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平》鱼昆

1、1

　　天刚蒙蒙亮，鸡鸣才过，杨松就唤醒了老三雨平。
　　雨平从被窝里钻出蓬乱的小脑袋，揉了会眼睛，徒然睁开，杨父道：“和爹爹进城去，让李大夫瞧瞧你的病，啊。”语罢便掀帘出去挑水去了。
　　雨平趴在炕头，吞了吞口水，发觉喉咙还是疼的，推醒了右手边的二姐雨珍哑哑道：“二姐，你那招喝十斤水不管用，我喉咙还疼着呢。昨晚还害得我跑了好几趟茅房呢。”
　　雨珍不满清梦被扰醒，翻个身背对雨平嘀咕道：“你，称了你喝满十斤了？”
　　雨平摇了摇头，苦恼地坐起身。
　　左手边的大姐雨菱也已醒来，见着雨平正赤脚站地上穿衣，轻声道：“平儿，地上脏，一会脚脏了怎么穿鞋？”
　　雨平咦了声，笑了笑这才老实的套上鞋子。
　　雨菱披衣坐起身，道：“你那袄子我昨晚补完还留了个线头吊着，你过来，我替你咬了。”
　　雨平别着肚子站在雨菱跟前，雨菱埋头咬断衣摆上的线头，然后替雨平拉整齐了衣服，把雨平的头发从领口抽出道：“穿好衣服要拉拉才会平整。好了，快去梳头罢。把桌上的篮子递给我。”
　　雨平递过篮子，道：“大姐，天还没亮你就又缝上衣服了，看不见多伤眼睛。”
　　“看得见，看得见。白日里事情多，除了这回一点功夫，和晚上一点功夫没时间缝做衣服。冯二娘那接来做的袄子还没缝好，冬前她要的。你们的棉袄也都还没有来得及做。”雨菱朝糊纸的窗口移了移低声道，朝雨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梳头。
　　雨平拿着梳子梳着打结的发，忍不住发出咝咝声，雨珍不满地往被窝里缩了缩。雨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朝雨平招了招手，雨平便坐上炕边。雨菱双手灵巧轻柔地替雨平挽起发。

　　杨父关好院门拉上雨平的手，一手往雨平手上塞了个热乎乎的白馒头。
　　“爹爹，哪来的馒头？可真香。你不吃吗，爹爹？”雨平咽了咽口水踮脚举到杨父跟前问道。
　　杨父笑道：“爹爹吃了饼。你不是嗓子疼，那饼难咽下，所以爹爹给你买了馒头，快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雨平闻言欢天喜地，忙咬了一口，只觉得馒头是松软美味，满嘴清甜，直道好吃。
　　从天暗走到天亮，赶上城门正开了。晚秋的太阳懒懒升起，雨平冻得满脸通红抱着父亲的手来到医馆前。
　　李大夫原也是乡里人，后来行医有了名气便到了城里开了间医馆，两家在乡里便一直交好，所以杨家有大伤大疼也都会来城里看病，几年前杨妻吴氏大病，李大夫还从城里来到乡里出诊，但吴氏后来终因为太过操劳病故留下三个女儿。
　　李德春替雨平看完病，开了方子让伙计抓药，吩咐道：“马上煎一付。”
　　杨父忙道：“不必了，家里还有很多事，只有两丫头在家，我们就得回的。”
　　李德春闻言看了看雨平，笑道：“雨平，你去柜台取药好不好？不然他们定会忘了给你额外的蜜饯。”雨平闻言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跟着伙计出去取药。
　　待雨平一走，李德春便对杨父道：“你家里没个女人料里不是个办法。上回和你说续弦的事你可想好了？方蓉在家老是念你这事，那妇人也是乡里人，早年死了丈夫一直未改嫁，我看挺适合你。最重要是，”李德春摸了摸胡子，压低声音道，“那妇人亡夫家早没有人了，如今那妇人和亡夫的儿子是她一人的，你若娶了她，便把那孩子过户到你们杨家岂不好？简直是两全其美，你也知你自身的病——”
　　杨父边听边频频点头，听到后头有些局促，纳纳道：“可，人家不见得瞧的上我。况且，我怕我这三个女儿日后受欺负。”
　　李德春道：“一个男人没个妻子这家还像家吗？里外有个照应才好，你日后出门干活才放心，这多少事情才能做成啊。况且雨菱大了，迟早该嫁人了，难不成你还要留她在家里教妹妹们不成？孩子总该要有个娘。还有，雨菱嫁人这事，你想，若是日后雨菱婆家知道雨菱没个兄弟才会欺负上头。”
　　杨父想起大女儿雨菱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制衣，不由觉得满心愧疚，搓着手道：“我回去再想想。”
　　李德春道：“别再想了，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择日我让方蓉找个媒人引你们两个见一见。”
　　杨父连连摆手，涨红脸道：“别别别，我再想想——”脚步就仓皇地往外退，撞上竹帘才回身匆匆挑帘钻出去。

　　雨平点着脚仰头看着伙计熟练抓药。李少时头上戴着方巾，书院打扮，神清气爽从门口进来看见雨平笑道：“小雨平，你今日怎么在这？”
　　雨平回头见是少时哥哥，笑扑上去道：“少时哥哥，你今日也要上书院吗？”
　　“你嗓子哑了？”李少时扶住雨平打量笑道。
　　雨平点点头。
　　李少时点了点雨平的鼻子道：“定是馋嘴偷吃糖了。”
　　雨平忙摆手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已经好些时候没吃过糖了，街上有什么新糖人我都不知道。”
　　李少时闻言，道：“等你病好了，我给你买。”
　　雨平兴奋惊喜地抬起眉毛点头。李少时笑了笑，犹豫了会，拉过雨平到一边，朝父亲问诊的里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对雨平道：“雨平，少时哥给你买糖吃，你帮少时哥一件事怎么样？一件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
　　雨平认真点了点头，问道：“什么事？”
　　“就是帮少时哥传个话。”李少时又看了看里屋，低头说道，“你替我带句话给你雨菱姐，就问她还绣不绣了。”
　　“什么还绣不绣了？”雨平仰头问道。
　　李少时忙捂住雨平的嘴，道：“轻点。你只要这么问她，你雨菱姐便知道了。明日书院散学，我在红树林子外那条小路上等你，你溜出来替少时哥回个话好不好？”
　　雨平点了点头，李少时满意笑着松开手伸手从柜台的罐子里拿了颗蜜饯塞到雨平嘴里。雨平得了甜笑的越发欢喜，李少时适时提醒道：“别忘了。”
　　雨平做了个发誓的手势点了点头。

　　杨父和李德春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人在柜台前说笑。李德春皱了皱眉道：“少时，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去书院，来这里做什么？”
　　李少时看见父亲忙站直了身子，道：“正要去，提苕在喂马，娘让我过来先和您打声招呼。”
　　李德春道：“又不是第一日上学，你以后都不必来这里招呼了，直接从家里去书院便是了。”
　　李少时应了声是见书童提苕已备好马牵来便告了辞上马。
　　看着李少时朝气的身姿，杨父赞道：“少时这孩子将来必成气候，定会考取功名。”
　　李德春却是一哼道：“成日游手好闲，在书院也不知有没念进去书，在家也没见他动笔翻书的，也不知道心思在哪。等他考取功名？我不知道还有没活着。”
　　杨父不苟同笑了笑，领上雨平告辞。
　　李德春送出门看了眼粉嫩的雨平，还不忘道：“我说的事你好好想想。不为你自己也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