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融》麦可师傅

1、1 我回顾梦中

　　我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秋意凉爽的时节，已经不能下海游泳了，外婆打电话到院里找我。
　　算一算时间，从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新虹市，到现在已经六年有余，这期间我回过新虹市，但也只是办完事就走，没有去见他们，也从没有以任何方式与他们联系过。当然，他们也从来没有与我联系过。
　　所以外婆要找我，大概也是通过号码查询台之类的地方，先找到了学院。
　　这个时候我心情并不算好。医生说我患了消化道方面的疾病，挺麻烦的。他说我家里得准备一些钱，治疗过程很长，要花很多钱。
　　我想了一下，我有张存折，进大学的时候用了一次，考上研究生后用了一次。
　　我想通了就没怎么担忧。我决定把那张存折上的钱取来治病，一直到把它用光为止。至于以后没钱了怎么办，那就随它呗。
　　我和林尹生都在某个小区里做家教，去的时间差不多，出来的时间也差不多。我们结伴骑着单车回宿舍。
　　中途我胃痛起来，我停在路边，在草地边上蜷了很久。林尹生很担心地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林尹生说：“陈言，以后让我照顾你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说出了这么动人的话。我想着想着就走神了，我想那海边的红顶小别墅，修得真是单调。
　　林尹生露出无奈的笑容，在我面前晃动着手，要我清醒过来。
　　我们继续往回骑。一路无话，我想着刚才的情景，突然意识到我又做了缩头乌龟，自己缩起来躲避无法面对的问题。
　　我对骑在前面的林尹生喊道：“林尹生，抱歉抱歉。”
　　林尹生回过头来笑笑，用半调侃的语调说：“你这姑娘独立性怎么那么强？你就硬撑着吧你，你要后悔的。”
　　我点头，“我要后悔的，我现在都后悔得哭了。”
　　刚到宿舍，就发现学院的薜老师亲自到宿舍来找我。我掏出手机来看，果然上面有他打来的未接电话。
　　我想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在打不通我电话以后，亲自跑过来。她并没有马上说明，挺温和地和我进了房间，然后递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马上打过去。
　　我认得那个区号是新虹市的。我想大概是外婆去世了。我又想会不会是欧湘平在找我。我心里七上八下地用宿舍的座机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外婆，她用算不上慈祥的声音说：“你在哪？”
　　我莫名其妙，我说：“我在学校。”
　　“你怎么还没毕业？”
　　“我在学校读研究生，快毕业了。”
　　“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难道她听说我生病了于是突然担忧起她的外孙女来？
　　我说我挺好的，最近在找工作，找到工作后，就工作。我这话听上去挺傻的。
　　她说：“你，你妈和你联系过没？”
　　我沉默了一下。很多年前，我妈就失踪了，毫无音讯，我在新虹的时候如此，离开新虹后更如此。我妈在我的生命中似乎未扮演过任何角色。
　　但是那样说又是不对的，她一直和我有联系，用一张存折，用每个月存进去的数字在和我说话。
　　我说：“没有联系，怎么了？”
　　外婆欲言又止地说，“我让你舅跟你说。”
　　我感到不耐烦，我想到我舅的声音，就会有脸上遭耳光的感觉，那是个挺恶劣的男人。
　　电话很快换到我舅的手里，他一如既往地直接而冷血，“陈言，你妈死了。她死在A市，跳楼死的，那边公安局打电话过来找家属。你外婆年纪大了，去不了，我们工作忙，又要照顾圆圆，也去不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自己去办一下后事吧。”
　　他让我等一下，他给我翻那边公安局的联系电话。
　　我把电话抄下来，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发呆。
　　薜老师走过来，用手指轻轻理着我的头发。
　　我勉强朝她笑，“我没事。”
　　她说：“需要的话，我们找个同学陪你一起去吧。”
　　我摇头，“那不用。”
　　我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那不用，我自己完全能够处理。”
　　“钱够不够？”
　　我点头，“她，每个月都给我汇钱到存折里。”
　　我把薜老师送走以后，就把自己用被子卷了起来。我以为妈妈的事情于我可以无所谓，但是我发现这一刻的感觉真不好受。
　　难受到我只好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尹生受薜老师所托，已经帮我订好了机票。他和我同宿舍的姑娘一起帮我收拾了东西，送我去机场。
　　林尹生强烈要求和我一起去A市，但我以更强硬的态度拒绝了。
　　林尹生有点悲哀地说：“你的独立性不要那么强，适当地让人照顾一下你。”
　　我说你都帮我买了机票，还帮我提了行李，一直送我到这里。
　　同宿舍的姑娘大概误以为我和林尹生有点什么特别的关系，此刻她避得远远地，假装浏览候机厅。
　　我突然很感动，我抱了林尹生一下，我说你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我抱林尹生的时候，感觉到他宽厚的胸膛，有一瞬间我产生了在那心跳平缓的胸膛上喷涂眼泪鼻涕的冲动，但我立即反射性地制止了这种冲动的继续，我迅速缩回了我的龟壳里，板着脸推开他。
　　“我能处理好的，不用担心。”我坚决地说。其实心虚。我完全不知道我去到陌生的A市，能否找得到路，更不要说还要处理后事。
　　所谓的处理后事，到底是什么？
　　在飞机上，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我在梦里寻找欧湘平。欧湘平坐在新虹河边，风吹着他的额发。我抽泣着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服，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更加用力地哭泣。
　　欧湘平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平静地看着新虹河。但他也没有将我推开。
　　我越哭越伤心，跟他说我妈妈死了的消息，又说了很多伤心事。我都没想到我有这么多伤心事，它们排成长龙，一节一节地向他递过去。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一颗心就像刚捞出来的水草，湿嗒嗒地还在往下滴着水。
　　我回顾梦中，发现有一件最伤心的事情没有向欧湘平提及，那就是我很想念他。非常想念他。想念他到如此伤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