽如此说,但面色仍旧犹疑。
欧阳克打量他一阵,心知这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多说无益,只道:“那么,你待如何?可是打算捉拿我们这些与蒙古为难的乱党敌寇,与那出逃的藏僧一同,献给对你恩重如山的成吉思汗吗?”
郭靖面色一变,惊道:“怎……怎么会!欧阳世兄,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我……我只是……”
话未说完,忽听左近众人歇宿之处,忽地爆发一阵惊呼,间或有人急急忙忙抄起兵刃时的撞击之声,夹杂着一个女子的焦急呼唤:“……靖哥哥!靖哥哥!你在哪里啊!”乃是黄蓉。
两人对视一眼,顾不得方才的话题,便各自施了轻功急急赶去,到得地方,均被骇了一跳:只见二十余名蒙古官兵各自执了兵刃,背靠背紧紧围在篝火附近,极是警戒。其中一人脚边上,横躺着一个黑褐色毛茸茸的东西,身下有血液流出,四肢还隐隐抽搐,正是一条被乱刀砍死的狼。而不远处的黑暗之中,更有无数绿幽幽的光点来回晃动,不时传出猛兽低喘嘶吼之声,以及脚爪磨蹭沙地的轻微声响。
——狼群!
郭靖与欧阳克两人皆在西北大漠长大,对于这种草原上最是凶狠可怖的猛兽并不陌生。只是此刻去瞧那些跃动的光点,大略估算,竟不下数百。便从本地老人的传说中,也不曾有这样大规模的狼群。况且此刻有一头狼身死,其血味飘出,激起狼群兽性,各自兴奋不已,恐怕极是危险。
“靖哥哥!”明黄色的身影跃过来,黄蓉一把拉住郭靖,将他扯到篝火旁边,“……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狼群出现的时候你不见了,我真是吓死了!”
“……我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出事嘛!”郭靖无奈,随即又是担忧,“……这里、这里竟有这么多的狼,真是想不到!要怎办才好?”说罢转头去瞧欧阳克。他知猛兽之中,狮子老虎,或是斑斓花豹,若论牙尖爪利,都远胜于狼。但这些猛兽大都独来独往,平素遇见倒也不足为虑,只有这狼,捕猎之时乃是群体出击,又尤其凶狠勇猛,此刻遇到,除了转身就逃,确无其他对策。只可惜此刻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然为狼群包围,若轻易离开篝火,恐怕还未及逃走,就将葬身狼腹。
欧阳克心念转得飞快,道:“眼下深秋,草原上正是事物匮乏的时节,小股的狼群联合起来围猎,不想竟将咱们围起来了。”顿了顿,又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也不知成不成……”
“什么法子?”郭靖急问,却见欧阳克面上似有犹疑之色,当下便住了口。可是就在这片刻犹豫之间,忽有两条狼耐不住,从黑暗之中一跃而出,猛地朝黄蓉扑去。它们审时度势,只见诸人之中唯有黄蓉身量最小,手中又不曾携带金属武器,便将她当做目标。
黄蓉毕竟功夫精妙,遇此情景倒凛然不惧,她抬起打狗棒刚欲出手,便听怦怦两声巨响,却是郭靖先于她动作,双掌齐出,一掌解决一头。可这两狼还未落地,黑暗中又窜出四五头狼,竟也跟着冲了过来。欧阳克站在郭靖身侧,折扇脱手一个飞旋,贴着那几条狼的身侧一一划过。只见几条畜生颈侧立现血光,早被割断了颈脉,可四肢却来不及停住,几乎直直冲到黄蓉跟前,这才轰然倒地。黄蓉惊叫一声急忙后跃,可那狼血喷溅得极高,纵她身法灵活,也将浅黄罗裙上溅了些星星点点的血渍。
黄蓉素来爱洁,此刻弄得一身腥臭的狼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风骚男人!你是故意的!”
欧阳克笑了笑,只当没有听到。此刻四周血腥味更重,引得饥饿的狼群低嚎不止,步步紧逼,逐渐现身在篝火映照的范围内,口中利齿映着火光,闪烁不已。若非先前进攻的几头狼瞬间便全军覆没,狼群有了顾忌,此刻怕是早就群起攻之了。
围着篝火靠背而立的二十余名蒙古官兵,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也从未见过这般境地。各自持着刀枪做出戒备之态,却仍免不了紧张,忽然“铛”地一声,却是一人吓得将弯刀掉到了地上。狼群受此一激,有两匹狼险些又攻了上来,幸得郭靖猛地跃过去,将它们又吓了退开。
欧阳克站在一旁,神色间仍迟疑不决。
郭靖急道:“欧阳世兄,究竟什么法子?都这时候了,你怎地这样犹豫?”
欧阳克唉了一声,苦笑道:“这法子,你见过的。”说罢从怀中摸出一枚白瓷小瓶,手指轻点瓶身,便将瓶中粉末洒在脚下狼尸之上。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过,那狼尸伤口上原先暗红的血液通通化作墨黑,一看便知是剧毒。欧阳克折扇一点一抬,用巧劲将那狼尸挑起,朝着躁动的狼群远远扔了过去,群狼顿时争抢起来,不过一瞬之间,那狼尸便只剩几根白骨散落在地。欧阳克又依样葫芦,对地上余下的六七具狼尸下毒,可他还未扔过去一半,便听狼群中一声哀嚎,便有几条狼猛地倒了下去,四肢乱蹬,不一会儿便口吐黑血而亡。而这几条狼的尸体又被迅速分食,不久又有更多的狼倒了下去。
“这个!我想起来了!这个是那时欧阳锋在海上对付鲨鱼时用的毒!”郭靖猛地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当年东海大船之上,西毒欧阳锋与北丐洪七公打赌,要在瞬间杀尽海中鲨鱼,用的便是这个法子。他那毒药甚为奇特,一遇鲜血便又化作剧毒,如此只须将些许毒药滴在鲨鱼伤口之上,鱼身上成百斤的鲜血就都化成了毒汁,若被第二条鲨鱼食了,便又多了百来斤毒汁,如此越传越广,永无止息。
叔父欧阳锋以此毒对付鲨鱼,于是侄子欧阳克便也如法炮制,用此毒对付起狼群来。
“欧阳世兄,你既然有这个法子,方才又在犹豫什么?”
欧阳克瞟了郭靖一眼,见他脸上只是好奇,却未有任何鄙弃不满之色,不禁试探道:“郭少侠,你难道不嫌我这下毒的法子太过阴损,不够光明磊落么?”
郭靖想了想,道:“这……这……虽说是下毒,可是你毒的是要吃人的畜生,要救的是人,我、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啊。……莫非、莫非,欧阳世兄你自己反倒嫌弃自己手段阴损么?不对,我瞧你平时用毒用得还挺开心,你自己决计不会嫌的。”
欧阳克道:“那是自然。只不过我有些担心,叔父研制出的这种蛇毒,循环往复,流传无穷,而我现在手中并无解药,万一误伤到什么人,那可就糟糕至极了。而且……而且狼群很是聪明,决计没有鲨鱼那样笨的。”
郭靖一怔,道:“聪明?聪明又怎么样?”
黄蓉在一旁接口,冷笑道:“聪明就是说,欧阳克你的法子不奏效了。”
欧阳克苦笑道:“倘若不奏效,那大家都得死在狼群的肚子里,黄姑娘你又高兴什么?”
郭靖仍是不解,回头去瞧狼群,只见近处已然横七竖八地都是狼尸,约莫有百来头,还不时地又有狼摔倒,踢动几下便再爬不起来。……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倒下的狼越来越少,尸体也不再有狼啃食,不远处仍然满是上下跃动的绿色光点。
欧阳克道:“……这些狼足够聪明,它们发现有问题,便不再吃了。而且如此一来,恐怕我们更加激怒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