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锦婥

12、Chapter.12 千钧一发获

　　看了倒下的人一眼，脖子上的血痕令尹司骐心头一颤，得意的笑容顿时僵死在嘴角。如果说刚才是为得手的喜悦，那么此刻便是对断送在自己手中的性命的惊惧。虽然曾多次用过毒针将不少匪徒灭口，但像今日这般近身杀人还是头一次。由于担心失败反而被再次擒住，刚才几乎是使劲了全身力气的放手一搏。
　　不过一想到情势紧急，不由得自己为了不可避免的伤亡而错过逃跑的大好时机。何况，朴允释也是因为落在这些人的手上才出了事，想起允释，霎时恐慌全无，想要活着离开的意志更加强烈。白了这人一眼，心里道也是死有余辜。事不宜迟，深呼吸一口，手脚麻利地换了外衣，将死者的遗体挪到墙边背对门口，再戴上他们的帽子，正觉得差不多，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将饭菜往不明显的角落里倒掉一部分，随即从容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果然有人看守，见身着统一服装的人出来便主动将门锁上。尹司骐不动声色地端着剩饭剩菜向外走去，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留意着附近的情况，发现这里似乎身处竹林之中，从外看似是木屋，而内里实质是铜墙铁壁的密室，走着走着有人引着自己到了厨房，叫自己把碗碟放下去后院劈柴。
　　心想，后院正合我意，越是人少之处就越易于逃跑。听从吩咐，独自来到后院，空空荡荡的院落令尹司骐万分欢喜，环视一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开始琢磨如何逃走。刚想施展轻功，胸口却猛地一阵抽搐。自嘲地一笑，差点得意忘形得过了头，忘记自己中了毒，在这种情形下无法使出内力，况且又不是什么武功高手，根本不能控制体内真气的流窜，一不小心也许就会引起血液逆行，甚至立即毒发身亡。这般看来，爬墙是唯一的选择。
　　尹司骐把管事的要她劈的树干搬到墙角，能叠起的一个一个往上叠，叠成类似楼梯的形状，同时不忘警觉地观察周遭，待高度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
　　刚爬上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动静。来不及回头看，尹司骐加快动作想要快点爬上墙头。
　　果然是有人发现异样追来了。
　　“放箭！”
　　就在马上就能爬上墙头翻墙出去的一瞬间，尹司骐感到肩上的疼痛，脚上一滑，还好双手把住了墙头。肩膀中了箭，只是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活着回去。
　　“抓住她！大人说不能生擒就送她去见阎王！”
　　尹司骐听了心里发怵，闭着眼睛使劲往上爬。突然有人一脚踢掉了垫脚的树干，脚下一下子失去支撑，半个身子垂在墙头之下，感到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双脚用力往下扯，把住墙头的手也快没有力气。
　　不放手。不能死在这里。可是，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再放箭！朝着她的手放箭！”
　　一箭射中尹司骐的左手，左手吃痛地一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心有不甘地望了一眼看似触手可及的外边，苦笑着闭上眼睛。

　　没有像料想中那样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双臂膀，带着自己跃过了墙头。

　　惊诧地睁开双眼，面前的人虽然蒙着脸，但是她可以认出那双眼睛，心中一阵酸楚。真的太过熟悉了。
　　“誓伊哥，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我已经死了所以竟然看到你了……”
　　“你没死，也不在做梦，是我，回来了。”与记忆中一样的声音，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尹司骐看着眼前的寒誓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笑得都掉了泪。
　　“我来带你回家。”
　　尹司骐应了一声，安稳地阖上因疲倦而愈渐沉重的眼帘。

　　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寒誓伊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想要双手撑起身子，发现左手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得很好，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从旁边突然传出的声音，尹司骐听得出不是誓伊。这个人缓缓走到床边，“怎样，伤口还疼么？”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带着惊喜的笑容。
　　尹司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面前的人脸色蓦地一沉，笑容变得僵硬，看着尹司骐茫然的表情，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七，我是楚昀。”
　　“不是的……我哥早就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是他！你到底是谁！”
　　“小七，我真的是楚昀，你想想，只有我小的时候一直这么叫你，你五岁那年碰倒了蜡烛，我怕你被蜡烛烫到，替你挡下了，手臂上留下一条疤，到现在还在。我给你看。”说着尹楚昀卷起袖子，果然在右手手臂上有一条与小时候的楚昀一模一样的伤疤。
　　尹司骐默不作声，楚昀也就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她平静地开口了，“寒誓伊在哪？我记得救我出来的是他，他在哪里？既然你都死，那他也肯定还活着！我要见他！”
　　楚昀倒退一步，眼中的失望显而易见，“对你而言，他比我重要？你不问问我为何从小就要装作已经死去，你不问问我这些年来过得如何，你不问问我为何在此出现？”
　　“是不是顺便再问问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问问清楚，你和我们尹家究竟有何渊源？再问问清楚，为何你‘死’了以后没多久，我们尹家上上下下就遭人灭门？为何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一家人葬身火海，而你自己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为何不关心你！！”
　　楚昀似乎被尹司骐的这一番话吼得惊了。他惊的是她只因了他一句话就几乎推测出了整个事实，就此他没有立场反驳她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他应该感到愧疚，可是他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必须恪守的尊严永远占据着上风。
　　是的。他并不姓尹。这一点他早在多年前秘密被尹将军掩送出城时就知道了。虽说他尹家少爷的身份是假，但对这个“妹妹”的爱护再真不过。那是与他之后面对的那些相比，最单纯的记忆。只是此刻她看着他，眼里竟然冷淡得与陌生人无异，甚至还带着愤恨。

　　“骐，不要在殿下面前放肆。”
　　是了，是这个声音！片刻间尹司骐顾不得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满怀期待地将目光投向了声源，门口出现的身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轻轻唤了一声：“师兄……誓伊哥……”
　　哪知寒誓伊仿佛对她的言语不为所动，只道了一句：“为你的冒犯向殿下致歉。”
　　尹司骐这才反应过来，咀嚼着誓伊刚才那句话，“殿下？”
　　“是，我是太子，是皇后死后为了保全性命日后继承大统而被送出宫的，当今皇上的长子，皇楚昀。”楚昀解答了尹司骐的疑惑。寒誓伊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我其实没有哥哥？”
　　她的重点到底是什么啊。皇楚昀撇了寒誓伊一眼，看他没有急于解释的意思，继而转向对哥哥抱有执念的尹司骐，苦笑着开口道：“小七，你有哥哥。他一直都在你身边，以另一个名义。”
　　恍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能猜到是誰。尹司骐望向一旁的寒誓伊，在视线交汇的一刻看到他对自己露出了笑容。她心中一震，兴奋地几乎不敢相信，试探性地问：“哥……？”
　　“嗯。我是。”不冷不热的回答，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明显。
　　“那……爹娘呢？”誓伊一下子愣住。皇楚昀也愣在那里。尹司骐看到他们的样子心里也有了答案，问下去也没有意义。转而道，“哥，这么多年来，是不是很辛苦？”
　　“没关系，哥不是有你么。”
　　皇楚昀目睹着兄妹相认的场景，心中难以言喻的感觉，不知是否就叫做悲凉。原来从小获得的快乐，本就不是自己的，借来的总是要还的不是么。自己即将得到整个天下，却连最简单的幸福都无法真正拥有。
　　“太子殿下……”尹司骐一声轻唤，令刚想默默离开的皇楚昀停下了脚步。
　　“只要你想，可以一直叫我楚昀哥。”说完，不再看她，抬起脚跨出了房门。

　　“骐，有个很糟糕的消息，但必须告诉你。”寒誓伊收起笑容，表情严肃。
　　尹司骐立即有了不祥的预感，“什么糟糕的消息？”
　　“前日，刑部牢房失火……而桑晗和鎏轩，在里面……火势太大，来不及救援收押的犯人……”寒誓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残忍的煎熬。
　　而尹司骐已经惊恐地说不出话，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我睡了多久？”
　　“四天。你受了重伤，在这里昏睡了整整四天。”
　　尹司骐倏地掀开被子下床就要往外跑，被誓伊一把拦住，“哥你不要拦我！让我走！”
　　“你要去做什么？”手臂还是紧紧箍住脑中一片混乱的尹司骐。
　　“刑部大牢什么时候不失火，偏偏在鎏轩和桑晗在里面的时候就失火了！这场火绝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纵火要害他们！一定是唐居云那个老贼！他是印血寨的高层！他是幕后黑手的走狗！他还要害死似樱玖川他们！哥你放我走！我要去杀了那老贼！”
　　“你发什么疯！你看看自己现在这样！伤都还没好，就想去杀了唐居云？你毫发无伤的时候都动不了他，更何况现在！”
　　“哥你知道是不是！你早知道凌尘有问题！你早知道唐居云是什么人！”尹司骐突然抬起头直视寒誓伊，“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幕后黑手的身份？”
　　寒誓伊不说话。
　　果然是知道的。“是誰？为什么不说话！不说我就去！”
　　寒誓伊抿了抿唇，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现在不能出去。官府在悬赏缉捕你。”
　　“什么？”尹司骐完全不理解现在的处境。
　　誓伊解释道：“刑部大火熄灭以后，一片狼籍，官府搜查时在不远处发现一包银针，是你的。他们立刻冲到白府想要与你当面对质，而你……”
　　“而我已经失踪了几天，下落不明。”尹司骐接上誓伊的话。
　　“没错。碍于白府的面子，那些官府的人也不敢造次，随即就将你的画像张贴在大街小巷，悬赏通缉。”誓伊补充道，“所以为保证你的安全，你现在不能露面，好好待在这里养伤。”
　　“那你能不能去趟白府？”
　　“不可以。丞相府和白府婚期将至，出了这种事，丞相府已经派人日夜在白府周围巡逻，白府里面也一样，羽被禁足了。而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死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我根本无法和羽见到面。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保护太子的责任。”
　　“嗯，我明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在这里养伤。只是哥哥，你不打算告诉我些什么？”
　　意识到话题又被转移回来，誓伊沉思片刻，“骐，不止我，太子也知道。太子在过去的几年中就开始不断与朝中大部分官员联系，尤其是很多在朝多年德高望重的老臣子，也包括我们的爹当年留下的兵权，现在各大将军都曾是爹的心腹，他们都追随太子。太子仍然在努力集聚兵力，且收纳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夺回皇权势在必得。”
　　“可是，既然是皇上的嫡亲血脉，为何不回到皇宫而是要出兵呢？”
　　“皇上现在自身难保，要保住江山，只能靠太子。这些年来朝野中有不少臣子的亲眷遇害，皆是印血寨所为，他们企图以此控制住这些大臣。但是这不够，要控制，就要控制权力最大的人。”
　　尹司骐恍然大悟，“他们就进宫挟持皇上？”
　　“没错，皇宫之中有他们的人。而且还是潜伏多年的祸根。当年皇后离世时皇上就觉得不妥，派人暗中调查，得知皇后的死是有人从中作梗。皇后一死，年幼的太子就失去了庇护，为保证太子成年后能够顺利登基继承皇位，皇上派人在皇后入殡当天纵了一把火，提前悄悄将皇后遗体转移，伪造了皇后的遗体和太子的尸骨，让人以为太子已在葬身火海。太子恰好与我同年，我们的爹便将太子带回，将我送走，以掩饰太子的身份。”
　　“之后，爹被副将出卖，哥哥……哦不对，是太子，就通过我的手被下了毒……对了，太子不是中了毒么？”
　　誓伊无奈地一笑，“傻妹子，你忘了哥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又是谁教你用毒的？”
　　“啊！”尹司骐豁然开朗，“是寒师傅！师傅精通剑术、暗器和用毒，是师傅救了太子是不是？！”
　　寒誓伊点头，“然后太子其实一直跟着寒师傅，不过从不露面。”
　　“怪不得……哥哥，现在小钦澄还好么？”
　　就知道尹司骐一提到寒师傅就会想到“小钦澄”。当然这绝不是他的本名。此人名曰欧阳钦澄，是寒师傅的嫡传弟子，剑法了得，就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倾城公子。说来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和尹司骐也颇为投缘。
　　“倾城公子可是美名远扬的。”寒誓伊如是说。
　　“哥，小钦澄是不是就在附近？”尹司骐似乎是对这个问题非常有把握。
　　“你怎么知道？”寒誓伊自然有些惊讶。
　　尹司骐挑了挑眉，很认真地说：“我闻得出啊。”看见寒誓伊顿时鄙夷的目光，马上改口，“这个当然是瞎扯的。我被唐居云下了毒，而且是一种可谓是刁钻的毒，一般医术拿它没辙。而我躺了四日还完好无事地活着，必然是体内的毒已经清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寒师傅帮我解了毒。寒师傅若是在此，小钦澄肯定就在附近。”
　　伸出手揉揉尹司骐的头发，寒誓伊淡淡地一笑，“算你聪明，说对了。白天有事要他们帮忙，晚上回来用膳你就能够见到师傅和倾城公子了。”显然尹司骐为此感到很期待，誓伊赶紧补充道，“你再休息一会，用晚膳了我来叫你。”
　　这下尹司骐倒是十分听话，使劲点头。“哥。”在誓伊站起身来要走的一刻，手腕却被抓住了，尹司骐忽然想到什么，“哥，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问。”誓伊回过头看着她，算是默许。“哥，你在为舞巯挡了一刀之后，明明断气了，我们所有的人都亲眼目睹你被火葬的过程，那一把火也是我们放的，你是怎样离开的？”
　　誓伊先是一愣，随即不在意地看向别的地方，“我不需要离开，那个寒誓伊并不是我。我在叶姑娘的生辰宴之前就有事离开了，那是一个易容成我的手下，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因此丧命，这使我至今仍然介怀。”
　　“那么，替舞巯挡刀的人不是你？”尹司骐的诧异全部写在脸上。
　　“没错，确实不是我。”
　　“那……那，你对舞巯……是什么想法？你可知她因为你的死耿耿于怀，她将你的骨灰装进锦囊随身带着，她……”
　　“是么？我对于这件事感到非常愧疚，当时也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我对她并没有任何除朋友以外的想法。是她多虑了。”
　　“怎么……怎么可能……舞巯还要和羽……”
　　誓伊扶她躺下，盖上被子，“别再想了，到时候我会自己和她说明。听好了，我们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相信我，我不会让他们的婚事顺利进行，白府和丞相府结亲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行动的日子。一切都交给我们，你需要做的只是养伤，知道了么？”
　　“嗯。”
　　待誓伊关上房门离开，尹司骐还是无法接受誓伊刚才的一番话。也许是今天得知了太多震惊的消息，即使之前昏睡了几天，还是觉得疲惫，很快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