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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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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追寻一样,都是记忆羽化的历程。
她在回忆与割舍之间徘徊,用时间去追回澄清,追回明媚。他在闲适的缝隙中寻觅昔日冷漠的情绪里那种想要的超脱,以及,追思那些相关的人,相关的事。
她放开了,他也想放开。
五年.于他,似只是弹指的一瞬。自然地存在,不去刻意要求一种遇见,一种重逢。他知道,他将会有一场更为漫长的时间。
之后,依照承诺,回归。于他而言,只是改变了呼吸的天空,并未有任何实质的赐予。
一丝不乱,素来是他的风行。他仍是他,理智于先,纵有情,纵有伤,亦只藏于隐处。无需抚恤,他选择孤傲的神情,用漠然代替所有不必要的失衡。没有波动,没有动摇,便不会有枝蔓的感情所牵绊。只是,世上仿佛不会有恒久不变的东西,浅在的依旧,悄悄变换的是不知不觉的内心,是唯一属于一个人的地方。
是他留下了她,亦是他带她离开。因为骄傲,因为尊重。却没有后悔,即使他始终知道她是注定了离开的人,不得永久。说不出挽留的话,有时候,某种情感只适合独自享用。
入冬,多有雪的日子,满天满地的白色砌就一尘无暇纯净,湮没寰宇一丝一缕的浮声。这样的季节总是合宜怀念的。
窗未合,素寻独坐于窗畔,细风挟着雪花飘进来,贴近手持的卷帙之上,淬了几点湿意。他侧首看了看敞开的窗扉,充盈的雪色映满了他淡绪的眸子。书案上镂纹沉香玉炉中袅然地烟气丝丝升腾,游丝绕转,因有了风的袭入而静逐偏摇。他在安谧中为定下神来,垂首将书卷置于案上,拂袖起身,披上近旁细叠的月白软缎织锦裘衣,缓步推门走出了书房。
他径自漫步于曲廊幽苑,仰面熹微的光线中细碎的雪落下来,墨发,裘袍,积起薄薄的玉样琉璃色。未曾抖落,任由这种清泽的存在温存着他的呼吸,俯仰之间清醒透凉。
他合眸立在雪中,四合的轻风细雪拂面,裘袍静曳。人在回忆中需要必要的清醒。
他记起在许多年以前同样的一个落雪的日子。元夕,千树萤火盛于夜空,如精致的花朵,于最深的底色之上绚烂,萧笙,灯火,舞跃,苑墙之外喧嚣。雪漫落,将这片繁华覆上了一层宁静祥和的颜色。夜,是属于笑容的,而与泠月阁无关。
他看见她失神地望着墙外那远处升华的锦丽,雪光下明暗间,夜色微光裹着她裘袍素服的盈盈身姿,背影寂然。
“你想出去?”他淡声道,深彻的眼波中依稀有变幻的光影,覆身及地的软毛深氅在雪中静垂成修长的流线。
她似是被惊动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微仰起的颈项有些黯黯然地恢复成应有的弧度。“没有。”她立即转身,裘袍在雪中旋开翩转的轨迹,迎着盈目飞舞的轻雪缓缓踏行。
“月隐,你不应该说谎的。“他看着她逐渐靠近,唇边挂着悠然的笑容,修长的眼睛掠向她,情绪淡淡。
她低着眸子,沿途印出一行浅浅的足迹,“没有。”
他清蕴的眉梢微微一挑,斜抿的唇弯起又牵下,“换一个借口。”
“它不适合我。”她自他身边经过,足印一路延伸,并未在他身侧终止。她原就低回的声音很快消散,纷纷攘攘的雪飘坠,无边无续。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一帘雪,一帘雪幕演变成两人之间有质的阻隔。他没有再开口,久久的,极轻地叹了口气。白雪掩埋了一切。
后来的元夕,没有再见她仰望夜空,只是如常做着同所有杀手一样的事。这就是她说的不适合,不适合,就放弃。
他再未与她提及此事,只是在她屋里安了一盏玲珑的琉璃灯,玉转的光色,仿佛盛放的烟火。她没有拒绝,他没有多言。有时的夜,她仰首静静观赏,于其中幻见绚丽的模样。或许,是她抵不过光亮的温暖,以至她曾经说的不适合,亦妥协成了慰自容许的适合。
可是,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犹自疑惑地保留着一切原有的样子。人离开了,总需要有留下的东西。
深眸洞开,冰亮的雪映得目光有些不适的刺触。他抬手捧住几片雪,掌心温热,雪转瞬融化在指间,薄凉的气息暗自流散。长指微拢,轻缈的笑意浮起在唇边,眸色却蓦地浓转至深,并一丝不易见的黯悒。
稍刻失神,他举步移眸,银装素裹的雪景铺展开来,偶尔,掠见经不住积压的枝条轻颤间抖落下点点雪白,琼枝玉蕤,晶莹如剔。
愈行,视野中呈现出一片绯妍梅影,隔着镂窗更觉一种朦胧的清幽。红梅,白雪,素净分明,般般入画。他踱步穿庭而入,雪漫十里,唯见妍色点点,身着的白色裘衣与雪尘融为了一色。透过重影花枝,自那如丝坠玉的寥落艳彩中瞥见一角湖青色衣裙,清婉明丽。他微有丝惊疑地循沿前寻,冰雪破妍间,他清楚地看明了她的背影。墨色的长发铺泻于肩,旎卸而下,略显单薄的衣衫在风雪轻摇中款款飘飞。她仰首凝望着近前一树珊瑚花影,微仰着下颌,静秀纤雅。
他怔然地锁视住那抹身影,幽墨深眸中流转着濯熠的层光,上扬的唇角轻漾开柔软的丝华。敛定神思,迈步。雪碎链似地落,吹落的梅瓣亦旋扬着飘至雪尘。
探手可及的距离,他停住,只解下身披的裘袍,轻轻覆在她的肩头。感觉到触及的温暖,她有所察觉地回转过身来,微有的错然在看清眼前人之后隐遁无形,清素的脸庞映着雪色显出一种玉致的白皙。她无声地看着他,笑意如丝,素灵,清澈。他默然而立,静视中,颜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素寻,我想回来了。”她眉间巧笑浅漾,声音轻柔而干净。
莹洁的雪落着,恣意,轻和,寂静得犹如整个世界的声音湮没。他亦加深了笑意,相视,安谧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