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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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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这种事情相当奇妙。这是我站在黄泉路时唯一的想法。
作为一个贤惠到极点的妻子,我很是懊恼——为何非要在夫君迎娶如夫人之时嗝屁了呢?
这让我的贤惠人生史上有了一个大大的污点,说不定还会下十八层地狱。
一回想起嗝屁的那天,我就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杨柳春风,绛红深浓。夫君平素冷漠的脸上含着一丝微微的笑意,苍白的肌肤衬着大红喜袍说不出的艳丽风流。我坐在屏风后面,只觉得心跳加速双颊生红,一再忽略了他旁边娇羞温柔的美人。
直到司仪拉长的尖锐嗓音响起时,我才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他们携手共拜天地,独留我一人坐在屏风后,透过朦胧写意山水,凝视着两对如火般的喜袍跳跃燃烧。
未出阁前,常常溜出家门去茶馆听书,讲的大多是一些大宅妻妾的故事,深刻表达了两女或者多女共侍一夫是个悲剧。我想,老天爷也定是不愿我等信女遭受此悲剧,直接让我嗝屁完事。
描金喜字被利剑挑落,众多宾客里倏然跃出一男子,剑光闪落起伏,直直刺向夫君胸口!
新迎娶的如夫人早已花容失色,尖叫连连。这情形,尖叫管个屁用!得改!
夫君夹住剑刃,表情淡漠,大红广袖随意一翻,银色长剑便落在手中,我看得十分无语,拜堂的时候居然藏利器,多不吉利!得改!
刺客大人估计也无语到了,放弃夫君直奔如夫人。
红晕未褪的脸陡然苍白,乌黑纤长的睫毛战栗着覆在梨花雪肤上,我见犹怜。不知道我为何会看得这么清楚,等我反应过来时,早就挡在了如夫人身前,利剑已从我胸口刺穿!
手臂被捏得生疼,我寻着望去,便看入夫君那双黑漆漆深幽幽的眼。
他苍白的唇开合。
我努力辨认……
对不起。
为何对我说对不起?我微微皱起了眉,依样画葫芦:不用对不起。
夫君眼眸微闪,墨色的发衬着苍白肌肤,相当漂亮。这是我的夫君,握住剑刃的我想,只可惜从今以后便不是我的了。
此生过得很是匆忙,十三岁定亲,十五岁出嫁,十六岁死去。唯一的遗憾就是,死在了夫君的喜堂上。
接我的白无常说,已是前世的事了,忘记罢。
我没有出声。
黄泉路的彼岸花开得极为热烈,似是龙爪的花瓣妖艳衍生,一眼望去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与记忆中屏风后两身大红喜袍相互重合,只不过前者的规模明显大了许多。
迈出步子,思绪飘回,记忆逐渐淡去,此时的我俨然已是死人,白无常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人鬼情未了这种事情虽然有,但绝对是不会发生到我身上的,若是不忘记,将来受苦的唯有我自己而已。
软丝白鞋倾轧着花瓣,没有一丝声响,轻飘飘的不会耗费任何力气。我却觉得这条路好长,走得好累。
走过黄泉路,来到三途河,河水甚是冰冷,纵使我站在岸上也觉得寒冷钻到了骨子缝里,一阵阵发毛。
相较于黄泉路,三途河两旁的彼岸花开得更为热烈,火红火红的,几近刺向人眼。白无常平稳地抬起哭丧棒指向前方,语声淡淡:“那便是渡河人。”
我顺着望去,不费一丝力气的,就找到了传说中的渡河人,因为她实在是太显眼。极长的乌发顺着朴素蓝衫垂落,堪比流泉,桃花眼轻挑,笑意婉转妩媚,却生生透着一股寒气。见白无常用哭丧棒指她,也不生气,只是媚然一笑:“无常爷别来无恙?”
“无恙。”白无常淡声说,“她是新鬼,你可渡她?”
“哦?”渡河人笑眯眯,“小姑娘,走近些给我瞧瞧。”
我瞧了眼原地不为所动的白无常,叹口气走上去。
走得越近便越觉得河水寒冷彻骨,我对此表示十分疑惑,人都死了,哪里还有骨缝给你寒气钻?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我站在渡河人的面前。
纤细白皙的手指卷着乌发,渡河人眼睛盈满妩媚笑意:“真是有意思的小姑娘。我问你,若是能渡河,但必须有一样东西来交换渡河资格,你要用什么来交换?”
我说:“你要什么?”
她眯起眼睛,“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说:“我最重要的东西你不一定要。”
她说:“哦?且拿来瞧瞧。”
苦恼思索半晌,我决定给她,但翻遍全身都没找到,意识到可能丧失渡河资格变成孤魂野鬼,我情绪十分低落,哭丧着脸:“那是人间的东西了。”
她也十分低落:“这样啊,那么你且讲讲那是什么,此后有空我去取便是。”
我边回忆边说:“那是我夫君,不对,是萧慕赠予我的定亲之物,一条宝蓝发带,质量好像不是很好,只是一两年的时日就已泛黄了。”
十三岁,稚嫩青涩的年纪,于千步廊漫然而来的少年沉静淡漠,手里拿着一条宝蓝发带,眼神不善地递给我,唇抿得死紧。第一次见到外人的我愣愣接过,盯着少年美得花枝乱颤的脸瞧。他似是极为不喜外人痴迷的眼神,厌恶地瞥我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那天对他来说,记忆或许已经模糊消散;对我,却是宛如昨日鲜明。
平凡到极点的宝蓝发带,没有一丝一毫的繁复花纹,摸起来也不是那么舒服,却是我这一生最深刻的印记。
没有它,我的贤惠人生史便不会这般发生。
渡河人深深地看着我,深浓幽长的睫羽下眼眸不再妩媚,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光华摄人!半天,她轻叹口气,侧身让过:“上吧。”
我侧头疑惑瞧她,“就这样?”
她点头,“就这样。”
压下心思,我不再客气,跳上乌篷船。
周围岸上的新旧鬼许是见我这般容易地就上了船,相当愤怒,一齐推搡拥挤过来,吵吵嚷嚷,却不敢直接对渡船人发火。
吵嚷半天,只有四五新鬼上船,显得偌大的乌篷船十分空荡。渡船人撑着竹竿仰头瞧了瞧乌云密布的天空,妩媚一笑:“时辰已到,诸位下次罢。”
语毕,再不管新旧鬼哭号谩骂,竹竿一撑,船便轻飘飘地离开。
我撑着下巴,坐在她的脚边,“为何不将他们一齐渡了?就当做些好事不行吗?”
她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双眼一弯,咯咯轻笑起来:“阴间秩序不可违,再说,”竹竿扬起指向岸上那群哭爹骂娘的鬼,稍有不耐的,已经开始互相厮打,滚作一团,“这样的货色,凭什么让我渡它?”
我默不作声,抱膝低头瞧着蓝幽幽的河水。
渡河人微微一笑,也不再言语,专心撑船。
一路上倒也十分安静,渡到一半时,船下传来指甲磨过砂石的簌簌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幽蓝色湖水上偶尔猛地窜起一撮鬼火,待到凝神细瞧,赫然发现是一面目狰狞的水鬼,伸长指甲痛苦不堪地扣住船沿,喃喃:“渡我,渡我……”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把这当做浮云。
可是,喃喃与声音却从未断过,一直萦绕耳畔。
渡河人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桃花眼乜斜船沿,竹竿轻巧打下,拼死挣扎的水鬼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就这样落入河里。
乌篷下,有两个看起来甚是柔弱的女鬼紧紧抱作一团。
船微顿,渡河人竹竿一甩,指向船尾戴着斗笠沉默不语的少年:“你,给我过来。”
少年低声:“为何是我?”
渡河人一笑:“不为何。”见少年没有动作,她偏头,“需要我去请你么?再不过来我让全船鬼与你一起滚下河!”
船内陡然骚动。
我撑着下巴看着他们慌乱,全然不觉这“全船鬼”中也有我的一份。其间一闭目养神的大汉闻言,恶狠狠地瞪向少年,“臭小子!你格老子的滚过去啊!”
少年充耳不闻,只是微微抬头瞧着渡船人,目光清明,“请您告知理由。”
渡船人桃花眼露出趣味,轻巧眄去:“没有理由。”
少年“哦”了一声,淡淡说,“那我便不去。”
全船鬼皆狠狠瞪他,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于是,全船鬼改为瞪我。
渡船人微哂,竹竿轻巧几点:“你,你,你,给我下去。”
是先前的两个柔弱女鬼与口吐脏话的彪形大汉。
俩女鬼约莫被吓傻了,吐不出话来。大汉目瞪口呆后骂开:“格老子的!”
“下去。”渡船人面容肃整。
三鬼没有动,或者说是来不及动,竹竿似闪电般地挥出,眼花缭乱间,三鬼已然落下船!一丝一毫的水花也没有被溅起,河水平静地吞噬着鬼魂,船内寂静一片。
渡船人冰冷回眸:“柔弱,却不争者,下船;孔武有力,却自恃者,下船!”
我把头埋在膝盖间,觉得相当无力。
经此一闹,整个船里只剩下我、那个戴斗笠的少年还有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
气氛不知怎么,有些荒凉。
没过多久,船便靠岸。我朝渡船人作了一礼,转身离去,那少年按低斗笠跟我行一条路,走了没多久我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行一条路,他一直跟着我!
停下,我笑眯眯回头,“公子这是去哪儿?”
他倒是坦然,“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我说:“我去奈何桥。”
他沉默一会儿,“等人吗?”
我说:“不是,投胎。”
他彻底沉默了,不过脚步倒是没停。
虽然很是奇怪他为何要跟着我,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与我无关了。今世已然结束,下一世即将开始,恩怨情仇什么的,且留着说书人赚钱罢。
进了鬼城酆都,我才知道投胎没这么容易,程序诸多,冗长繁杂。我一向怕麻烦,瞅了眼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差点放弃投胎的想法。
拿着一本《投胎须知》,我照着第一条检查是否有路引做去。
摸遍全身,别说路引了,连纸钱也没有。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缺胳膊少腿的鬼,欲哭无泪,天杀的萧慕!亏我生前对他这般的好,居然连纸钱也不烧!
正烦恼着要做一个无证游鬼时,少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我一跳。
他手里拿的正是我的路引,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卡。
掠过纸片,我抢过路引,笑眯眯说,“谢啦。”
他按低帽檐,“不用。”顿了顿,递过纸卡,“这你也拿去罢。”
我接过,吓了一跳:“投胎通行证?!你、你……”
他低声沉沉:“你不是要投胎么?我有些门路,且替你办了。”扬了扬手中的纸卡,他续道,“我与你一起。”
我被吓得着实有些呆傻,“你,你与我素昧平生……怎,怎么……”忽然想起闲书中常见的剧情,我问,“莫不是我长得像你已故的妻子?”
他低声一笑,“没有。”
我想想也是,哪能处处都是狗血呀,拍了拍少年的肩,我笑嘻嘻:“如此,谢谢你啦,说不定我们下辈子还认识呢,到时请你吃饭。”
他怔了一怔,“不用。”
我笑笑,埋头研究投胎通行证去了,左下角有个微型地图,顺着标注而去,没过多久便瞧到一座石拱桥,似是玉石凝成,雕工精密讲究,若不是桥上笼罩的黑红鬼气,倒是一处美丽的景致。
桥下血河涌动,有鬼魂挣扎其间,惨叫像是刀片倒刮铁板,令人不寒而栗,我有些犹疑。
少年脚步顿住,伸手过来,五指纤细修长,熟悉得紧。
我没有动,仔细打量他的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颗细小的黑痣,尾指轻蜷——连习惯特征都一模一样,熟悉到可怕。
刻骨铭心的人名翻腾在心,我顿了许久,缓缓说:“……夫君?”
少年收回手,转身向奈何桥快步走去。
不弄清楚,我投胎都会投不爽。忙拉住他,一把掀掉斗笠,看清面目后,我更加搞不清楚了:“夫君,不,萧慕……真的是你啊……”
乌发如落泉般垂下,少年双颊清瘦苍白,五官美到天怒人怨。
半晌,他轻声道:“还是叫夫君罢。”
我摆摆手,“不不,那全是前世的事,走过黄泉路,渡过三途河,你我早就不是夫妻了。”
少年脸色更加苍白。
直觉不想搞清楚他为何会在阴间,我微微一笑:“你是萧慕,我是吕思,仅此而已。”转身前行,“喝完孟婆汤,走完奈何桥,我们再不相干。”
千步廊漫然而来的少年,陈旧的宝蓝发带,最后在屏风里瞧见的两团跳跃的火焰,以及一柄穿胸而过的长剑……这些,全为过去了,不是吗?
此处乃是阴间,夫妻关系早就不复存在,你是萧慕,我是吕思,仅仅如此。
经过三生石,踏上奈何桥,我想。
桥半,美艳而冷漠的女子裹着深黑斗篷,携着一精致玉壶静待鬼魂上前。
我悄声问萧慕,“她是孟婆?”
萧慕还没回答,女子的声音裹挟着冰刺而来:“我是,二位上前罢。”
才站定在她面前,一只纤美的手便递来晶莹玉碗——碗中汤色青碧,香气扑鼻,面前美人淡漠,冰雕雪铸。
我捧过碗,轻轻抿了一口,相当清凉润喉,侧头对萧慕笑说,“还不错,你也尝尝罢。”
他脸色始终苍白,闻言颔首,接过女子手上的孟婆汤,却不尝,直接一饮而尽。
我怔了怔,随即抿嘴一笑,仰头喝完。
胸臆间似是窜着一撮火苗,像是写意屏风前的大红喜服,又像是三途河两旁的火红彼岸花,从眼前燃烧到心尖,火辣辣的,生疼生疼。
桥下的鬼一直哭号,凄厉惨烈,勾起从前过往。
趁还清醒,我朝萧慕微笑:“夫君,就此别过……来生,来生……再见罢……”
血池涌动,鬼气缭绕,萧慕的眉眼模模糊糊,唯一可见唯有苍白肤色,他微微颔首,脚步有些踉跄地前去。
我垂下睫,淡淡一笑。
过了奈何桥,不远六团雾气各自独占一方,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牵引着众鬼往轮回道上行去。
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跳下轮回道,我闭上眼睛,想。
………………
…………
“喂,这一张画怎么卖?”
娇艳妩媚的少女一脚踩碎板凳,抚摸着随身携带的银鞭,骄横地问。
清瘦俊美的年轻画师替最后一张画上好色,微微一笑:“抱歉,不买。”
“你!”少女大怒,银鞭甩过,“居然敢忤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画师微笑,答非所问,“你知道这画,画的是谁么?”
“是谁?”少女无意一问,继而诧异地瞪大眼,“……莫不是萧慕吕思?”
画师道:“正是。”
少女不信:“你骗人!”
吕思、萧慕,谁人不知?五十年那场大火,烧尽了萧家所有,包括新娶的如夫人与刺客……也包括萧慕自己。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替吕思报仇而已。
这场大火从江南一直蔓延到京城,成为沿途人家的茶余饭后闲话。皇上亲自下旨厚葬二人,荣耀无限,光辉无数,然而,斯人已逝……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时间掩盖住表面的光华,真正令百姓记住的,不过是吕思、萧慕以及那位无辜送葬的如夫人之间的纠葛秘闻……
少女有些微愣。纵然骄横非常,但始终是一女子,心中所期盼的,不过是闲书中描绘的虚无爱情,而这虚无的东西,恰好又是这二人所有。
她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你要怎样才能卖与我?”
画师侧头瞧她:“你有什么?”
她愣愣答道:“钱……”
画师道:“我不缺这个。”
少女微恼,“那你要什么?”
俊美无铸的脸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贴着耳畔,少女脸有些微红,画师接下来吐出的字让她恨不得以头抢地——
“嫁与我就行了。”
她结结巴巴:“……什、什么?!”
画师微笑注视她,蓦地低声:“你说过,要请我吃饭的。”
少女如堕五里雾,“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