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始末》如璊

14、第十四章

　　陈豫戎拿枕头抵着胸口，疼得有点冤枉。虽然他告诫杨焱不要多吃冰，但不愿意扔掉自己吃不完的水果烙，把两大碗冷甜的糖水当晚餐倒进肚子里，当天晚上就成了准病人。

　　现在大概算是冷战阶段，杨卫东连续两天没回家，第三天很晚回来倒头便睡，丝毫没有主动和解的迹象。

　　除了杨卫东，陈豫戎几乎没有和他人起过争执，更没有又生气又伤心以至于头疼欲裂失眠半夜的经历。他们之前当然也有矛盾，陈豫戎一般都采取沉默和忍让的态度，而且杨卫东也从来没有说太过分的话。陈豫戎想也许就是双方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才导致杨卫东越来越变本加厉的为所欲为。想想这些年窝窝囊囊的过日子，并没换来自己以为的幸福，所以这次他不想再迁就下去了。如果杨卫东没有好好的反省，他也不愿意再花心思曲意逢迎。

　　所谓好好反省倒不是说一定要杨卫东负荆请罪——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想也不要想。陈豫戎只要他能委婉的表示一下歉意，保证以后不要再这样随便出口伤人。

　　为了这点坚持，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的再次退到底线之后。

　　烦闷阴郁的过了几天，田静的电话终于让陈豫戎得以舒一口气。她通知他第二天下班后原体育队的几个队友在永宁路的海珠渔港聚会。

　　这几乎是他几年来第一次独立的非工作非杨卫东的社交活动，所以他马上给杨卫平打电话、说明天有事不能去接杨焱了。杨焱就快期末考试了，本来他想等考试那周每天都接过来帮他复习功课，现在请杨卫平多接两次应该也不为过。令人意外的是杨卫平倒没说什么，这让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第二天陈豫戎起了个大早，收拾利索，穿上昨天熨好的平时很少穿着的蓝色长袖衬衫，又觉得太过扎眼，终究搭配了一条半旧的灰色水洗牛仔裤，清清爽爽的走出家门。这件蓝衬衫在单位里受到了空前的关注，甚至有同事还开玩笑问他穿成这样是不是要去相亲。这让他想到自己似乎好久没有穿过什么新衣服了，对比小时候被姥姥精心打点的那些服装文具，虽然不至于为此难过，但总有些微妙的惋惜的感觉。

　　下班有点晚，早已拓宽的永宁路上又车潮汹涌寸土寸金，陈豫戎好容易赶到饭馆，在门口正好碰上也刚到的田静。两人被服务员领进订好的包房，久未见面的队友们都高高兴兴的站起来迎接。

　　“老天，这么多年了陈豫戎你还真一点儿没变，在大街上也保准一眼就能认出你来！”小时候就叽叽喳喳的张婷婷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如果只听声音，真分不清是眼前时髦的少妇还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子的顽皮女孩。

　　“你可变了，别说，这双眼皮儿割的还真象天生丽质呢。”

　　田静嘲戏着拉张婷婷坐下，旁边的刘劲松、邢志强、曹诚几个男同学亲热的打了招呼、让出座位来给陈豫戎。

　　“田姐，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他们都忘了我小时候的样子了。”张婷婷嗔怪着打了田静一下。

　　“还有其他人吗？”邢志强问道。

　　“没了，就咱们六个，其他人还都没联系好，下次争取都约上。”田静张罗着让服务员倒茶点菜。

　　等着上菜的功夫，大家纷纷打听相互的情况。这几个队友多是胡同大杂院里面出来的孩子，除了陈豫戎都没上过大学。其中两个练长跑的男同学都算是学以致用，曹诚子承父业当了片儿警，看起来比混混儿还象混混儿；邢志强中学时在市里比赛得到名次得以保送上了体校、现在是一所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待遇相当不错。而刘劲松小时候扔铅球的经历留给他的只是一身紧致的肥肉，现在在一家工厂里当技术工人。两位女同学都是短跑项目练的不错的，加分进了区重点中学，后来都考上中专，张婷婷托人送礼分进了外贸公司；田静早早的嫁作人妇，凭借婆家的关系用不需要考公务员的门路进了政府机关，空闲时间也最多，所以张罗聚会的事都是她一手操办。

　　“来来，大家伙儿今儿难得聚齐，我们为多年的缘分先干一杯！”酒菜上来了，田静带头站起来敬酒，大家也纷纷碰杯，笑着一口气喝干。

　　这些队友上学时所在的年级班级都不相同，只是经常一起训练，也算不上多好的朋友，但过了这么多年后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聊天，反而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聊完了队友，大家又聊起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比如当年体育队和少先队双料大队长、被儿童电影制片厂挑选演员时选中的小美女等等，只有邢志强还继续着田径队的话题。

　　“陈豫戎，我记得你的跳高成绩也不错，不过你到底是书念的更好，上大学比练体育有用。”邢志强和陈豫戎是一个年级的，一起训练的时间最长。

　　“这个项目练到后面身高必须跟上，我想着反正也练不出来，中学时就放弃了。”陈豫戎微笑着说。姥姥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他懂事的放弃了课后训练，心里不能不说是有一点遗憾的。

　　“陈豫戎考的是一中啊，我们上中学还要靠比赛成绩加分，不在一个档次嘛。”旁边的田静不忘照顾大家喝酒吃菜找话题。

　　“嗳，说的是，我们都是后进生。”张婷婷伸着筷子去夹一只大虾，放到盘子里又撂下筷子，“对了，陈豫戎，你们班那个杨卫东，你还记得不？”

　　陈豫戎的微笑象浇在虾身上的酱汁一样冷凝在脸上，还没等他回话，旁边的曹诚接过来：“谁不知道杨卫东啊，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你们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蹲监狱了呗。”曹诚嚼着牛板筋，腮帮子上一动一动的说话含糊，不过也足够大家听清楚的了。

　　“你讨厌！”张婷婷撅起嘴巴。

　　“就这事儿你还卖关子？永宁路上的老街坊谁不知道啊。”

　　“这是为什么？”

　　“杀人啊，为他哥哥报仇连杀两个人，然后自己去自首的。”张婷婷兴奋得两眼放光，脸颊比烧熟了的虾子还红些，“情节太电视剧了，这才叫纯爷们儿！”

　　“那怎么没判死刑？”邢志强尽职尽责的继续问下去。

　　“年龄不够呗，那时候他才高一吧。”

　　“他可是咱们学校的明星人物了，从小就知道不是个善茬儿，我见过他在学校里打架，揍几个校外的流氓，拳拳见血，下手太狠了，吓得我都不敢出教室门。”田静很热心地补充，“婷婷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我前两天看到他了，曹诚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

　　“他户口就在我的片儿区，我能不知道？”

　　曹诚说着，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看了陈豫戎一眼。陈豫戎意识到自己的脸部表情有点难以控制，心脏也怦怦跳得起劲，忙低着头假装喝汤，他担心曹诚知道真相——他的真相。

　　“赶快说，别卖关子了！”田静催促着。

　　“上周我去市里报数据，看见他开着特拉风的敞篷车，带着个女的，不知道是不是他老婆，不过我看着不像。”

　　“你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小时候见过他哥哥，就那个死了的，他和他哥哥长得特别像。”

　　“他现在开着□□、酒吧，好几处买卖，是挺有钱的。”曹诚插嘴。

　　“对，我当时一看就知道他混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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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诚看没再看自己陈豫戎没留意，实际上张婷婷后面的话他都没怎么留意，只专注于用右手把藏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捏得指关节苍白。他知道自己继续呆下去就要失态了，再不出去透口气也会被憋死在包房里，所以他站起来伪装成上厕所的样子向门外走去，不料却和一个走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哎——对不起。”陈豫戎忙着道歉。

　　“是我撞到的您，请问这是毛纺厂的聚餐吗？”撞到的那位年轻人问道。

　　“不是，你走错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说着年轻人忙往外走。

　　陈豫戎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才走出门去。

　　等他重新落座，话题已经转到房价物价职称评定之类的事情上了，这让他很安心，可以平静的一杯一杯的喝完杯子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