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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二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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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宴席也是广东本地特色,一盘盘被赋予鸿运当头、大展宏图、金玉满堂、百年好合等吉利名头的烤乳猪、烩鱼翅、蒸苏眉、焗龙虾……被端上桌来,当然少不了卤水拼盘、老汤炖品,阔绰又实惠,好吃又好看,一众宾客卖力猛吃猛喝,自始至终并没有陈豫戎以为会出现的香槟塔、派红包之类的安排。
不过,每桌上都摆了整打的白酒和啤酒,梁文辉兄弟颇有北方大汉的气概,劝酒劝得比较凶,其他弟兄们也轮番上来敬酒。
“恭喜东爷,事业发达,家和万事兴!”
“东爷百年好合丫!”
……
杨卫东忙着应战,陈豫戎也忙着站起来陪饮。这时候他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有时候杨卫东故意装作喝不下了,转手递给他,其他人很有眼色,只对着他说几句半文半白的吉祥话,并不深究杯子里剩了多少酒。只要沾唇,一律喊好。
乱哄哄的大厅,乱哄哄的人群,并不像每一次大型的单位聚会那样或刻意拘束或恣意装疯,反而更贴近寻常人家办红白喜事的热火朝天和轻松惬意。身在其中,陈豫戎忽然发现一直为之担心、且努力克服的是自己的社交焦虑,而从没有顾及过和杨卫东在一起的敏感的身份,好像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迎来大家的敬酒,接受大家的祝福,互相帮忙挡酒,互相招呼吃菜……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与其他亲朋好友的相聚没有任何不同。陈豫戎知道,自己的社交焦虑一部分来源于天生的脾性,一部分来源于异于常人的经历:出生在缺少父母关爱的离异的家庭,长大后又面临两个男人同居的尴尬。在深圳的饭店和酒吧里约会,让他因脱离了原有的社会关系而能自由呼吸,而今天,在这个奢华而接地气的场合,让他感觉回归了社会,似乎也不用担心太多……
陈豫戎仔细琢磨这种改变,心中涌起一些异样的情绪,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里闯进了无数个吵吵嚷嚷但武功高强的英雄,虽然闹哄哄的,但有他们支撑着的自己忽然变得强大,变得坚韧。从以往的自己的眼光看来,现在的心脏没那么脆弱,现在的脸皮也加厚了好多。
“我,我们要不要去,去那边,回,回敬人家?”陈豫戎悄悄地问身边的男人。
那些一口一个“东爷”的兄弟也就罢了,刚有几位看起来年长些、气质迥异于其他人的先生也过来敬酒,搞得陈豫戎诚惶诚恐的。
“那是我们公司的会计、报关员、翻译的啦,他们呢就比较斯文,都是知识分子的,而且老人家也喝不得多少酒啦。”梁文豪见陈豫戎频频向旁边的桌子顾盼,就帮他介绍。
“沉会儿沉会儿,我得吃两口饽饽垫垫,好久不喝快酒,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陈豫戎见杨卫东一本正经地,忙点了点头,赶紧拿过茶壶给他斟满茶水,又夹过来两只燕窝蛋挞让他吃。
“东子哥你日日大力痛饮千杯不醉,呢个先啱过去几多日丫,又嚟我哋兄弟面前扮酒量细嘞。”梁文豪看不过杨卫东深沉状装相,嘲笑他。
“唔好乱讲。”杨卫东立刻制止他。
“我就冇乱讲,系你喺佢面前唔敢认啦!”
“……”
“唉唉,如果我话呢,少饮酒系好事,寻晚啱睇嘅新闻,一个人佢饮醉揸车,撞喺护栏上,车撞到稀巴烂,坐喺前面嘅都直接好撞咗,后排嘅算拣到一命喺度,人包到成个粽,摊喺病房度面……”
原本旁边那张桌子上的几位“文职”人员中有一位敬酒时出去了,所以刚才并不是全体来敬酒,现在人到齐了,他们礼数周全地再过来敬酒。那个做会计的老先生听到梁文豪他们只言片语,大发感慨,很郑重其事地对着大家长篇大论地说教起来。
陈豫戎并不知道老先生在讲什么,却发现杨卫东虽然表面上听着那边讲话,手肘一直下意识地推自己,似乎想让他走开,推得他几乎歪了身子碰到别人;而还没等老先生讲完,梁文豪就和同桌一个兄弟大声喧哗着要拼酒。
自己似乎听到了本不该自己听的事情,陈豫戎那正雀跃跳动的心瞬间又降低了温度。他抑制不住想起——之前杨卫东就不愿意自己参与、甚至不愿意自己知道他的生意上的事情,现在,即便他们讲的是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像凭空用了黑话遮盖,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透明,情况却还是没有变化。说到底,自己似乎永远融不进他的真实生活、他的社会里。这对于刚刚还满脑子已经脱胎换骨的幼稚念头的自己来说,无疑算是个不小的讽刺。
不过,陈豫戎不想让自己象往常那样被猜疑和忧惧所打败。这毕竟是杨卫东的兄弟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宴会,融入其中、礼数周全是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陈豫戎宽慰着自己。幸好,大概别人也觉得有一个完全听不懂方言的重要客人在席间,兀自白话来白话去的也不合适,于是此时大家都讲起略微夹生的普通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