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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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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没见,他清瘦了许多,身穿一件青衫,腰系玉带,姿态闲雅的站在一株梨树下。梨树枝头结满了花儿,有的半开,有的开得灿烂,远远看去比绚烂的云霞竟美上几分,一阵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了青衫男子身上,宛如一幅美好的画卷。
婴桃愣愣的站着,就这样直直的看着梨花树下的男子,好像她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王爷。”她想哭又想笑,模样滑稽得很。
以宁君淡淡应了一声,婴桃似乎长高了,之前的清秀已褪去,更显温婉恬静,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粲然如星光,顾盼生辉。
“快下雨了,回去吧。”
婴桃开心的点了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婴桃还是每天去一次书房,偶尔以宁君会在,她就问一些不认识的字。看得出来以宁君很忙,经常不回王府。婴桃有时出府就会专门去找上次的教书先生请教一些诗句,比那些学生还认真。
教书先生姓文名淇,科举名落孙山后就安心的做了教书先生。文淇不过二十出头,肤色白皙,为人温文尔雅,每次皆会很耐心的为婴桃解答。看过婴桃写的字后,文淇不得不对她另眼相待,时间久了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婴桃也常来书院听文淇讲课。
记得文淇问自己的名字时,婴桃说“桃是‘桃之夭夭’的桃。”文淇便给婴桃解说《桃夭》的每句话。
婴桃问的多是《诗经》里的篇章,文淇不禁疑惑。婴桃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她曾注意到,以宁君闲暇时手里多半拿的书是《诗经》,她也想读他读过的书,这一层原因也仅有她知道。
这日,从书院回来后,婴桃直接去了书房,当她看到坐在里面的人后步子生生的停下了。
端坐在椅子上的华服少女生得明眸皓齿,双眸柔弱如水,却蕴含着淡淡的冷意,十指纤纤,肤若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能掐出水来。而站在她身旁的少女长得亦是十分的灵动。
她们原本在翻看着案桌上的书,听到婴桃的脚步声,立刻抬头。站着的少女略显不悦,开口便道:“大胆奴婢,见了容华公主还不跪下。”语气甚是凌人。
婴桃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好在那容华公主对自己没兴趣,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就放她走了。婴桃恍恍惚惚的回到厢房,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走了一样。几天前府里的仆人窃窃私语着,说太后好像要给王爷赐婚,让容华公主嫁进王府。她听得不甚在意,没往心里去,今天亲眼见到了书房里的容华公主,婴桃的心里凉了一大截。
她担心的一天还是来了。
抱膝坐在床上发呆,连天色暗下来了也没察觉。婴桃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忍住了没流泪,自打清明节回来后她便告诉自己以后不许轻易哭了。
第二天,婴桃出门时恰好以宁君从宫里回来,他下了马车,还穿着朝服,显得丰神俊朗,高贵如莲。婴桃赶紧躲在柱子后面,有些心虚。等到他走远后,婴桃才出来,心不在焉的往书院走去。
好不容易给孩子们上完课,婴桃还是发呆的样子,文淇随手敲了敲她的头。
“在想什么呢,你可是第一次在我上课的时候发呆。”
婴桃面色一红,手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文淇坐到她对面,拿过她手里的《诗经》,就着她翻到的页码,慢条斯理的读出了上面的句子: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婴桃恼怒的抢过书,耳根都红了。“我、我也不是没有听你的课。”
“哦,那你说说今日我讲了什么?”文淇好笑的看着婴桃窘迫的样子,真是可爱得紧。
婴桃头脑一片空白,她哪里知道文淇说了什么。“•••我忘了。”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文淇拿出戒尺,“那就领罚吧。”
婴桃不情愿的伸出手,文淇作势要打,却在戒尺落下的那一刻握住了她的手。
“婴桃,去告诉他吧,把你的心意清楚的说给他听。”
“诶?”婴桃一脸茫然的看着文淇。
文淇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文雅,“回去吧,下次上课可别发呆了。”
怎么会看不出来,婴桃的眼里分明住着一个人,口中的那句“我喜欢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实在是她的隐忍太过令人心疼。
婴桃几乎是一路跑回王府的。
气喘吁吁的赶到书房后,里面空无一人。婴桃丢了魂一般往自己的厢房走去,原来她可以傻到连文淇都看得出来自己的心思,为什么她不敢早些承认呢,即使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以宁君,但她也可以让他知道的嘛。
“婴桃,你是个胆小鬼。”
推开房门,尾音还没消散,以宁君长身玉立的背影便进入了婴桃的眼帘。
“王、王爷。”
以宁君手里拿着许多写满了字的白纸,好整以暇的看着婴桃。
婴桃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当下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抢回了那些字帖。“奴婢、奴婢不知王爷会来这里,屋子也没收拾,乱得很,让、让王爷见笑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哦。”
婴桃慢慢抬起头来,以宁君的眼底都盈着笑,她头脑一热,突然问道:“王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以宁君笑道:“本王违抗了太后赐婚的懿旨,被皇上罚回来闭门思过三天。”
眼前仿佛有百花盛开,这句话犹如天籁,婴桃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她已然忘乎所以,说道:“王爷,奴婢想一直跟着王爷。”
“好。”
以宁君的回答令婴桃再次吃惊,“王爷。”
“婴桃。”
“奴婢在。”
“本王有没有告诉你一句话。”以宁君认真的说到。
婴桃不明所以的摇头。
以宁君状似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以后再说吧。”转身欲走。
婴桃不满的拦在他面前:“王爷,你怎么可以话说一半就走了。”
“哦,”以宁君道,“你真要听?”
婴桃点头。
“本王喜欢樱桃,去买吧。”
“诶?!”婴桃当场愣住。以宁君心情很好的离开了。
随后的日子,如流水那般轻快的过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除夕夜过去了,又是一年的清明节。婴桃给父母的墓上了香,十八岁的她长得亭亭玉立,也不会轻易的哭了。以宁君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当今圣上已十五岁,明年便是以宁君归还朝政的期限。
据说宫里逼得紧,今年又发生了严重的洪涝,以宁君十几天也没回过王府。无奈圣上不擅政事,没有自己的主见,大家都知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没有摄政王,朝堂早就乱成一团了。偏偏他急着要亲政,以宁君只能尽量的处理好眼下的事。
婴桃不禁想起以宁君对她说过,等皇上亲政后便辞官归隐。
但愿不会节外生枝。
婴桃的担忧在不久后变成了事实。
中秋刚过,王府里的仆人都被遣散了,于管家什么也没说,只让婴桃快些离开王府。婴桃不肯,于管家身后的侍卫便打晕了她。
醒来后,婴桃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收拾得倒也整齐。门开了,进来的人是文淇。
婴桃忙问:“王爷呢?”
文淇把一杯茶递给她:“你先喝了它。”
婴桃固执的看着文淇。文淇垂下眼睑:“皇上以‘篡位夺权’之罪赐死了。”
“哐当——!”
杯子摔成了碎片。
“不会的,不会的•••”婴桃想下床,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法动弹。
“•••王爷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婴桃,节哀吧。”
婴桃靠着文淇的肩,失声痛哭。
她不懂朝政,不懂皇帝为何要杀以宁君,她不懂这两年里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懂,她只想知道以宁君在哪里,她无法相信以宁君会轻易死去。
等婴桃哭累了又睡过去,文淇帮她盖好被子,出去做晚饭。
单纯如婴桃,怎会知道以宁君每天在忙什么,为什么经常不回王府。都说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早在以宁君成为摄政王的那一天,他便应该想得到这个结局,要想独善其身,恐怕比登天还难。
皇帝以迅雷之势借中秋之宴把以宁君留在了宫里,什么罪名都是次要的,只要以宁君一死,天下便归皇帝所有了,谁还敢有异议。
假如当初以宁君娶了容华公主,或许还不至死,毕竟容华公主是太后最喜欢的孙女,太后怎么舍得让容华守寡,谁知以宁君公然违抗了太后的懿旨,这下再无回旋的余地。
婴桃是饿醒的。文淇还担心她会不吃饭,哪知婴桃什么也没问,端起饭就狼吞虎咽起来。
之后婴桃不再提起以宁君,在文淇家里住了几天后她便要走。文淇阻止不了,给了她一些盘缠。
“找不到便回来吧,别忘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婴桃眼红了,强笑着点头。
接着踏上了茫茫的路途。
找遍了整个京城,她一路向南,带着那一点点信念,走过了数不清的城镇。
“你要等着本王,到时候本王带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那里建一个漂亮的宅子,种上桃树和梨树,归隐田园。”
“王爷,为什么还要种梨树?”
“因为‘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
“王爷你嫌奴婢没有梨花好看!”
“哦?本王可没说。”
婴桃不敢住客栈,怕盘缠不够花。每到一个城镇,她便去找抄书的工作赚盘缠,兼边找以宁君。往往最多住一个月,婴桃就赶往下一个地方,继续寻找。
也有许多文人见她漂泊无依,字又写得漂亮,便想留她下来,她都婉言谢绝了。
兜兜转转的来到繁华的扬州,婴桃遇到了几位游湖的文人墨客。她见那几人在比写字,谁赢了就可以得二十两银子,于是大胆的上前请求自己能参加。众人一看是位风姿娉婷的少女,穿着虽朴素,但她眼底的自信无人能及,不作多想的应了下来。
婴桃提笔蘸墨,运笔时翩若惊鸿,很快写了四句诗。众人拍手叫好,深深为她的字折服。婴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的字已摹得跟以宁君的半分不差。其中一人突然道:“姑娘的字迹倒是跟以王爷的很像。”他曾去过京城,在好友家中见过以宁君提的画卷,从心底欣赏以宁君的才华,可惜天妒英才。
“说起来,还有传闻以王爷并没有死。”
“前个月我去杭州还听人说,似乎有人看到过以王爷。”
众人来了兴致,开始把注意力转到那位宛如传说一样遥不可及的年轻摄政王身上了。婴桃跌跌撞撞的跑向码头,把那二十两全给了船夫,只说了一句话:“立刻去杭州!”
船夫乐得合不拢嘴,毫无异义的卖力划船。
婴桃找遍了杭州的大街小巷,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身上的盘缠用完后,婴桃来到一家不起眼的书店。书店的老板好心的收留了她。
婴桃白天在书店工作,晚上接着寻找。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一天书店老板把一本包装好的书给婴桃,让她帮忙送去给那位客人。
婴桃不小心多问了一句,为何客人不亲自来取。
老板露出惋惜的神情,“因为他行动不便。快去吧。”
婴桃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宅子,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这周围住的都是些大户人家,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没有。
婴桃敲了好几下门也没人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老板明明说会有人在的。
等了许久还是没人开门,婴桃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下了台阶。
这时,门开了,婴桃已走出了好几步。眼看就要走出小巷,婴桃正要左转,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叫了一声“姑娘”。
婴桃不可置信的回头,朱门旁,一名青衣男子就站在那里,风姿秀雅,眼眸温润如墨玉,静静的望着她。
手里的书掉在了青石板上,婴桃喜极而泣的跑向以宁君。
“王爷!”她激动的抓着他的衣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姑娘可是认错人了?敢问姑娘芳名?”青衣男子平静的问。
婴桃注意到他的眼睛黯淡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你的眼睛?”
“顾老板没告诉你么?”他淡淡的问。
婴桃压下心里的惊讶和疑惑,放开他的衣袖,“是我来得匆忙,冒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捡起了地上的书,婴桃问:“公子可是姓以名宁君?”
“是。进来喝杯茶吧。”
婴桃跟着进去,庭院里栽着两株高大的树,一株是桃树,另一株是梨树。
“你要等着本王,到时候本王带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那里建一个漂亮的宅子,种上桃树和梨树,归隐田园。”
婴桃抓住前方以宁君的手,说道:“以公子,我有没有告诉你一句话?”
以宁君转过身,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叫樱桃,樱桃的樱,‘桃之夭夭’的桃。公子,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喜欢樱桃。你还说要带我归隐田园,在院子里种上桃树和梨树。”
“哦。”
“王爷。”
“嗯。”
“你虽看不见了,但我知道你没有失忆。”
“哦。”
“王爷,樱桃喜欢你。以樱桃之名,陪你渡尽余生,可好?”
“好。”
婴桃轻轻的笑了,那笑容静美如雪白的梨花,再美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