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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场 清道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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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的弹雨被他身前的女人全部挡下。在天光散尽的小道里,嗅觉起了很大的作用。——焦油,那种油腻到要将他神经撕裂的气味,此刻正闯入平日里他引以为豪的嗅觉中枢,以提醒他对方的位置。
不妙的情况。浓烈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大脑,却意外迫使他犯呕。
眼睛被墨黑蒙蔽,火药的余味犹未散尽。
照火力来看,人数定不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身下,瘫倒的女人孱弱无力地喘息着,她千疮百孔的身躯时不时地抽搐,仿佛想倾尽最后一股气力来获取活下来的希望。
怎么可能。
子弹不止一次贯穿她的四肢脖颈及众多致命部位,存活的几率绝对为零。他看了看女人,那如同夜色般漆黑的短中发在他视野前上下蠕动,两颗乌珠毫无生气地停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不再眨动。
“清……”她破裂的喉咙最后吐出了一个字,但清晰得几乎可以穿透呼啸的风,直达双耳。她的目光避开他毫无涟漪的眼眸,选择了直勾勾地注视着苍穹。
然后,女人的身体不再痉挛,绷紧的面庞也渐渐松弛,她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暗淡而祥和地微微绽光,而双目却终究失去了光泽,从原本鲜活的黑色转变成空洞的死亡,一点一点地被暗夜吞食。——然而,那种姿态,拼凑在一起,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失去生命的躯壳还尚未罢休,不甘心地与天对峙。——为什么?恍如在如此质问。而面对这一刻的他,心中也同时打起了问号。
怎么可能?
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里集中那么多人,更何况在毫无先兆的条件下,虽说来的尽是些喽啰,但那个老头没有理由安插大批人马,闹出那么大动静只会惹来稽查队的人。
难道说,那一天,他早就知道了吗?
他缓过神,灵动而平静的眼眸对向窗外色彩分明的夜景,不觉又沉入思考。
市中心的夜景霓虹闪烁,光怪陆离,以圣劳伦大道为中心,纷繁与喧闹毫不客气地呈放射状延展开来,点亮了东区和西区,然而并不全是这样,也有光线进入不了的地方,那里——东、西区的边界,漆黑而森冷,断开了与外界彻夜如昼景致的所有联络——好像被人为地割断了。
桌上突然传来手机的振动声。他回过身坐到木椅上,有意停顿了一会儿,待看清了来电者才按下接听键。
“清道夫。”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中音,是维安。
这红毛倒是有好好遵守约定,乖乖打来了电话,想此他不由得在心里笑起来。
“今天真是糟糕啊,有冻又饿,原本准备豁老本卖掉那块表,哪知道老板是个不识货的混小子。”那女人开始抱怨。
“我可不负责你的生活经费。”仿佛很快看穿了维安的意图所在,他冷冷笑道,“如果不想只盖破被子的话,不如找份正当的工作。”
“我不正在干着嘛。”她的声音持重明晰,语速却明显比常人慢了半拍。
“维安,你真是死性不改。”他倏地拔高声调,却有效阻断了那人继续闲言碎语。
被他这么一说,她也没了闲聊的兴致,只是大叹了一口气,说道:“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别说精锐部队了,连个爪牙都见不着,你到底想让我待到什么时候啊。”
“……”——没有这么简单,他沉吟着,双眼不自觉地眯成一条缝,而其中的内情只有他自己心里知晓,自打从「西区」捡回一条命,他就开始怀疑,如此执拗的两个组织,竟在一夜间全都撤离大本营,转移到蒙特利尔的两个边界之地,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而现在,维安又告诉他那里已然不见人影,这让他越发不明。不过,这种无聊的事并非他所关注的,他在意的是尽快的找到他们的行踪,有件事他必须当面询问。
“清道夫,你还难以介怀吗?”手机中的女中音低声问道。
他名为清道夫,这是一位波兰猎人给他取的,那个人曾在他生命初期烙下大印,但那种人,早已从自己的视网里消失无踪,更准确的说,他已然不存于世。
他翘起腿,回问:“什么?”
对方像是踌躇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说:“你离开「西区」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对吧。”维安的嗓门很轻,还刻意避开了一些敏感词汇。
而清道夫这边,也是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才再次传过去,但他只是简短的“嗯”了一声就什么都没再说。
“我不是有意揣测什么,只是你好像一直不太对劲,”她的语气变得委婉柔和,恍如午后的阳光一般使人窝心,“作为朋友,我有权过问的吧。”
清道夫也仅仅是听着,然后干脆的“嗯”了几下,他深知以维安的性子铁定探清了那件事,却仍会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可惜那早已被默认为他心中的禁区,不愿想起,更不愿被人提及。但是如果是维安问起的话,他不会责怪,也不会反驳什么,只当做耳旁风便是。
手机另一头的女人仍在絮叨,缓慢的女中音有如沉静祥和的咏叹调,让人身心舒畅,但清道夫的秉性却受不了这种摇篮曲式的说话方式,如此音调只会让他心生厌烦。
“我说,维安。”
话语被打断的女人静了下来,“怎么了?”她问。
“听你现在的声音简直像锯木头一样,况且……不要为这种事浪费话费。”他有无底的耐性,但对这个人不同,若不及时阻断她的话,喋喋不休到天亮也不是不可能。
“太过分了,亏我还担心你,你竟然在……”“啪”还未等女人说完,清道夫就果断挂断了,他靠着椅背,有些吃力地闭起眼。
耳鸣。
让人生烦的耳鸣未经允许又再度闯入他的世界。
清道夫捏紧手机,显得烦躁极了。
每当那件事被想起,就会变成这样——耳边仿佛有千万只蜂一齐“嗡嗡”鸣叫,胸口不自觉地紧缩,手心冒汗。
即使时隔多日,他还是无法把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连根拔起,所以他无法正面回复维安的思心,更无法接受她对自己的关照。
为什么要摆出那样的神情?为什么要在生命最后作出那种谜样的表情?——看似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又在一边莫名坍塌下去。
你到底是面怀笑容,还是……是想哭诉些什么?
那一刻,你还想告诉我什么的吧。
无论何时,你都要给我出难题吗?
——贝斯特。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沉重而疲倦。
手机任由他紧握,除此之外,他再做不出其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要一想起那个女人,思绪就会混做一团,大脑会陡然短路,神经好像变成乱麻,不时作弄着他不再温热的心。
他明明是如此坚定不移,自己所求,所寻,所得到的,都一直规矩地排列在他的大脑深处,和神经捆绑在一起,然而,这个女人,却肆意打乱着这些不成文的节拍,而且不是在生前,是在死后。这点他绝不能接纳。
不能让死者左右你的人格,千万不能。——那个波兰猎人曾告诫他,以一种少见的正经态度。
他认同这一点,却对贝斯特的死抱以——感伤?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感觉,一直以来,他都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找寻至亲之人,从未料想会有人插足。
真是个可恶的女人!他不禁咒骂,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尖不知何时渗了凉意,一直冷入他的心底。——别再来搅局了。他仰头,对着昏暗的天花板喃喃。——不能为这样一个女人而错乱了步伐,不能为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坚决不能。
他深呼一口气,借由干裂的嘴唇深情款款地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