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EPISODE 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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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冬月感到喉咙口宛如刀割的剧痛，以至于连吞口水这样的动作都痛得难以完成。环视四周，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房间。怎么回来的已经没有记忆了，不过自己应该是在沙发上躺了一宿而患上了感冒。
走进厕所，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原本就白的皮肤现在更是透出病态，双眼无神，有一阵没有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好像有点粘糊糊，他索性脱了衣服泡进浴缸。
“你可以和他做普通朋友，也可以让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都要看你自己。” 这好像是小川的话。冬月把头埋进水里，思想回路渐渐开始运转。
“与人交往无法避免相互伤害，不过你似乎并不是善于挽回的人，‘大概对方并不适合我吧’然后就此疏远，我观察到不少你对待同学的类似态度。”
如果感到无法相处，难道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下去？
“已经倾注了感情，你认为自己有办法心平气和的抽身吗？”
“希望对方能安慰你，自己却有所保留，那你还指望能得到真的‘朋友’吗？”
“当被那样的眼神凝视的时候，你恐怕没有考虑过哪天他会消失不见吧？”
被热水包围的关节稍微比之前活络了一些，蒸汽也疏通了他堵塞的鼻子，隐约的酒味随后钻进了鼻腔。他仰起头靠在浴缸上，不小心碰到了淋浴开关，洋洋洒洒的水珠于是打落在脸上，感觉似曾相识。
“你知道当初说你‘太诚实’的含义吗？”冬月只觉得水珠打在眼睛里面传来生涩的疼，脑子突然混乱一片，“大致上，你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对于无法满足你的人或事，就会很清楚的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说到底，这只是在对自己诚实而已，对象如果是别人，或许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瞒起来？如果大家都把话说开，难道不会更好？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就继续，不能接受，就分开，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交往方式吗？
迎面突然飞溅过来冰凉的液体，冬月猝不及防。
“冬月，你给我清醒一点，”从来不知道橘会有这样的表情，“自私也要有个限度。”
冬月关掉开关，整个人沉在浴缸中。
是的，小川和橘说的一点不错。我就是这样，夏本愿意对我好，我姑且就接收下来。我也不想隐瞒自己。所以即使夏本发现了我的本性从此离我而去，我也会觉得这是咎由自取，不会挽留什么。
拉上浴帘的狭小空间里，静静的水面让他想起与夏本在老家河边的那个夜晚。原来我一直就是这样长大的，冬月抱起膝盖，并且还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本想一边工作一边考虑去向的冬月，在新一周开始后却逐渐发现，公司人员对待他的态度仿佛起了很大变化。首先是小金井把原本交给他负责的策划案起草工作转给了一个新来的，如果把这称为锻炼新人，那么也无可厚非，不过也没叫所谓前辈的冬月负责指导。然后是小组会，让他参加的次数越来越少，而案子数量明明不可能在圣诞节前降下来才对。偶尔会从夏本那里听到其他部门的传闻，仿佛把休斯敦展的骚乱都归在他和宫城的不正常交往上，另有流言则是说他和夏本兄弟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不想追究流言的出处，即使追究了又能怎样？眼看着清闲的日子一天天多下去，冬月觉得已经完全没有了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的理由。见到走进办公室的冬月，似乎多少也从他的神情中窥到了去意的社长，很爽快的就和财务通了电话。
揣着装有工资的信封走出办公楼，冬月没有体会到经常听说的那种辞职后的扬眉吐气，当然也没有体会到失落，只是就这样迈出了脚步。他甚至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看那个装饰有Saint Promotion的外墙，像过去一样，把历史轻轻的留在了被太阳拉长的身影之后。
快到家的时候接到了小川的电话，说出差即将结束什么时候再一起吃个饭吧。
“那么来我家吧，正好我今天辞职了手头比较宽裕，吃个火锅什么的。”没有理会对面人的无语，又简单告诉他离自己家最近的超市的方位，确认对方明白以后，冬月切断了电话，转身往超市走。
“这里的肉真漂亮！”小川指着冷柜里切成薄片的牛肉，“看上去就很好吃！”
“那就拿一包，”冬月看了看手推车里的食物，荤素都有了，“对了，还要点啤酒吧？”
“嗯！我喜欢百威，光还是喜欢朝日吧？”见到冬月点头，小川两个牌子各拎了两瓶放进车里。
回到家两人就开始张罗，锅里开始咕嘟咕嘟沸腾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钟头以后。清脆地碰了杯，冬月一口气喝掉半杯。
“先吃点东西。”小川夹起几片牛肉放进冬月碗里。
“小川你工作很辛苦吧？”冬月张开口，觉得似乎找不出什么能说的。
“是啊是啊，”小川敲开一个鸡蛋打碎，“回去以后还要立刻进公司给老板汇报工作，累死了。”
想来自己已经没有了什么老板，不过这也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又喝了几杯，冬月去上厕所，突然听到了门铃声。嗒嗒嗒的脚步过后，“冬月，你的同事来了。”隔着厕所的门，他听到小川这么说。
除了夏本，也不会是别的谁了。
“光，为什么辞职都不跟我说一声？”夏本的表情少有的露出了不高兴。
“为什么要跟你说？”冬月感到莫名其妙，“辞都辞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似乎被问住了，夏本低下头，竭力思考的样子。
“好了好了，吵什么呀，”小川出来圆场，“冬月，同事先生，一起过来吃火锅吧，暖和暖和，今天外面很冷吧？”
冬月回到矮桌边坐下，于是夏本也跟过来坐在他身边。小川找了个空碗，盛了热腾腾的一碗端给他。一边偷瞄冬月的表情，夏本一边呼噜噜的吃起来。
“同事先生是从工作地点直接过来的吧？”看到夏本抬起头惊异的眼神，小川笑笑，“妆也没卸，衣服也是崭新的。”
“工作结束以后，我听圣哥哥说了光的事就急着要走来不及换，反正那里的人说穿回去也没关系……”冬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夏本的没戒心真是可见一斑，“不对！怎么能回答敌人的问题！”
“说什么呢你？”冬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痛…”夏本揉揉额头，“谁叫他喊你‘光’……”
“叫我‘光’的都是你的敌人么？那我爸爸妈妈呢？和彦呢？”冬月连珠炮。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啦！”夏本已经处于明显的劣势。
“反正？没道理的人说到最后就是喜欢用这个词！”冬月觉得他已经不可理喻了,“…小川，你在看好戏么？”
“没有啊，”之前明明在笑的人喝了口啤酒，“我只是在回忆是否见过你这样有元气的和别人讲话。”
哎？
“嗯，似乎是没有。”小川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或许因为聪明人认为你太木讷，而愚笨者认为你太清高，以至于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和你交流吧。我和这位同事先生算是个中异类。”
“小川，我姑且认为你没有在说夏本愚笨。”冬月斜眼看看正在吃金针菇的高个男人，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大概也是种幸福啊。
“话说回来，我们公司倒是也认识一些做旅游小册子的工作室，”小川说着站起了身，“要是你想做平面设计的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即使在家办公也没问题的。”
“那真是麻烦你了，”意识到对方好像要走，冬月也站了起来，“你这是……？”
“明天头班的新干线，我还有资料没整理好，”小川开始穿外套，“今晚谢谢你的款待！”
“可……”夏本在一边，冬月也觉得说挽留的话会有点不合适。
“人家特地跑来找你，别怠慢了，”小川走到玄关坐下来穿鞋，“你要弄清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干什么？”冬月茫然的看着对方。
“嗯…有些时候，”小川打开门，停顿了一下转过脸，“你的愚笨不比他的轻。”抛下冬月“哈？”的呆然模样，他道了声再见拉上了门。
再次回到桌边，锅里的东西已经被席卷了，大概是没吃晚饭。问了一声是不是没吃饱，对方点了点头，冬月取出之前买的乌冬面倒进锅。
“光，为什么你这里的东西这么好吃？这次也是，最早吃的速食面也是。”嗞溜溜的吸着，面汤随着面条甩得到处都是。冬月拿起抹布仔细的擦，桌上，榻榻米上，夏本脸上，“光，这是抹布吧？”好像发现自己走神了，冬月垂下手倚靠在沙发上。
“光累了吗？”吃完乌冬面，夏本挪过来和他并排，“刚才还那么有元气的……”
我果真没有那么有元气的和别人说过话吗？冬月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跟和彦的恐怕不能算，跟宫城…那个叫怒吼吧？
这样说来果然没有吗？
“光……”旁边的人靠了过来，冬月一面说“我在感冒”一面咳嗽两声往旁边让开。夏本伸过手来似乎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也被他打开了。
“光讨厌我了吗？”夏本抱起膝盖，把头靠在上面，冬月摇摇头，“那么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跟你说了我在感冒。”冬月皱起眉头瞪了夏本一眼，“你上次感冒不是给你哥哥添了麻烦么？”
“可是你感冒跟我给哥哥添麻烦有什么关系吗？”
“我怕传染给你啊！”不过冬月觉得原因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只是对方好像完全不领情，不顾冬月的躲闪强行把他搂进了怀里：“谢谢光，为我考虑！”然后搬出一大堆诸如“我是空手道主将身体很好”之类站不住脚的理由。
“要是真为他考虑的话，我看你有必要先把自己对他的心意弄明白。”橘的话语一刹那间插了进来，冬月只觉得自己在夏本怀里僵硬起来。
“我要是让他对我过于期待了，如果未来有一天不得不说再见，岂不是会伤害到他？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平淡的交往着，即使分开也不会有多大痛苦吧。这也算是为他好吧。”之前我好像是这样说的。
自己对他的心意是怎样的呢？想到这里冬月突然推开了夏本。被推的人满脸莫名，冬月站起来背对着他：“对不起，我想睡觉了，能不能请你回家？”
寂静了十几秒钟，夏本开始动手收拾碗筷，冬月说了好几次“不用了”，他才打消了洗碗的主意，不过桌子还是执意擦了几遍，直到玻璃都干净的能当镜子才罢手。
“光累了就早点睡觉吧，我走了。”夏本在玄关站定，镇重的说。冬月注意到他从上到下的New Balance，对了，前几天听说他通过了这个牌子的甄选，事业蒸蒸日上呢。
“唔，你路上小心。”冬月礼貌性的说了再见，而在门关上的瞬间颓然的坐到了地板上。
我对夏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冬月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人和人的交往为什么那么困难呢？
不知在玄关坐了多久，隐约听到了行动电话的铃声。
“小光~~~”和彦？
“Bingo！猜对啦！”怎么回事？
“周游日本的这一站就是你所在的城市！欢迎我吧！”你搞什么啊？
“我现在一家很棒的酒吧哦~~还不快来迎接你叔叔！”酒吧？迎接？
“嗯……Perfect Grey，是吧老板？”什么？
“还上过杂志的啊…我看看…哦呀！”冬月听见和彦用高八度的声音在嚷“这个弹钢琴的小子是我侄子呀！！”顿时一阵虚脱。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和彦住到冬月家已经过了四天，其间断断续续的听他说了回来以后的事情。
“不知道。”
“窝在家里做你那个同学介绍的平面设计？”和彦仔细的擦着相机的镜头。
“嗯，这确实是个好差事。”人际交往不多，发挥空间自由。
“一辈子躲在家里能有多大出息？不如这样，”和彦又拿出另一个镜头开始擦，“你和我一起旅行吧？”
哈？说真的，冬月从来没想过。就像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从事和大学专业对口的工作一样。
“出去走走，状态会好很多。”和彦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很多问题可以在旅途中思考和获得启发，想通了你可以马上回来。”
“还回得来吗？”
“人们在这里遗失的东西，会在那里捡回来，这就是人在旅途的意义。”冬月看到了和彦的意味深长，“再说，现代交通那么发达，还怕回不来？”
走的那天，是连续降雪后难得的晴日。得知他要离开这个城市，夏本推掉了原有的预定去送行。
“光，路上小心。”他把一条驼色的羊毛围巾绕上冬月的脖子，“嘿嘿，平时一直是光对我说这句话的。”
“你也别再因为我而这么任性了，预定什么的都是很不容易的机会。”
“知道了！”对方好像空手道部的高中生一样站直身子吼了出来，引得站台上的人纷纷侧目，不过本人倒是一点不在意，“对了，这个给光。”说着从包里掏出两本记事本递给他一本。
“这是什么？”冬月不解，夏本仿佛有点不好意思的耳语了几句话，“哎？！交换日记？！”
“拜托不要叫这么响啊……”别说夏本，就连冬月也红了脸。
“你是小学生吗？”冬月有想把本子扔到他脸上的冲动，再说了，这应该是恋人间才有的“低智商行为”吧？
“可是光在旅途中寂寞了怎么办？我想念光的时候怎么办？打电话恐怕太贵，发邮件又说不清……”冬月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将近一米九，思维还处在“恋爱中少女”状态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恋着的对象应该就是自己吧？
“你以为写交换日记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明明无法随时了解到对方的状况才对啊。
“一个月的写完我就发邮件问光旅行到了哪里，然后快递过去！”夏本好像早就想好了，“我会努力写的，让光尽快看到！”
无从考虑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冬月只好随他去了。
车站里鸣起了铃声，乘客们陆续开始往车上走。
“你回去吧，”冬月立在尚未关闭的车门口，夏本不走他也不好进车厢，“下午的预定别迟到了。”
“嗯。”
“平时多带点暖暖包，拍照的时候恐怕会冷。”
“嗯。”
“注意饮食，听说你体重又增加了。”
“嗯。”
“小光，差不多要开车咯。”冬月听见和彦从车窗里探出头提醒他。
“光，梅干饭团都放好了吧？”
“嗯。”
“七星不可以在车厢里面抽哦。”
“嗯。”
“橘先生送你的酒要适量的喝，你的胃还没好吧？”
“嗯。”
“交换日记要天天写。”
“……嗯。”
“我喜欢你，光。”
“……”
列车平稳的开动以后，那个颀长的人影一开始还跟着跑了一段，很快就被甩到了后面。冬月走到吸烟区掏出七星，点燃，吸了一口。窗外的铁道两边是还没有融化的积雪，太阳照射在上面泛出强烈的光。之前还觉得那么软弱无力来着，现在却如此炙烈。冬月一低头，看到了羊毛围巾，颜色很温暖，并且正散发着夏本的味道。
“我喜欢你，光。”
冬月感到眼泪正在不停的涌出来。
幸好吸烟区没有人，他想，不然人家还会嘲笑我这个被烟熏到流泪的初学者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EPISODE V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