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葵田

15、第 19 章

　　第十九章
　　眼前透出一丝光亮……眼皮却还是沈重得有如千钧般，睁都睁不开来。

　　意识却渐渐地越来越清明了。我身在哪里？隐隐约约记得，坠入黑暗前是在被人追杀……那麽，现在是落入敌手了，还是逃脱了呢？奋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影响立即跃入了眼帘，好像很华丽的房间……为什麽每次受伤都要晕过去？我懊恼不已。

　　以手支撑著沈重的身躯，终於慢慢地坐了起来，环视周围，的确是精致华丽的房间。莫非这里竟然是我曾经噩梦一样的地方大魏宫吗？

　　窗前忽地人影一闪！我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咬牙忍著胸中的窒闷，勉强挣扎著起身，取过铜镜边的木梳，手中稍一用力，梳齿根根脱落。冷笑间，右手轻扬，一式“漫天花雨”，根根梳齿迅急如电飞出！哼哼，既然敢和我装神弄鬼，就吃点小苦头便了！

　　谁知这一把梳齿飞出，竟然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我心中一凛，虽然自己功力全失，但抢了对方猝不及防的先机，应该不会不奏效才是，离开洛都多年，难道就出了那麽多高手吗……後颈突然一热，腰部一紧，背後一人抓住了我手臂！

　　我遇变不惊，眼珠一转便狠狠一脚踩在那人脚背上，趁他闷哼分神之际，摸索著在床边随手操过个什麽东西狠狠朝他头上砸去！只听“！”的一声大响！他身子软软地伏了下去。

　　我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正纳闷这人是否练过铁头功，怎的砸得如此之响？低头瞧瞧右手中握的物事，也不禁嗔目结舌！那东西，赫然是个黄铜夜壶，不过眼下已经深深的凹下去了一块！

　　赶紧扔掉那东西，将他身子翻过来。当那张脸印入眼帘时，我惊呼一声！这躲躲闪闪的人赫然正是伽南。

　　好一会儿，他才悠悠醒转过来，瞪著眼迷茫了半天才准确地对上了焦距。我尴尬地干笑道：“你干麽在窗外鬼鬼祟祟的？我若是功力尚在，早教你变成刺蝟了！原来咱们昨夜安全逃脱了，我还以为．．．．．．”

　　他揉揉额角，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被什麽东西砸了，兴奋地拉著我手道：“这账待会儿再和你算。你且瞧瞧这是什麽？”从怀中掏出个精巧的面具来，往我脸上一扑。

　　床前的铜镜中立刻显现出一张绝色的脸来。乍一看象是独孤如愿的，却又比独孤如愿的好看了不知千倍万倍。口唇眉眼间更加精致，宛如一幅精美绝伦的工笔画。我惊叹一声，抚著脸痴痴笑道：“原来我竟然是这样一个绝世的美人麽？”

　　伽南翻了翻眼，象艰难地咽了口水，道：“你可以停止这种自恋的行径了！我好不容易请莫师傅替你解了暗器之毒後又做了这个东西，助你行事。”他眼神一变，有如猎鹰般锋利，“你自然已经知道我要你去偷的是什麽人了！这张似是而非的脸叫人不敢逼视，不但可以迷惑高欢，还可以掩护你的破绽。”

　　我苦笑，涩声道：“你这麽做，是想削弱高欢的实力。难道不怕伽罗日後怨你麽？”

　　伽南昂然道：“你一直都明白的，只是从来不愿趟这趟浑水罢了！自古来得中原者得天下。高欢野心勃勃，此次与南梁帝箫衍联姻，便是想借助南部箫氏之力，先歼宇文泰，後灭柔然，一统北部，从而掌握整个中原。长安、柔然若想幸免，只有重建三足鼎立制衡之势。只有令武泰帝拓跋玦西奔长安，义军得以正其名，从而裂分两魏，才能真正与高欢分庭抗礼．．．．．．”

　　他面色突然黯然，“．．．．．．至於伽罗，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伽罗得以稳居大司马夫人一位，是因为她身後有个柔然麽？高欢心中真正看重的人其实是．．．．．．”

　　我不愿再听下去，打断他道：“你莫要再说了！你不过是想提醒我，如今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是麽？宇文泰当日想必也看出这一点来了，是以会如此痛快地让我随你离开。你放心，我一定会办妥此事。只是，你可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他凝视著我，目光一片了然，柔声道：“如愿，你可知道我为何只敢将你当作兄弟相处麽？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全心全意都是别人的事情。这样会教爱你的人心碎。你现下牵挂的不就只有尔朱川麽？北部中原的两魏与柔然三足鼎立之势一成，我可以保证没人能动尔朱川分毫。”

　　说到後来，他居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端的掷地有声。我心下略宽，审时度势，的确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高欢、宇文泰、伽南，算来也只有伽南能够真正保护那个桃源般的地方，那群无辜的人们了。尔朱一族终将能在这世上保留一些血脉，这也我唯一可以做的快慰平生的事情了。

　　次日，我穿上伽南为我精心挑选的华丽锦袍随他一同前往宫中晋见魏帝。出门前，仔细端详那个镜中人，看得久了便连自己也觉得面上发烫，心如鹿撞。在这华丽非常的衣冠衬托下，的确是神采飞扬，风流隽秀之至。哪里还有半点独孤如愿的惫懒、忧郁模样！到时候只要再特地做出些姿态来，管教高欢和拓跋玦都认不出来才是。

　　走在宫中，心中不觉感慨万分。没想到我戎马半生，如今也有“以色惑人”的一天！这麽想著，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来。突然，感觉有道猥亵的目光盯在背上，让人觉得就像身上沾了什麽脏东西似的难受。

　　我顺著那道目光看去，原来是个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身著高冠华服，正嘿嘿笑著朝我上下打量，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淫亵之意。瞧他服饰，似乎是此次前来观礼道贺的西域番邦之一的龟兹之王。

　　他目光越来越是不堪，直欲瞧到．．．．．．“好美的人，柔然第一美人，不，天下第一美人也莫过於此了吧．．．．．．”他嘿嘿□□著，居然朝我们走了过来。

　　伽南剑眉一轩，正要做色，我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

　　这人胆子倒大，色胆包天，居然敢在大魏宫中调戏他国使节。我若不给这登徒子一点苦头吃，这口气也难平。只是，瞧他步履行止，看来武功不弱，我只有．．．．．．

　　眼珠一转，我狠一狠心，尽全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是最妩媚的微笑来，眼角斜乜向那登徒子，扬眉道：“这位可是龟兹王爷？传闻中是玉树临风一般的人物呢．．．．．．”

　　那龟兹王更加喜上眉梢，伸出巨灵般的大掌，便要来摸我的脸。我故意羞红了脸，“哎呀”
　　一声後退一步，避开了面颊，右手轻伸，任他握住不放。

　　只这一瞬间，那巨灵一般的人面色变得惨白，目光中恐惧万分，如见鬼魅，口中吃吃道：“你，你．．．．．．你不是人．．．．．．”忽然奋力挣脱了我的手，拔足狂奔而去。瞧他跌跌撞撞跑的狼狈，哪有半点“玉树临风”的模样？倒象是秃枝乱摇。

　　我畅快地一笑，回眼瞥向含笑不语的伽南一眼，道：“怎样？如何消受美人恩，看来这龟兹王竟然不懂啊！”

　　伽南正要开口，只听廊柱後一个儒雅无比的语声轻轻道：“非是龟兹王要辜负美人恩，而是美人和玫瑰一样，原来都是带刺的．．．．．”

　　我和伽南相视一愣，向来人看去，只见他也是高冠华服，却是中原服饰。虽然俊朗不凡，但眉目间一股飘逸出尘之意，竟然不象是在人间。

　　他的目光紧紧盯在我面上逡巡著，冷笑道：“这位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方才看似无意，五指却已做好了手型，就等那龟兹王自己把“手少阳三角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太阴肺经”三脉送到你手上，同时运力於他“合各”、“阴溪”、“大渊”、“三间”、“阳池”五穴。四肢百骸便如流火一般，铁人也承受不住啊．．．．．．”

　　他话未说完，我和伽南的脸色已经变了。这人的眼光居然犀利至此，隔著那麽远的距离，在这电光石火间，对我的动作看得如此清楚！

　　我干咳一声，悠悠道：“这位公子说笑了！他自己把手送过来，碰巧撞到了自己经络也是有的，在下功力全无，连脚步也是轻飘飘的，又怎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发难，五指箕张，声势俱厉，直向我的面门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