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郇舞

6、第 6 章

　　夏季是鹤鸣山最美的时节，各种小花竞妍吐蕊，偶尔还能看到结了满树，颜色青青白白的野果。火辣的骄阳被阻挡在郁郁葱葱的树冠之外，走在林荫小路上，让人觉得分外凉快。传说有神仙驾鹤经由此地，为其钟灵毓秀所吸引，流连徘徊几日才离开。多年以后，还有路人听过密林深处隐隐鹤鸣。邻乡的人都说这是仙人又回来此地游玩，如果谁的机缘好，就能碰到神仙，得到长生不老的仙药。自此，鹤鸣山名满天下，引得很多人心生向往。但此山方圆百里只有极少的住户，山内岔路复杂多变，普通游人只是爬不到半山腰就折返而归，极少人敢在山中过夜。
　　此时，在快接近山顶的地方，慢慢走过两个人。走在前面的老人，步履矫健，显然是练家子，从山边走到山顶，居然脸不红气不喘。龙珲看着爹的背影，喃喃自问：“还恨么？”
　　“你说什么？”龙清泉疑惑地问道，脚步仍不停向前。“啊，没什么？”想不到爹的耳力还是这么好，龙珲暗暗庆幸没被听清楚。两人之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也顾不上欣赏美景。只是不停地赶路。快到傍晚时分，终于赶上山顶。
　　龙珲从手中的篮子里拿出祭拜娘亲的点心、水果摆在墓碑前，之后就蹲在坟前默默地烧纸，一边的龙清泉静静地矗立着，表情深沉痛苦，夜间的山风很大，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龙清泉有几次站立不稳，身形晃了两晃。早没了之前爬山的劲头儿，反倒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人。
　　良久，龙清泉慢慢举起篮中茶壶，将茶水倾倒在墓前：“寄秋，你在地下还好吗？这是你最喜欢的洛神花茶，是我从云南亲手采摘，特意为你带来的。这么多年，留你一人在此孤零零地生活。寂寞吗？不要着急，等我将龙家传人培养成才，就过来陪你。”语毕，已是老泪纵横。龙珲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老父哭泣地样子，不禁心酸，走上前去，搀扶着父亲：“爹，我们走吧，下次再来看娘。”龙清泉点点头，任由儿子搀扶自己离开。
　　天色越来越晚，二人沿着下山的小径走了约一个时辰后，找了一处靠近溪水的平地，在地上升起火来。龙珲从篮中拿出提前预备的馒头，递给龙清泉一个，自己拿起另一个大口地吃着。
　　两个馒头下肚，又喝了口水。龙珲见父亲手中还只是拿着一个馒头慢慢嚼着，心绪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20年了，明明有很多事情想要跟父亲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就是不知如何开口。“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龙清泉突然来一句，吓了龙珲一跳。平静一下心绪，龙珲开口问道：“爹，你后悔过吗？”
　　龙清泉直视前方，微微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却是迷茫无神，没有焦点。“如果说不后悔是骗人的。尤其是。”顿了一下，龙清泉长叹一声“尤其是我已经找到龙家传人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必……”龙珲心下了然：“是，依依么？”龙清泉疑惑地看着他，“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也只是猜的，那个孩子很聪明，掩饰的很好。但我毕竟是她的爹啊。”
　　望着儿子日渐沧桑的面容，龙清泉思绪也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程寄秋是龙清泉的青梅竹马。少时父母双亡，寄秋从小便住在姨夫姨母身边，与龙家比邻而居，当年，姨夫还是本地的父母官，因而家境还算优越，对寄秋亦宠爱有加，特别找了师傅细细地教授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尤其是姨母，更是把寄秋当成亲生女儿看待。每当寄秋淘气闯祸，总是舍不得打一下，骂一句，这让寄秋的性格与其他大家闺秀迥然不同，活泼可爱、黑白分明。只是性子过于刚烈，又有些任性。然而，在少年的眼里，便全是优点。
　　当龙清泉接任龙家第十一代传人的重任之时，二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结为夫妻。婚后的日子幸福甜蜜，寄秋也渐渐知道了丈夫并不是普通的布匹商人。
　　龙家世代身负斩妖除魔的重任。每一代都会出现几个灵视能力很强的子孙。经过培养教育，最优秀的将会成为龙家的传人。龙清泉兄弟4人，唯有他自己拥有灵视能力。同时他也是龙家历代子孙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还是15岁的年纪，就能一人独自应付千年老妖，第三代的传人也是30岁的时候才达到这种程度,其他历任者要到50几岁才有这种修为。
　　经常会有人找到龙家，请龙家的人帮助消灾驱邪。这个时候，寄秋就会留在家中，帮着照管家里和铺子的事情。婚后一年，两人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本来该是幸福的一家，却总有一件事让人无法静心。原因就是龙珲没有灵视能力，按照家规，龙珲不得修习龙家降魔功。否则，在战斗中，当妖魔隐去身形，对驱魔师是极大的威胁，会有生命危险。想当初，第八代的传人也是在13岁后才有的能力，所以，龙家人并未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可眼见龙珲年满十六仍是如此，寄秋又再无所出。龙清泉的其他兄弟自己都没有这种灵力，更是无法生育出这样的子孙。龙清泉的父亲担心龙家血脉要到此为止，便命儿子再娶一门亲事。这件事引起了寄秋的强烈反对，龙清泉心里虽然爱着妻子，但面对老父和叔叔的苦口婆心也无可奈何，只好同意再娶。其实，龙清泉是另打一个主意，他打算假意同意，然后秘密带着妻儿离开，远走高飞。
　　当他正打算跟妻子商量之时，千里之外的崇县出现了妖蛇袭人的事件，不得已只好匆匆赶赴他乡。龙清泉的父亲心里明白自己的儿子只是随口敷衍，怕他到时反悔，便瞒着所有人物色新媳妇人选。并且还未等龙清泉回家就将新人领进家门。寄秋知道此事，如遭五雷轰顶。但公公信誓旦旦地说着龙清泉已同意此事，让她更是无可奈何，心痛难忍。此时姨夫已经告老还乡，身边没了亲人的寄秋无处宣泄悲伤之情，竟然郁郁成疾。
　　等一个半月以后，龙清泉从远方赶赴家中之时，见到的就是躺在床上的寄秋，形容憔悴、病入膏肓，眼中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龙清泉可以降龙伏虎，斩妖除魔。可对妻子的病却是一筹莫展。无奈之下，托人请得医家名门——唐家来此施救。但还不等唐家的人到，寄秋就香消玉殒，饮恨而终了。龙清泉将妻子葬到其生前最爱之处——鹤鸣山顶，从此便心如止水，浪迹天涯。这一去，20年再没回过龙家。
　　如果不是偶然路经此地，发现有姑获鸟窥伺自己家门。他也不会停留这里，更不会发现孙女龙依依遗传到了龙家的能力。
　　龙珲本来心里对父亲是有恨意的，一个男人如果连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如何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然而，他的内心其实更恨自己，如果自己不是这么没用，父亲就无需被逼迎娶小妾,娘亲也不至于伤心而终。何况,二十年过去，当自己也成为丈夫，成为父亲，成为一家之主的时候。他才终于能够理解到父亲的无可奈何与悲伤,心中的恨早已湮没殆尽。
　　人生又哪能事事如意呢？
　　“珲儿，依依的娘亲哪里去了？我看那两个夫人都不像是她的亲娘啊。”龙清泉收回心思，不经意地问着。“哦，她在依依刚满1岁的时候就过世了。”龙珲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不太愿意谈这件事情。龙清泉却不肯放弃，他是真的很想知道依依如何会有灵视能力的。暗自忖度一番，方开口：“我看依依年纪虽小，容貌却是清丽脱俗，而且这样的年纪就懂得察言观色，进退得宜。想来她的娘亲也是个不凡的女子。”见龙珲没有言语，龙清泉接着说道：“只可惜依依是个女孩子，龙家先辈虽也有女子灵力超群，但没有一个女子的后代继承龙氏血脉。就算依依天赋再好，她的孩子也不会有灵视能力，龙家还是难逃没落。哎！”
　　“不一定，”龙珲声音虽轻，话语却是异常坚定。“依依的娘是乌尔赫族的巫女。说不定会有例外。而且……”龙珲神色平静地看向满眼讶异的龙清泉，“三年前，我好像也有灵视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