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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文字点燃的绿意 ...

  •   将火盆烧旺,莫蓝仔细将它移到床边。借着火光,他蜷缩在草垫上,翻开今晚神父借给他们的羊皮书,羊皮纸特有的气味钻入鼻腔,很柔软的味道。他翻到第二页,指尖忽然停住了。

      “咦,我记得这个字是很多树木的意思,那不就是森林吗?”莫蓝想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模仿起书上的字,在床板上一笔笔地描摹,“不过下面多了一把刀,就像树木被斩断了根系!又或者是……这里可以砍柴!”

      被自己的想象逗笑的小少年,忽然觉得学字也不是很难。

      火盆里的火焰轻轻摇曳,映照在羊皮书泛黄的页面上,那些古老的字符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他24个英语字母。他总觉得24个字母翻来覆去排列组合没什么意义,特别难记。为甚么森林是forest ,树木是tree,树叶是leaf,树根是root呢?这些串在一起的字母,有任何关联吗?后来他又学了中文,才感受到文字背后的逻辑,他的阅读障碍亦因此有所缓解。

      “至少——森林树木枝叶树根——每个字都有木头不是吗?!”莫蓝一边想着,一边将这个新学的字念出声来,手跟着比划。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奇异的力量。一颗埋藏在草垫深处的草籽突然震动,“啪”的一声,蹦到了床板上。一抹绿意颤微微地破壳而出,带着点晶莹的露珠,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尾巴上还长出了一点点白色的根须。莫蓝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难道是他刚描的文字唤醒了生命?

      莫蓝捏着草籽蹦下草垫,光脚踩到冰凉的地砖才想起穿鞋。他抓过窗台的破陶罐,披上法尔给他弄来的厚袍子,蹲在门廊挖外面又冷又硬的干土块。

      草苗栽进罐里时抖落了那点结成霜的露珠,莫蓝又抓了把霜压在土上,然后抱着陶罐爬回床上。他在床板继续写那个森林字符,又写了几遍,罐中突然传出细响。少年屏住呼吸凑近,发现罐中的泥土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火盆渐暗,莫蓝终于背完了五十个字符。窗缝逐渐透进晨光,像条金色的小溪缓缓流淌进来,将黑暗冲刷干净。少年人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抓起火盆里冷却的的碳条,跑向小树林,在冻土上画出放大十倍的森林字符。等了一刻钟,只有几只寒鸦落下,啄食他画歪的笔画。

      早祷的钟声响起,才将他从持续的莫名兴奋中唤醒。他的心跳快得像鼓点,手心微微出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晚草籽发芽的画面。胸口仿佛被什么填满了,又像是空荡荡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难道,这就是神父说的字符能“引动元素”?莫蓝在晨曦中慢步走回房间,边走边思索,“可是为什么只有第一次成功了呢?”

      回到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安放在窗台上,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指尖沾上的泥腥味,夹杂着湿润的气息,让莫蓝想起第一次在松树林遇见法尔,以及他煮的野菜汤。

      这种愉悦的、发散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上午唱诗班的练习课。

      晨祷才完成,修士和来做祷告的人刚刚离开,莫蓝就抱着扫帚,避着人群,偷溜进礼拜堂侧廊。他故意把抹布挂在管风琴踏板上——这样奥古维尔琴师就不会让他再擦音管了。孩子们挤在圣像前排成三列,像一群躁动的麻雀。

      "《晨星颂海》不是鸭子划水!"老琴师用盲杖敲击讲台,震落灰尘里的蜂蜡碎屑,"前奏要像退潮——"他细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波浪,"你们现在唱得像醉汉摔进酒桶!"

      莫蓝假装扫地,耳朵捕捉着每个字。当琴师示范到"在深邃幽蓝的海域边际,黑暗如幕笼罩波涛沉寂"时,他手指在石柱上敲出节拍。那些减七和弦在他脑中自动转化成灰蓝色的浪涛,拍打着意识的海岸。

      "第二段转调时吸气要沉到脚跟。"琴师突然揪住红发男孩的衣领,"你以为晨星是从茅坑里升起来的?音高再提三度!"孩子们哄笑起来,莫蓝连忙用抹布捂住嘴,“呸”了一声,又嫌弃地扔开抹布。

      维尔琴师转身在木板上画螺旋:"副歌是海浪卷着光往上旋,不是老驴拉磨!"他独眼突然扫过偷笑的莫蓝:"小哑巴今天吃错药了?过来打节拍。"

      莫蓝僵在原地。琴师抓起乐谱砸过来:"用嘴哼!哒-哒哒-哒——"莫蓝眼睛发亮,轻轻哼着旋律。少年哼出悠扬的音符,烛火也随之摇晃,在石墙上投下跃动的光影。

      “……

      万物于光明中苏醒颤栗,

      珊瑚舞动鱼群欢快游弋。

      潮汐应和着神的呼吸,

      每一滴水珠都闪耀恩赐奇迹。”

      "停!"琴师突然捂住心口,"你们听听,擦琴的都比你们懂潮汐的呼吸。"

      练习结束时,莫蓝柱着扫把站在角落,轻声把几个声部都唱了个遍。当琴师骂孩子们"比冬眠的狗熊还迟钝"时,他正准备整理好散乱的歌谱,然后去找法尔吃午餐。

      "小哑巴!"盲杖突然敲在他脚边,"明天开始你负责把唱走调的给我揪出来。"老琴师扯了扯镜链,"看看这些蠢货,快把圣歌唱成葬礼曲了!"

      莫蓝抱着脏抹布和扫把乖顺点头,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今早的好心情还在继续。

      可惜,不止午餐,到晚餐莫蓝都没找到法尔。

      天擦黑时,法尔. 尼采先生才终于结束了他神秘的一天,出现在莫蓝的视线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青年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莫蓝正窝在草垫上看书,闻到香味抬起头,一眼看见个灰头土脸的家伙。

      莫蓝注意到青年的脖子添了伤,像是被粗糙的东西刮蹭破了皮,周围还沾着些黑灰。甚至他的衣领也难以幸免,被黑灰染得斑斑点点。

      “你今天去哪儿了?”莫蓝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担心,“怎么还受伤了?”

      法尔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咧嘴笑:“帮铁匠搬煤块啊,那活儿可不轻松,不过价钱给的高。”他隔着油纸掰开烤土豆,酸乳酪混着焦香扑面而来。他递了一半给莫蓝,“快吃,我赶回来的,冷了就不香了。”

      莫蓝有种感觉,法尔接下来怕不是要把镇里所有能干的活,全部都干上一遍......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冒着热气的、外皮焦黄的烤土豆。咬下一口,软糯的土豆在舌尖化开,酸乳酪的微酸与奶香瞬间溢满口腔,混合着土豆本身的甘甜,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真好吃!”他睁大眼睛,连咬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香!”

      法尔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三两口解决了剩下的半个土豆,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煤灰,准备回屋洗漱。

      少年忽然想起,昨晚神父布置下的作业,看了看法尔受伤的脖子,犹豫问道:“要不要过来一起写字?后天要交的,不然会扣铜币!”

      法尔揉了揉肩膀,摆摆手:“没事,你先抄。我明天也行,你抄完把书给我。”

      “不用那么麻烦。”莫蓝摇摇头,神色腼腆,“我全记住了,可以直接默写下来交给神父。你拿去看吧。”

      “你全记住了?”法尔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盯着莫蓝,满脸不可思议。

      “嗯。”点点头,少年微笑着将手里的书递过去。

      青年深蓝的眼睛定定注视了少年一会儿,看着少年腼腆却真诚的笑容,终于擦干净手接过书,狠狠揉了把少年的头发,转身离开。

      法尔走后,少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从草垫上跳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窗台上的陶罐,安置在木桌中央,给它撒了水,然后摸出蜡烛,凑进火盆点亮,放在陶罐附近。

      外面的天越来越冷,天空中飘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屋内的黑发少年铺开莎草纸,仔细地将字符一个个默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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