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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正午午时,正是农民商户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此时的长安城外却聚集了一伙人,看衣着个个都是绫罗绸缎,非富即贵。定睛一看,竟都是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家大老板,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地道:"不知是何等的大人物,竟能劳得这许多的大老板亲自迎接!"
      午时一刻,由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缓步行来一队人马,迎风招展的锦旗上一个"高"字霸气的飘扬着,远远的就有人上去迎接,却是城东银庄的赵值赵老板。
      赵值驱马上前,与领队的人拱了拱手,道:"大家一路辛苦了,在下已备下酒菜,为各位接风洗尘。不知'十二红'现在何处,我有几个朋友等着要见见他呢!"领队轻轻皱了皱眉头,却道:"实在对不住,'十二红'此次并未和我们同行,可能会推迟几天才能到。"
      "什么?"赵值闻言勃然大怒,"此次请你们进京,乃是要为皇上祝寿,推迟几天!误了皇上的寿宴,你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领队正要答话,忽从后方闪出一位老者,正是高家戏班的班主。他向赵值拱了拱手,道:"赵老板请放心,'十二红'一定会准时前来,为皇上献上一出好戏!"说完便径自驱马向城内行去,领队见状,便也示意手下跟随,经过赵值身边时,还不屑的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赵值听到。赵值的一张胖脸上一阵青红交错,好不精彩。
      见"十二红"并未出现,其余的商家老板一拥而上,将赵值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说:"赵老板,你不是说今天'十二红'一定到的吗?"那个也问:"赵老板,'十二红'人呢?大家听你的话在这儿等了这半天,可不能白等啊!"其余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听的赵值内心大为光火,他怒吼了一句:"'十二红'今天不来了,大家散了吧!"语毕,双腿一夹马肚,径自走了,其他人见状也忙追了上去。
      再过得一刻,由官道上行来一人。此人面如白玉,眉清目秀,眉梢眼角都带一分傲气,却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他身着一件苏绸所制的白袍,袖口处绣了几枝冷竹,越发显出此人的清俊雅致。头戴羊脂玉冠,手摇寒梅纸扇,足蹬步履云靴,端端一副贵公子派头。此人远道而来,却衣不沾土,神清气爽。一双眼睛清澈有神不见半点疲惫,正是方才各大老板们苦等不至的"十二红"。

      (二)

      "十二红"本名高一鸣,他七岁拜师学艺,十二岁登台,因一场"双枪陆文龙"一炮而红,因此得名"十二红"。他的扮相清俊端庄,功底深厚。因此江浙一带对"十二红"这三个字可谓家喻户晓,即使在长安,"十二红"也经常被人提起。
      高一鸣轻叹一口气,也许这就是出名的代价吧!每天的应酬多如牛毛,很少有自己的时间。那些达官贵人不仅爱他戏台上的表演,私底下也十分乐意同他"交流"。此时男风正盛,那些人简直当他男宠一般,以利相诱者有之,以权相逼者有之,若不是自己还有几分机灵和武功,再加上"十二红"的名气实在太大,自己恐怕早已被人吃了去,连骨头都不剩了!
      高一鸣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忽听见前方有人大叫"抢劫啊",定睛一看,一个青衣男子消失在街角,地上正倒了一位老妇人,嘴里还不住的喊着"抢劫啊",高一鸣见状,忙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那青衣男子跑过两条街,刚想歇一歇,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高一鸣吓了一跳,但一看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不由得胆气壮了起来,恶声恶气地道:"喂,让开!不然大爷的拳头可不长眼!"高一鸣微微一笑,手中折扇突地收拢,向那男子的面上打去。
      那青衣男子虽然人高马大,但毕竟不懂武功,被从小习武的高一鸣打了个乌眼青。趁两人错身的机会,高一鸣快手快脚的从男子怀中摸去了老妇人被抢走的钱袋,随即一脚踹在男子的屁股上,怒叱一声:"滚!不然抓你去见官!"青衣男子从地上翻身爬起,狼狈的跑掉了。
      高一鸣刚要转身去寻那老妇人,却听得耳边风声突起,本能的一偏头,一只拳头擦着耳边而过,却是一名魁梧健壮的男子,两人不由分说便斗在了一起。几个回合过去,高一鸣不由得暗暗心惊,这男子与刚才的抢匪不同,其拳法有张有弛,看得出是下苦功练过的。高一鸣凭其身材瘦小,灵活应战才勉强打了个平手,然而时间一长,高一鸣便渐感力不从心。
      趁着高一鸣的一个疏漏,男子轻扫其下盘,高一鸣不由"啊"的一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随即重重倒在地上。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他疑惑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一陌生男子姿态亲密的护在怀中,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三)

      那男子慢条斯理的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兄台受惊了,在下令狐喜,代我朋友向你陪个不是。"随即转头对着先前与高一鸣动手的男子道:"君旸,你又鲁莽了!"语气中带一丝责备。
      龙君扬还未答话,老妇人已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把夺过高一鸣手中的钱袋,从中取出一把已经磨的发亮的旧木梳,喃喃地道:"幸好梳子还在,幸好梳子还在!"龙君扬不解地问:"老婆婆,你这么拼命,就为了一把梳子?" "是啊!"老妇人摩挲着手中的木梳,"这把梳子是我成亲时先夫送给我的,二十多年了啊!"说着转身面向高一鸣,"多谢这位公子帮我抢回了木梳,请受老身一拜!"说着便要作势跪下.

      高一鸣忙扶住老妇人:"老婆婆不要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们练武之人的本分,不必言谢!"说着用眼一瞟龙君扬,见他已是尴尬的满面通红,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目送着老妇人走远,令狐喜才将目光收回.他对着高一鸣一拱手,道:"在下令狐喜,这是我的好朋友龙君扬,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兄台见谅!"高一鸣还了一礼,道:"不碍的!只是这位龙公子下次还请谨慎些,不是每个人都像在下这么好说话的."龙君扬搔搔后脑,傻笑道:"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高一鸣."

      三人互视一笑,一种默契在彼此的心头滋长.告别了两人,高一鸣朝自己下榻的客栈走去,心中却还在想方才结识的令狐喜和龙君扬.那龙君扬生的人高马大,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然而他腰上所系的玉佩却是上好的脂玉所制的,家境即使不是大富大贵也定然小有资产.长相虽还算英俊,却少了一分文雅,多了一分鲁莽.武功高强,看得出是经过行家指点的.而令狐喜与龙君扬却大大不同,长相俊秀,衣着讲究,举止潇洒,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气和高雅,为人却谦逊有礼.想到方才被他那么亲密的护在怀中,高一鸣的脸颊竟都发烫起来.

      (四)

      长安城东有一寺庙名为"白马寺",寺中环境清幽雅致,住持明觉大师佛法精深,因此白马寺一年到头都香火鼎盛,很少有清静的时候.这明觉大师乃先皇钦点的状元,不仅文采出众,琴棋书画更是无所不精.只因厌倦了朝廷权力倾轧,才在这白马寺落发出家.明觉大师棋法精妙,少有对手.然而此时,却有一白衣公子能与他对弈良久而不落下风.

      白衣公子谨慎地落下一子,明觉大师拈须微笑道:"公子棋术果然高超,可惜终是红尘中人,不能心静如水.棋境与心境相同,公子你心中有恨事,又怎么能下好这棋呢?"语罢便落下一子,棋中局势立时扭转.原本黑白两棋互相牵制,动弹不得.此子一下,虽使白子损失不少,却走活了棋路,精通棋术的人一看便知,二十手内,白棋必胜,已成定局.

      高一鸣暗暗心惊,这明觉大师果然是世外高人,只一盘棋就看出自己的心事.明觉大师却不理会高一鸣的诧异之情,又道:"须知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最要紧的即一个'放'字.就你而言,需记得不得贪胜,攻彼顾我,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彼强自保,势孤取和.这几个要决你好生记着,必定终身受用."

      从白马寺出来,高一鸣只觉得心头很重。人人只道他"十二红"年纪轻轻就术业有专攻,在梨园行大放异彩。却不知他也有自己的苦恼呢?学习戏剧,一是为了糊口,二则是为了有机会能进入皇宫。他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玉佩,这玉佩就戴在他的脖子上,已近八年了。这八年,他无一刻不希望再见到那送他玉佩的男子,好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直到去年,他从一开玉器店的老板那儿得知,这居然是皇宫之物!他不敢再追查下去,与其知道他身世背后的不堪,他宁愿什么都不清楚,就这么糊涂的过一生。
      令狐喜从白马寺祈福出来,看到一个白衣公子呆呆的站在悬崖边上若有所思的样子,背影单薄,透出无尽的苍凉与绝望,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高一鸣。
      "高兄弟有什么心事吗?"令狐喜从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却无法对高一鸣视若无睹。高一鸣回过神来,见是令狐喜,不由得十分惊讶。
      "令狐兄?"怎么会是他?"你来白马寺祈福吗?"这是高一鸣所能想到的唯一原因。
      令狐喜点点头,"我来请明觉大师为一对新人的定情信物祈福。"
      "令狐兄与明觉大师是旧识?"
      "是啊,"令狐喜道,"令狐家承蒙皇上恩宠,世袭官媒一职。家父在世时与明觉大师是至交好友。可惜家父早亡,而明觉大师也因为厌倦官场的权利倾轧而归隐在这白马寺中。"语气中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高一鸣想起自己的身世,黯然的道:"明觉大师能舍弃荣华富贵来此追求平静,真乃性情中人。可惜一鸣终究放不下红尘之事,不然,同大师一样,归隐山竹林。花香伴左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面上浮现出淡淡忧伤,让人看了好生不忍。
      "高兄弟......"令狐喜揽住高一鸣的肩膀,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高一鸣仿佛知道令狐喜心中所想,朝令狐喜淡淡的笑了笑说:"令狐兄莫担心,我没什么,不过一时感慨罢了。"却不知自己的笑容是那么苦涩。

      (五)

      朝霞楼二楼,两位公子临窗而坐,同样的温文尔雅,同样的风度翩翩,吸引了不少未婚少女的注意。
      高一鸣一边斟酒一边说:"此处酒楼环境优雅,虽身处闹市之中却不显嘈杂,往来的也都是好舞诗弄文的文人墨客。这酒楼主人定然是个雅士。"
      "呵呵,高兄弟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莫非此酒楼是令狐兄所开?"
      "我开这酒楼原本是想在这长安城中有个喝酒饮茶的去处,没成想生意还不错。"
      "却不知此楼为何称为'朝霞楼'?"
      令狐喜含笑不语,抬手唤来了小二,对他耳语几句。随即对高一鸣道:"高兄弟请随我来。"
      二人从一雅间的屏风后走入一道暗门,七拐八拐的竟来到一间布置颇为别致的小室。
      屋内摆设极为简单,内有一书案,两把太师椅,文房四宝摆在书案上,件件俱是精品。案头放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四副条幅,确是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
      只见那梅剪雪裁冰,一身傲骨;兰空谷幽香,孤芳自赏;竹筛风弄月,潇洒一生;菊则是凌霜自行,不趋炎势。寥寥数笔,将这四君子的风骨刻画的淋漓尽致,却不会让人感到附庸风雅。四副条幅的下角落着同样的提款:令狐喜。
      高一鸣赞道:"令狐兄好画法!"
      "这只是一时游戏之作,让高兄弟见笑了。"令狐喜却只笑笑,淡淡的应到。不知为何,再进入这间小室,心中仍会刺痛,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过往,忘记了那"扶摇直上三千里,雄鹰展翅舞九天"的戏言,原来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原来有一种东西是深刻到骨子里,怎么也抹杀不掉的!
      高一鸣从未想过能在令狐喜脸上见到这种熟悉的悲哀,那种他自己独处时不由自主涌上心头的忧伤。他铺开一大张宣纸,选一根大号的狼毫笔,一勾、一点、一抹,细细的画了开来,却是一副荷花图。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令狐兄,四君子虽好,但梅花过于傲气,兰花只懂自赏,文竹看似潇洒其实无情,菊花虽然美却是三分天力七分人力,乃人刻意栽培而成。不如赏赏这雨后绿荷,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为官之道,大抵也是如此了。"
      令狐喜闻言,感激的对高一鸣一笑,道:"我本来是想安慰高兄弟,却让高兄弟安慰了我。"
      高一鸣道:"令狐兄这么叫我太见外了吧,小弟有意想与令狐兄结为异姓兄弟,不知令狐兄肯不肯?"
      "'丈夫重知己,万里同一乡'。难得高兄弟与我同心相知,我当然乐意。"
      "令狐兄!"
      "鸣弟!"

      令狐喜打开了西窗,一片红霞洒入,映得他二人的衣服也成了红色,看着这灿烂的晚霞,心情也开朗起来.高一鸣吟道:"斜日消残雨,红霞映晚村.画图开碧落,锦绮照衡门."令狐喜一笑,"想来那明云台三十六景的夕阳也很是绚丽,愚兄却只能请鸣弟赏赏我这朝霞楼的美景了."二人相视而笑,红霞映在高一鸣白皙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娇媚在其中.令狐喜只觉得目眩神迷,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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