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怨》淑妮

1、回忆

　　第一章回忆
　　窗外的夕阳撒入屋内，使身边的红漆木茶杯泛着更亮的红光。天空是银蓝色的，上面飘着大片大片橙黄色云，新雨过后，一明一暗两道彩虹横跨在我的寝宫与前殿之间的天空中。一切一切都浮上一片淡淡的紫红色，檀木窗上淡粉色的罗绢窗幔上，我的淡青蚕沙丝袖上，还有上身边静立的侍女略施胭脂的脸颊上……
　　我默默地享受着这静寂中的一切。毕竟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是多么难得。在这偌大的阿房宫里，无时无刻不在喧嚣，昭仁殿的歌舞升平、咸阳宫中大臣们的争论，或许即使四周一片死寂也不能沉淀阿房宫人心中涟漪。
　　公元前226年，我就降生在这一片喧嚣声中。那年我的母亲楚夫人阿若正处在如同玫瑰花丛似的环境中。阿房宫中的女人都在含笑地暗中望着她，望着她日趋隆起的腹部。当楚湘宫中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宣布“楚夫人生了位公主”时，他们都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他们都明白如果这个女人再生一位公子，那么他们就真的永不翻身了！自从宫中来了这位楚国的公主阿若，其它宫中的妃子竟黯然失色。她的舞姿如蝴蝶飞舞，她的歌喉如黄鹂啼鸣，她的琴声如高山流水。连大公子的母亲姜玉夫人都暗暗别过脸，轻轻皱眉。毕竟在秦国皇宫中有一个很大的诱惑——后位。这个悬空良久的位置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它会属于谁呢？
　　但这个女孩生的很漂亮，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楚夫人。
　　我曾问过我的母亲“当得知我是个女孩时又没有一丝的失望。”
　　“没有，我的孩子。”我的母亲说。
　　“你一生下来我就知道你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母亲用玳瑁梳梳着我乌黑的长发。“你有着如此精致的面孔。孩子，瞧！你的眉如黛，你的鼻子高挺挺的，你的唇是这么小巧红润，像含着一颗樱桃。你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那儿吗？”
　　他轻轻抬高我的下颚。“是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很像我祖母的眼睛，她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女人。而你就像她一样眼中充满了智慧与灵气。我喜欢你这种眼神，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好像你所见到的一切都那么渺小……”
　　同样，我出生那年我父王的朝廷也是浮动的，也许在那个说客的舞台上一刻也没有平静过。我的覆亡，也就是秦王嬴政听从了代王嘉的建议，杀了太子丹，那个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大脑的人。
　　那个万人注目敬仰的君王，在我的眼里只是我的父王，可以把我背在背上玩耍的父王。记得我五岁时，站在母亲宫苑里的蔷薇圃旁数着藤蔓上的那些娇艳的蔷薇。我的父王轻轻地抱起我，用虎子搔着我的脸颊。“阳滋，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父王看着我疑惑的眼神，笑了笑说：“因为你是春神送给我的小仙女，你出生在万物复苏的春季，你是我大秦长存不衰的象征。你是我秦国最珍贵的薄雾，你会得到一切，即使太阳也要不惜一切地滋润着我的女儿。”那时的父王没有对大臣的居高临下，没有对哥哥们的严厉，有的只是对子女的慈爱。
　　我的哥哥胡亥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不怕父王。“因为他是父王。”我简单地回答。也许确切地说因为他是父亲。我曾想过，如果父亲他不是君王，而是一个划船打鱼的渔夫，那么我的母亲就是执梭织网的渔妇，而我和兄妹们则是河畔玩石子的渔童，我们的家是停泊在河边的乌船。我们捕鱼，我们食渔，我们与水为伴。我们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山川之间，而我们的王朝则是那小小的孤舟。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的父王并不是我面前的样子，而是遥不可及的“天子”。
　　那是公元前220年，那年我六岁。我的父王终于统一了六国，更号皇帝，自称始皇帝。在建国大典上，我和母亲以及父亲的其他妃嫔们跪在神殿的台阶下。母亲压低我的头，我随着她们反复地喊着“吾皇万岁”。
　　头低了很久，我的颈部都有些酸痛，趁母亲不注意，我悄悄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使我震惊。甬道的两边立着几百架卤薄，还有近一百太监举着旌旗。卤薄的后面近千名皇亲贵胄、文武大臣跪在地上高声呼喊着“万岁”，喊声镇得我发抖。在大臣的后面是百万手执兵器的士兵，他们挥动着手中的兵器，用矛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而宏大的“咚咚”声，我觉得大地仿佛也随着节奏在震动。我想神殿的台阶上望去，在台阶两旁摆着数十架编馨和编钟，乐师演奏着圣洁庄重的乐曲。在血红色的地毯上，父王拖着他那绣满金龙的黑色朝服，缓慢地向神殿走去，仿佛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强烈的阳光射在他的金冠上，恍得我睁不开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中我感觉到，父王正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他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那一片血红色中的一个黑点。焦急中我想叫住他，可是声音却闷在胸中发不出来。
　　自那一天起，我便要改口叫他“父皇”。也是从那时开始，我的笑容越来越少。父皇以为我生病了，命很多太医给我诊治，但依然没有效果。一怒之下，父皇下令杀了为我诊治的太医和我宫中所有的奴婢，他说他们要为我的笑容殉葬。
　　而他给我的补偿则是令他人嫉妒的加倍的宠爱。每天清晨我都被允许与他共进早膳，我可以随意进入他的议政殿，我可以干任何我喜欢的事。这些待遇即使是母亲——阿房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也不能享有。

　　夜色渐渐来临，刚刚拿温柔的紫红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墨青色的天空。橙黄色的云已散去，已有远处那朦胧的光芒依稀记载着那消失的美丽。
　　明天，我的十三岁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