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慕无涯》顾堇念Autumn

5、【四】丶十八层

　　司暮闻着鼻翼间纷扰的清香，慢慢了睁开眼睛。一抹纯粹的白色，倒影在血红色的瞳孔中。
　　一向淡漠的，冷静的司暮慌了神，挣扎着，却无法脱离那个怀抱。那个温暖的，馨香的，淡雅的怀抱。不知是她自己挣脱不开，还是不愿意挣脱开来。却有些许迷蒙了，有些许混乱了。
　　可是她这一番动作，也惊醒了抱着她的人。那一抹白色的主人，洛子涯。
　　然而洛子涯却比司暮的反应更加激烈，一个用力，司暮便跌落在床下。洛子涯睁大他墨黑色的眼瞳，那眼眸清澈透亮，却不知沾染了什么情绪。
　　这下，饶是司暮的脾气也上来了。“洛美人，你是什么意思？”因为才睡醒，眼眸中还含着水光，吐出来的声音香香甜甜，软软糯糯。
　　洛子涯本来是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可听到洛美人三个字，就像是被揪住尾巴的老虎，不甘示弱的吼道：“司暮，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知道，不要让我来，提，醒，你！”
　　“我做了什么？”司暮揉弄着自己的脑袋，开口问。一千年了，还是一沾酒就醉。那似乎，什么都没变。
　　“罢了。”听见她问，洛子涯心中顿时闷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衣袖轻甩，便要离去。
　　可司暮此时的神色却显得意外的认真，拽住他雪白的袖口，死活也不放开他。“洛美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子涯听着她依旧不曾变化称呼，心中气愤更是深。“什么也没有，我只想要，离开你。”
　　听着他说要离开，司暮不知为何自己心中咯噔一下，深深的失落的感觉弥漫在心间。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一般，司暮伸出双手，环住了洛子涯的腰。他的腰看似纤细，却结实，又温暖。
　　“洛美人，我陪你，可好？”依旧是初见时的那样一句话，或许此时此刻，话的意思却又不同了。以前是她陪着他，然而现在，是要他陪着她。
　　可是，她有什么权利，让洛子涯，心甘情愿陪在她身边？
　　只是恍惚之间，却发现洛子涯走的再也没有了影子。身子周围还残留着属于他身上的温度，淡淡的体香。司暮忽然双手环抱着自己，蹲下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暮才回过神来。望着空荡荡的阎罗殿，连同心中亦是空荡荡的。洛美人，洛美人。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司暮站起身子，到处寻找洛子涯的身影，可却都是做无用功。
　　——什么也没有，我只想要，离开你。
　　洛子涯的话，现在还似乎回荡在司暮的耳边。她不由捂住耳朵，身子颤抖着。像一只枯败的蝶。
　　洛美人，洛美人。司暮的神智有些许恍惚，像是回到了千年前的那般模样。孤寂且无助，天下之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联。只有自己一个人，无望的存在着。
　　像是想到了什么，司暮紧咬着牙，忍着身体心脏的痛楚站了起来。或许是用力过度，嘴唇被她咬破，泛起了红色的血丝，那伤口却又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不可以再失去了，司暮如是对自己说。
　　奈何桥，忘川河，三生石，望乡台。司暮走过引来洛子涯的黄泉路，却只看见依旧妖娆绽放的彼岸花，那穿着白色衣袍的人，却不知去处。千年来平静若水的心，泛起了涟漪。
　　神智有些恍惚，却在那恍惚间，司暮想起了一句，一句她曾对洛子涯说过的话。
　　——地狱号称十八层，这是事实，洛美人，若你要一天要离开我，便去闯那十八层才能出去。
　　一想到这个地方，司暮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惶惶不安，朝着十八地狱的入口奔去。洛美人，若是你敢下那十八地狱，绕是我司暮，也救不了你。
　　第一层，拔舌地狱。生生拔下人的舌头，司暮看见这一幕，脸色苍白。却也忍住像要呕吐的冲动，四下寻找洛子涯的身影。然而她却失望了，洛子涯并不在这里。
　　“殿下。”倒是一个小鬼看见了她，轻轻唤着她的尊号，生怕得罪了这个地狱的煞星。
　　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司暮开口：“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的公子，不是生魂。”
　　那小鬼眨了眨眼睛，略一沉思，便开了口：“有好些时候了，那位白衣公子不说不是生魂，且未尝犯到拔舌地狱的禁忌，奴下也不便拦着他。”
　　听了那小鬼的话，司暮心下松了一口气，拔舌痛楚，放大百倍，许多生魂都是生生痛得话也无法出口，却一直清醒，忍受这痛楚。过错越是大的，时间便也越长，时限过后，方才沦入畜生道。
　　司暮亦是不敢耽搁，连话也在没有问那小鬼一句，便匆匆的赶往第二层地狱。二层，剪刀地狱。然而在第二层，也没有见到洛子涯，司暮的心下，却是越发的沉重了。
　　连同一直到了第十层，也没有见到洛子涯。
　　倘若他去了十八地狱该如何？十八地狱，绕是她亦不敢妄下。
　　司暮连一口气也没有时间喘，便又匆匆的往下去。越是往下，司暮的脸色便越是难看，苍白，活脱脱的死人的模样。血腥，似乎遮掩住了她的眼眸，她眼中血红之色，越发严重。越是向下，她身上的杀气，也更重，导致已经没有鬼敢于靠近她。
　　千年前的一幕幕仿佛浮现在了眼前，白衣，血色，彼岸花红叶绿乱绽，一片绯靡的诡异的颜色。司暮的身子竟然也有了一些颤抖，脚步也慢了起来，呼吸急促，脸颊绯红。
　　终于，十八地狱的尽头，她看见了她寻找的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手中拿着一柄软剑，在空气中挥动着。连他平时清醒着的，澄澈的眼眸此时也是空洞无神。看着这幅模样的洛子涯，司暮心中一沉，呼吸也是一滞。她终究还是，来晚了吗？
　　十八地狱，也就是地狱的十八层。它不似先前十七层地狱那般全是刑法，血流成河，痛楚永远折磨着你。这十八地狱，折磨的不是你的□□，却是你的精神。哪怕是再坚强的人，也会被磨得软弱不堪，轻则神志不清乃至癫狂，毁去一魂，永生转世都为痴呆。重则神魂皆毁，三魂七魄碎散，永世不得超生。那么这个人，便将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若坠十八地狱，那等于判了死刑。而且，是永世的死刑。哪怕强行将他带离十八地狱，亦是无法使之恢复。
　　“洛美人，洛美人。”司暮唤着他，希望让他的神智清醒一些，能够自己走出梦魇。哪怕司暮知道，走出十八地狱梦魇的人，直到现在只有那一个人。哪怕是这样，她也不要放弃希望。
　　可是在洛子涯听到这几个字之后，周身却是杀气蔓延，那空洞的眼中也含着一丝血腥。
　　却也不知道此刻的洛子涯是否正常，他眼神迷乱，嘴角也勾起了笑容，极美的人，风花雪月之貌，沉鱼落雁之美。他笑起来，好看非常。可是从他嘴中吐出的话语，却像是直击司暮的心脏，疼的她难以呼吸。
　　他说：“司暮，我洛子涯宁下十八地狱，也不要在你身边。”
　　洛子涯转过身子，眼神却是明亮逼人，司暮却没有看见。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很快的，便消失不见。一把剑，顿时刺穿了洛子涯的胸口，鲜血喷溅了司暮满身。
　　洛子涯眼中神色复杂不堪，却没有勇气转过头看司暮。他错过了，他没有见到，司暮漂亮的红色瞳孔中泪光在打转，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洛子涯的颈脖画着符咒。
　　然而，司暮的黑色的长发却在逐渐化作银白，连那漂亮的红色眼眸，也转化成了颜色。是有多么舍不得，才能够让那黑色发丝，化作白雪。那么洛美人，这算不算我一直陪你到了白头？
　　洛子涯只觉得自己的神智快要失去的时候，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那人说：“洛美人，我不会放你走的。不会，永远永远都不会。”
　　听到这三个字，洛子涯像要再发作，却发现全身再没有了力气。连说上一句话，都没有办法。
　　待到洛子涯完全没有了呼吸，司暮才抱着他，离开这十八地狱。只有亲手杀了你，铭刻下禁锢生魂的符咒，才能够在保证你三魂七魄完全的情况下带你离开这里。
　　司暮将洛子涯抱回了阎罗殿，将他的身子放在那一片雪白的花上，格外的好看，很安静，很动人。好看的，让司暮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不停的坠落，温热的眼泪打在洛子涯的脸上，可他本来温暖的身子却在不停的变得冰冷。冰冷到，让司暮觉得可怕，绝望。
　　洛美人，我很快就会找到你的，很快，很快。司暮银色的发丝落在洛子涯的脸上，脸也伏在他的胸口，闻着血腥的气息，听不见他的心跳。
　　司暮的脸色如那白色的花，开的灿烂，美的残败不堪。美则美已，悲伤过度。

作者有话说

　　完成。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