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菊刃》雨雪霏霏

24、回来

　　经过两个月严格刻苦的训练，刘晨光将军率领六千士兵，从杭州出发，在凤山一带与来犯的万名倭寇激战，击退敌人主力，一改过去屡战屡败的颓势。士兵士气大振，激情高涨，乘胜追击，肃清了他们在附近沿海建立的根据地，全歼敌人，救出被俘民众五千余人。这次战役的胜利，使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

　　由于平日严格训练下所养成的坚毅精神、强劲的作战能力，和主帅刘晨光的卓越军事指挥才能，以及叶傲霜等人的大力扶助，刘家军的战果不断扩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远播。来犯的倭寇，至此不得不承认，在大明的侵略冒险再无便宜可占，因而逐渐放弃了继续骚扰掳掠的念头，浙江的倭寇基本肃清。

　　叶傲霜与萧浚一起，随刘家军四处征战，辛苦奔波，终于，可以作一番休整了。在战场上，军营中，萧浚给了她很多帮助，与她并肩作战，解她寂寞忧愁，关心她爱护她，耐心听她倾诉心中担心牵挂，让她万分感激。战事告一段落，她即邀萧浚同行，两人一起回到了绿云山庄。

　　已是春末夏初时节，阔别这里几个月了，傲霜的心狂跳不已。自己一直牵挂的人，可安好？

　　萧浚看着傲霜，心情复杂。从落英岛与傲霜一起回到杭州，又与她一起身处军营，共同战斗，几个月的时间，已然熟知了她与山野菊之间的瓜葛。她为山野菊心乱神伤，挂怀担忧，与他在一起时，谈得最多的反而是山野菊，却再也不象从前在落英岛时那样，俩人谈心交流所知所感，好象俩人之间只有彼此。这种变化是怎么开始的？傲霜谈论山野菊时的神情，是从前他在她脸上从未看过的，这让他心中满是苦涩怅惘。一直以来，他仰慕她，敬佩她，热爱她，想永远陪在她身边，帮她挡风遮雨，为她分忧解难。他曾经非常满足于他们之间固有的相处模式，彼此了解，相互交心，并肩战斗。

　　他从未对她表白，他以为大仇未报，倭寇未除，时机未到，他以为傲霜一定能觉察到他的感情，也与他一样，心中藏有情愫。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他们之间，会插进来一个山野菊，那个俘虏。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傲霜竟然对那个人动了真情。虽然她自己常觉矛盾与茫然，不知与山野菊会有什么结果，又该有什么结果，但他看得出来，她为山野菊动心动情了。只是她下意识地还在抑制这种感情，不让它喷薄而出，因为他毕竟是她的仇人。

　　但萧浚却看了个清楚明白。这让他情何以堪？自己多年的守望，痴痴的等待，难道换来一场空？难道让那个人在傲霜心中占据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叶傲霜与萧浚两人各怀心事，进了山庄大门。
　　傲霜吩咐喜出望外的仆人们为萧浚准备客房，脚下步履丝毫未作停顿，直奔枫霜园。萧浚紧随身旁。

　　这个季节，园中美景无数，傲霜全都视而不见。她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
　　走过小径，踏上石阶，穿过柱廊，推开房门，终于，那个萦绕在心中，熟悉又显得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冲击着她的理智与情感。

　　山野菊躺在床上，正睡着。
　　小翠惊喊，“傲霜姐！萧大哥！”
　　两人点头，傲霜示意她噤声，来到山野菊床前。
　　他还是那么瘦，脸上线条清晰，脸色白得透明。
　　象是察觉到异样，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他睁开了双眼。澄澈的视线与她相对时，添了茫然不解。

　　泪意涌上眼眶，傲霜微笑着柔声说道，“山野菊，我回来了。”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纤弱瘦长的手，毫无抓力，任由她握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看着她，象要把她溶化，眼中开始有了水光。他眨了一下眼，泪水滑下来。

　　抬手温柔地抹去他的眼泪，她语带哽咽，“山野菊，我回来了，你怎么反而流泪了？”这样说着，自己的眼泪却也没忍住。

　　山野菊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出口的只是几声呜咽。眼泪成串地流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身子不安地扭动，脸色变得更白，表情也开始痛苦起来。

　　“山野菊，你怎么了？”傲霜急道。
　　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开始呛咳。
　　傲霜大惊，不知如何是好。萧浚见情形不妙，急跨到床前，双掌抵上他胸口。恰在此时，吴大夫、大壮、阿满都被小翠喊来了。吴大夫见状，忙上前喂他服下丹药，又取来银针，扎上相关穴位。山野菊累极睡去。

　　傲霜仍处在震惊中，“吴大夫，怎么这几个月过去了，他身子还是这么差？”
　　吴大夫叹口气，“大小姐，他能醒来，已经是很难得了，我们不能奢求别的了。”
　　“怎么会这样？我以为……”
　　“你是否以为他已能象从前一样，可较自如地活动，与人交流，只除了骨痹顽症，只除了要坐轮椅？”

　　“难道不是吗？”
　　吴大夫摇头，“我们勉强让他活了下来，已属不易。他能醒来，更是奇迹。我们还能怎样？他现在醒着，有思想，有感知，能看能听，但他不能说，不能动，什么都不能自理。他身体上已很痛苦，被疼痛折磨，又不能表达出来，更痛苦。”
　　傲霜说不出话来。
　　“我真不知道，他是这样好些，还是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好些。不过，也许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很苦。我想，他是在等你回来吧。这也是支撑他坚持下来的动力。”

　　傲霜掩面哭泣，转身出了房门。萧浚跟着她来到院中。
　　拥着她的肩，萧浚喊着她的名，“傲霜……”接下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萧浚，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救他救错了吗？”傲霜强忍眼泪，语带哽咽。
　　“怎么会？你只是不想他死。”萧浚知道此时她想听什么。她需要有人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活着比死更痛苦？”
　　“活着就有希望，他会好的，不会永远这个样子。死了，可真的是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看着萧浚一脸的坚定，傲霜轻松许多，“真的？”
　　“当然。对于这点，你要坚信不移。如果你都放弃了，那他呢？他怎么办？”
　　“嗯。”傲霜感激地望着他，“萧浚，谢谢你。我现在好受多了。”
　　萧浚笑了，“谢什么？我们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傲霜，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再大压力。”他拥紧她，柔声道，“傲霜，我刚来这里，你带我在园中走走，好不好？”
　　傲霜也笑了，“好。”

　　室内灯光如豆。傲霜坐在山野菊床前，看着他。在睡梦中，他也轻蹙眉头。痛苦连睡梦中的他都不放过吗？
　　这样看着，想着，突然就对上了他探询的目光。
　　“山野菊！”傲霜俯下身，抬手轻抚他的额，他的眉，他的脸颊，他的唇。
　　他张张嘴，好半天，终于艰难吐出了她的名，“傲……霜！”
　　巨大的惊喜袭上胸口，她长吸口气，说道，“山野菊，你……”
　　“傲霜……我……一直……等你……回来。”他说不下去了，张嘴大口喘息。
　　她忙揉搓他的胸口，“山野菊，你别急着说话。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知道你记挂我，不舍得我，我也是一直惦念着你，时刻想着你，想早些回来见你。”
　　“傲霜……你回来了……我也安心了！”
　　“这几个月来，真苦了你了。”傲霜心痛之极。

　　他没说话。傲霜觉得他神情不对。“山野菊，你怎么了？”
　　“傲霜，你让我解脱了吧，好不好？”他平静中带着恳求。
　　她脱口道，“不行。你为什么这么想？”她痛喊，“难道你想让我余下的时光在追悔度过？”
　　“我累了，也倦了，你放了我，让我安心地去了，好不好？”他面色一变，平静不再，语带沉痛。
　　“你怎么这么说？”她慌了。
　　“我已是一个废人，早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而且，你心结已解，大仇已报，再也用不着我帮你了，你何必苦苦挽留我？我现在活着比死，要承受更多的痛。”

　　“我不想你死。我只是不想你死。”
　　“傲霜，你可为我想过？对于我来讲，身体上的痛，可以忍，可心里的痛，却是痛彻心肺。你不想我死，可我活着，以什么身份活着？”他喘息着，“战败时该死，我活下来了，被囚禁时该死，我活下来了，切腹自杀时该死，我也活下来了。只为了等你。可你从来不愿考虑我的等待，不愿考虑，我其实在等待什么。”

　　傲霜心头剧震，见他越说越激动，忙劝道，“山野菊，别说了。”
　　他不理她，继续道，“傲霜，你可愿承认你爱我？你可愿为了我忘记仇恨，抛掉我们身份上的差异，与我在一起？”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无法思考。她只是想他活着，可是，正如他所说，他活下来了，她该怎么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他挣扎道，“傲霜，抛开我破败的身子不说，即使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我们之间又能有什么结果？”见她不语，他的心更一直往下沉，沉到更深的深渊，“傲霜，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傲霜惊醒过来，却见他已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咯咯”地响。

　　傲霜忙伸手从他怀中取出丹药喂他服下，随即揽他入怀，不住在他胸口安抚，助药效发挥。
　　他无力地瘫在她怀中，让她更加觉出他的瘦弱。“山野菊，你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想清楚，让我慢慢理清我的感情，让我慢慢接受消化我们之间的一切。”

　　“傲霜，放了我吧，好不好？让我得到解脱，也让你得到清静。”他抬眼看她，眸中无丝毫波澜。
　　“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不想你死！”她抱紧他。
　　他的脸贴在她胸前，贪婪地看着她美丽的脸。这张缠绕了他多年的容颜，刻在心底的容颜啊！
　　“傲霜，你知道这一年多来，我处在怎样的煎熬中吗？”
　　傲霜猛地一震。

　　“身体上的痛，可以不提，可我心中的无奈、忧伤、悲痛，你可曾了解？你可曾想过？”
　　“山野菊，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抛弃了过往的一切，想为你重新来过，想以崭新的自己与你重新来过，想解开你心中的仇恨、愤懑，想帮你找回曾经的快乐轻松，也想以此来让自己得到救赎。”眼泪凝聚在他眼中，“傲霜，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让你接受我，让我走进你心底，让你忘却我曾经的身份，重新认识我，而不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可为你所用的俘虏。”

　　“我没有只把你当作俘虏。也许一开始是，可后来不是。”
　　他未马上反驳，一阵沉默之后，喘息着说道，“傲霜，你让我觉得卑微。”
　　傲霜急急分辩，“我没有。”
　　“傲霜，虽然我现在是这样的身子，可是，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身体上的残缺，我知道你也从来未在乎过。我真正在意的，是你从来不愿正视你对我的感情，从来不愿抛却我的过去，真正地好好地了解我，与我重新开始。”
　　“不是这样的。”傲霜下意识反驳，却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你沉浸在自己的仇恨中，独自啃噬痛苦哀伤，我看着，心痛不已。我难辞其咎，我努力弥补偿还，是我欠你的。终于，你肯正眼看我了，你被我感动了，你为我心动了。可是，你却不肯再进一步，看看我的内心。当你痛苦时，我也在受着煎熬。你可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灵魂深处的痛与苦、悲与伤、哀与凄？当你被过去牵绊时，你可曾站在我的角度想过？你可曾为我考虑过？”
　　“山野菊……”傲霜只喊了他的名，便不知再说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的爱，你知道我想得到你的回应。只是，你选择刻意忽略逃避。你放不下过去，放不下我曾经的身份，你不愿跨过这道障碍。傲霜，既然这样，我们就让彼此自由吧，让彼此解脱吧。”

　　“不要！”傲霜脱口而出，“山野菊，你给我时间，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的，我会站在你的立场，好好想清楚的。”
　　“傲霜，不要勉强自己了。这样，我会不安的。”
　　“不，不勉强。我知道，我太自私，只考虑到自己，却从来未真正为你想过。一直以来，都是你为我考虑，为我解忧，帮我报仇，帮我寻找快乐。而我，却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从来不曾考虑到你。山野菊，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给我时间，我会做得更好，不让你失望。你不要放弃自己，更不要放弃我，不要离开我。”

　　“傲霜……”
　　“别说了。相信我就够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是傲霜，紧紧地与山野菊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