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养伤 ...
-
山野菊觉得自己象是快要溺亡的人,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他喘不过气,努力钻出水面,张大嘴使劲吸气,却引来更锥心的痛。
他痛醒过来,昏沉之中,不知身在何方,只感觉到无边的痛。
屋中很静,只有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身上象有车轮来回辗压般地痛。
难耐的痛楚中,恍惚觉得床前有一个端坐的身影。转动眼眸,又见到那张丽颜在昏暗中发着光。真奇怪,他总是在黑暗中对她惊鸿一瞥,从未在阳光下见过她。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好半天,他才明白她在跟他说话。
“喂,我在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还有,多年来我不停搜寻,好不容易捉到你,怎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回答她,以为自己很大声,却只是几声轻哼。
“什么?”他俯下身。
他更大声,仍几不可闻。
“再说一遍。”她几乎贴到他的嘴边。
“山野菊。”终于听清了,却猛地发现自己离他这么近,忽地直起身子,神情有些恼怒。
他笑了,却引来一波更剧烈的疼痛,不由皱着眉头,猛吸气。
见他痛苦,她心中觉得快慰。活该,竟然笑她。
可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又让她着急,“喂,你别再来吐血那一套了啊,告诉你,我已经看厌了。”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扯动嘴角,微弱地说,“叫我名字……别喂喂地……叫我了。”
“喂,你……”
“叫我名字。”他咳嗽起来。
“山野菊,山野菊,别又来了啊,我警告过你了。”
他不再坚持,只是呼吸更急了些。
叶傲霜看着他,额头光洁,粗眉斜飞入鬓,眼睛细长,眼角上翘,鼻如刀削,薄唇轻启,脸上肌肤如丝一般细致,长发泼墨一般披在枕上。虽然苍白憔悴,却仍然可恨地透露出内敛沉静。
这张脸,她镌刻心底,在上面写满仇恨。多少次心中痛到极致,找不到出口,就想起他,找他报仇的信念支撑她走过难捱岁月。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报仇,成了她的动力,她的目标。如今,他就在眼前,多年盼望等待,多年追寻,目标就要达成,使她象燃烧的火焰,热烈危险,心中涌动着毁天来地的冲动。
看着她熠熠双眼,紧抿双唇,山野菊明白她在想什么,叹气在心底。她已经带着满腔仇恨,度过了数年本该花样美好的年华,真的已经够了。若能以自己濒死之身解去她的仇恨,化去她的戾气,让她今后可以轻松快乐生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不知能否消抵自己杀戮的过去?自己早该死去,却仍然苟活,是否喻示着应该抛弃过去,让生命翻开新的一页,与过去完全相反的一页?是否应该抛弃武士的荣誉、忠义,用温柔、仁爱来化解血雨腥风?是命运在喻示我吧?那么,就让从前的那个我死去,从此以后,换一个新生的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啊?”她呆愕。
“你叫什么名字?”他喘息片刻,“以后……我总不能……喂喂地叫你。还有……”
“叶傲霜。”
“什么?”
“叶傲霜。”
“再说一次。”
看着他眼底的笑,她恍然明白他是故意的。她真的恼了,站起身,掉头就走。
山野菊笑了,边笑边咳。身上更痛了,却不再难以忍受。
叶傲霜与萧浚率队出海训练演习,未料海上突起风雨。众人忙回港避风。
处理完事情,她便返回住处。行至半途,就见小翠在门厅焦急向来路张望。远远望见她,即叫了起来,“傲霜姐,快来,快来。”
傲霜预感不妙,朝宅院飞奔,穿过天井,过道,馆舍,洞门,直入山野菊隐居小院,已知里面忙乱成一团。待进得房中,更被眼前景象震动。
山野菊在抽搐,大壮拚尽全力,还是压不住他。他全身都在剧烈颤动,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很大,胸部剧烈起伏,满屋都是他又快又急的呼吸声,他还是喘不过气,脸憋得青紫。
吴大夫几乎在他身上扎满了银针,却不见起什么作用。吴大夫的助手阿满一切不停地用布巾清理他口中的血痰,布巾已换过一条又一条。
小翠忙上前接替阿满,阿满则与手忙脚乱的大壮一起用力压住山野菊。
蓦地,山野菊不再抽搐,慢慢闭上双眼,合上双唇,没有了心跳呼吸,身子变得僵直。
众人大惊。吴大夫忙叫阿满给他度气,自己开始用力捶打他的胸部。
砰——砰——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身子弹起又落下,落下又弹起……
山野菊身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不知道出路。他很急,很痛,他想解脱,尽快解脱,让痛楚远离。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直直伸向远方。他大喜过望,身子陡地变得轻盈,急忙追过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娇声怒斥,“山野菊,我不准你死。我还没找你报仇,我不准你死。山野菊,你别想逃。不管你逃到哪儿,我一定会抓你回来,我一定会的。”
声音如此熟悉,他忍不住回头,看见一名美丽的少女,转眼,又变成一名美丽的女子,勇敢坚定地望着他。是烙印在他心中的身影,多年来放不下的身影。他转过身,跑向她。背后白光越来越淡,终至消失。
“咳……咳……”山野菊痛苦地咳出声来,慢慢睁开眼睛。
“山野菊,我还没找你报仇,你不能死,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了,明白吗?”
他看着她,冲她眨下眼睛。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