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债》雅芜

12、报君黄金台上意

　　祭祖取道，没过几日周瑜便登程了。
　　随行有太史慈为副将，士卒不算甚众，一路向西，却是星夜兼程，行军速度极快，隔日，便到了芜湖一带。
　　趁着夜色，周瑜下令沿江驻扎，休息一夜，明日启程。

　　因只停留一夜，军帐搭的也很简单，太史慈与周瑜共宿帅帐。
　　灯火微暝，拢袖秉烛看了看羊皮地图，周瑜道：“若按如此速度，再过十二三日便可到达柴桑。”
　　太史慈点头：“最多三日就可驻营虎林。”
　　虎林隔江便是庐江，周瑜故宅。

　　指尖顺着羊皮细致的纹理不由自主的就停在舒城两个字上，喉头滚动，几乎欲将这两个字咽入腹中。
　　自孙策东渡，是有多久没回去了。平日河山走马，三过家门，错过了多少次却是连自己也数不清了。
　　看他微微失神，太史慈唤道：“将军，可是累了？”

　　周瑜摇头：“只是想起些往事。”定了定神，忽然笑道：“子义，我们和这芜湖还真算有些渊源。第一次见你，也是在此地。”
　　太史慈开怀：“确是芜湖。那年你与讨逆将军攻下芜湖，我还曾与讨逆将军在城楼后酣战一场。”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失言提起了讨逆将军，不由心下愧疚。东吴军中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周将军面前，切莫提及亡人。于是后半截话语，也就止于舌尖。

　　不料周瑜却恍然未觉，反倒含笑问起此事：“我只知你和伯符兄向来喜欢比试，却不知在芜湖就结下了梁子？”
　　太史慈只好道：“第一次见孙将军是在神亭一战，讨逆将军那时就与我相约改日一较高下。后来那日在芜湖被生擒，孙将军说什么都要与末将在城楼隐秘处比试一番。我猜他是怕将军你说他恋战才——”
　　“咳咳。”刚举杯打算喝口茶润嗓的周瑜猛地被呛了个彻底。连子义这等“不拘小节”之人都看出孙策那些小九九，伯符啊伯符，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所幸子义是个老实人。

　　看周将军没什么过于哀痛的意思，太史慈放下心来，沉沉的叹了口气，终于是说出了从前万万不敢在周将军面前说的话：“末将这半辈子也没什么武艺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说句大不敬的，伯符将军算一个。将军他英年早逝……哎，末将也能体会到些周将军痛失知音的苦楚。”

　　知音，算什么知音。这种词用在孙策身上绝对玷污了伯牙子期的漫漫诗情。
　　再了解不过，这个人的音律天赋，怕自己弹首高山流水在他听来和弹棉花无甚区别吧。
　　虽不懂宫商角徵羽的七弦玲珑，也不懂圣贤竹简的书筒里都藏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礼数。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旦逝去，这世间就再无人，如此相知。

　　此时的太史慈被周瑜的话题感染了情绪，自顾自的陷入缅怀孙将军永垂不朽的伤感情绪。
　　与孙将军击掌谈笑的畅快；从孙将军四方征战，报君知遇而一箭穿腕的果断；孙将军因凯旋而扬起的剑眉，孙将军因好笑语而常勾起来的唇角，孙将军打马过城楼，占尽的满城风光的回首一笑。
　　扼腕叹息，是太史慈这种粗噶惯了的猛士鲜少有的情绪。

　　任谁也不知道。那一日，太史慈在城楼上，对着兵临城下的芜湖，被擒的心甘情愿。
　　因那一日芜湖回青的柳色中，双马并驾，擦亮了他连日鏖战而满是血丝的眼。
　　鲜衣怒马，年少得志。江东双壁，只此无二。

　　看着太史慈越发悲恸的表情，周瑜有些不厚道的好笑的想，朱厌当道，群雄并起，做主公做到这个地步，孙策若真已故去，也可以瞑目。

　　商定了后几日驻军事宜和粮草发运，太史慈便先行睡下。听着子义平稳鼾声，周瑜映着一豆烛光用朱笔在地图上勾勒着行军路线。
　　蜡烛兀然被一阵邪风吹熄了。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果然听到孙策微恼的声音：“跋涉了一天晚上也不早些歇息。”
　　周瑜压低了声音：“出去再说，子义在帐里。”

　　夜静，灯寂，月色澄明。
　　巡夜的士卒只看到周将军孤身一人出了营门，踱步向江边。
　　兴许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想出门走走吧，主公军令下得突然，何况以前这出征，永远是讨逆将军为伴。

　　其实讨逆将军依然在，只是他看不到而已。孙策仗着自己可以随时隐去的本事，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江边。
　　江边的秋草丛生，鸣虫已经开始唱些命不久矣的调子。周瑜有些累了，蹲下身去，就坐到了厚厚草甸上。
　　孙策立刻提供捏肩捶背去疲劳服务，眉梢眼角都写满体贴之意。
　　周瑜噗的笑了出来：“适才子义还在追忆讨逆将军的英武骁勇，如此反差——”
　　“无剑在手自然要学点别的拿手活。”孙策也不反驳，渐渐加重了力道。“技术如何？胜你数倍吧。”
　　“不过尔尔。”明明一副受用模样，惬意得连眼都微微的眯了起来。
　　孙策手上不停，忽然想起来什么：“隔江就是舒城，不回去看看？”
　　“不了。军令如山。何况空留一个祖宅，也没什么好看的。”
　　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有些言语却怎么都难以出口。

　　他是士族公子，本可以尽孝膝下，以享天伦。
　　偏将他拉进了这个修罗场，甚至连双亲去世都只能面向舒城，远远的伏地叩首。

　　很容易猜到孙策心思，周瑜回首抓住肩上的手：“你是被射死的又不是饿死的，这手势说有半分力道都牵强。”瞥得扎营方向，眼神遽然一深：“速速归营。”

　　营内灯火通明，必然是敌军来犯，夜袭而来。
　　行至营门，周瑜脚下慢了一步。伸手拦住孙策：“军中士卒认得你的可不在少数。”
　　“明白。”孙策信手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用外衣包了头。“这样如何？”

　　带火的流箭四射于营内，我在明敌在暗，一时难以摸清所来者谁。
　　营内已死伤数人，流箭不断从四面而入，很难觅其方位。
　　周瑜和孙策蹲在大石之后：“你在这里，我去找子义问问情势。”
　　这次受袭在意料之外，十分蹊跷，若按行军时间来算，若真是刘表之兵，须有半个月才能行至此处。况且派周瑜赶往柴桑的消息一直是军中机密，绝不会让刘表得知。

　　而此处荒山野岭，绝无正规驻军。唯一的可能，便是山越之匪。
　　帅帐已被流箭射中，火势蔓延。周瑜捂住口鼻，在火势扬起的灰尘中躲过又一只流箭。
　　走近竟意外看到太史慈竟左腹中箭，倒在血泊之中。
　　“子义！”连忙蹲身去查看伤势。
　　“将军危险！”
　　语音未落，一只流箭就射了过来，贴着头皮，闻到发丝烧焦的气味。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箭矢，如一只只硕大的飞虫，四面八方，以周瑜为的倾巢而来。

　　心下一惊。原来是以子义为饵，诱自己上钩。
　　取了主将性命，此次行军自然不攻而破。
　　被流箭逼得毫无退路，伏在地上，抱着子义，只得饮鸩止渴滚入失火的帅帐。

　　被浓郁的烟火之气熏得流泪不止：周瑜压低声音咳嗽：“子义，可是山越？”
　　“是。”太史慈因疼痛暗暗咬牙：“是之前讨逆将军讨山越时脱逃的焦己一支。”
　　“有多少人？”
　　“敌明我暗，很难估测，但至少三百。”
　　攻城战与巷内战从不言惧。
　　但荒山深夜野战，若论天时地利，三百山越足够让一千精兵胆寒。

　　周瑜微微蹙眉，眼看帅帐火势越来越盛，向帐外丢了一件帅袍，箭矢立即密密麻麻的将之钉满。
　　进不得，退不得。
　　而如此紧要关头太史慈更是因失血过度昏死过去。
　　情势危急，只能一搏。

　　咬咬牙穿上帅帐里因火势而烤的炙热的护胸铁甲，环抱住太史慈，意图冲出重围。
　　刚出帐门，便被熟悉气息揽了满怀。
　　随后待回过神来，已经在后营的一片荒地上了。

　　一旁躺着子义。
　　不远处，孙策只手撑地，半蹲着粗粗喘着气。
　　中箭了，一支带了火的箭从孙策右胸贯穿，衣袖烧的只剩一半，留半截空空荡荡，露出烧伤的手臂。
　　即使已死，也还是会痛的。
　　周瑜暗暗惊呼，想来是孙策以身为盾护着子义和自己突破重围的。

　　孙策呲牙咧嘴的强笑：“这人肉铠甲可比你身上那件耐用得多。”气喘吁吁的闷哼一声：“帮我拔出来。”
　　周瑜绝无与他玩笑的心情，紧抿了唇角。伸出手来，却怎么都不肯触碰那支箭。
　　“公瑾放心，拔坏了也死不了。”孙策继续卖力的调笑，惨白面色却暴露了他的痛楚。
　　见周瑜横不下心来，只好自己手上略为一施力，箭就带着热血从孙伯符胸膛迸射出来。

　　空气里都是血腥。灼烫的血液有几滴溅到周瑜脸上，炙痛了他一般，猛地激灵。“你这个疯子。”全然崩溃，周瑜伸手堵住了不断向外淌血的伤口。
　　无奈血却是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不许流了！不许流了！孙伯符你答应过什么都依我，快让它停！”语气是少有的震怒，月色却明朗了那人的一捧泪光。
　　孙策无力笑笑：“公瑾，我死不了，可子义和军中将士们可没如此好命。你为主将，此时应主持大局而不是对着一个野鬼发令。”
　　顿时眼神凝聚，双目交汇。
　　十年之约，阴阳一债。

　　只要瑜一息尚存，便保君河山金瓯无缺。
　　只要策手中有剑，便守卿此生安然万全。

　　孙策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将那只染血的箭利落的丢了出去，笑容明亮耀眼：“走，我同你一起，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小虐怡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