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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知识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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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礼拜堂时,莫蓝攥着油纸包在回廊徘徊。他望见法尔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上面两碗汤蒸腾热气,黑面包裂开的焦皮下露出麦香。
少年追过去,跟着法尔走进石屋。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倾斜,他起身将窗户关严实,回身时忽然开口:"我想用虫茧换神父的识字课。"
法尔掰面包的手悬在半空,裂开的碎屑簌簌落在汤里。"去年冰瀑城挂出悬赏,应该不少于10金币,"他蘸着水在木桌上画出圆形,"但整整一年,都没听说有人找到。"指尖重重戳在水渍中央,"你这颗,可能唯一的一颗。"
莫蓝盯着汤面浮动的油星,轻声说:"你总说想看懂妈妈药草书里,插图底下写了什么。"
青年沉默半晌,将稍大的半块面包推过来,粗粝指腹划过少年的虎口。"你先去学,等大雪封山时,"他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你可以教我识字。"
莫蓝忽然觉得面包还是太干了,堵喉咙。
他握紧手中的勺子,心想,还是两人一起学更好!
*****
第二天下午,打定主意的黑发少年趁着巴德神父处理教区文书工作的时候,鼓起勇气敲响了老人书房的木门。
用力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房间狭长而安静,只有壁炉中微弱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木窗外是礼拜堂后面的菜圃,以及更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散落着几张羊皮纸,羽毛笔随意搁置在一旁,墨水瓶盖尚未合拢。巴德神父戴着银框眼镜,专注地伏案书写,听到敲门声才抬起头来。
“莫蓝?”他停下手中的羽毛笔,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有什么事吗?”
莫蓝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桌前站定。“神父,我想请您教我和法尔写字。”
"孩子..." 老人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顿了顿,"你知道礼拜堂的识字班只收八岁以下孩童吧?你和法尔都过了年纪,而且学费也不便宜。"
“用这个支付,行吗?”
少年将攥在手里的油纸包向前递,绿眼睛里有哀求,也有倔强的火苗。
老神父一顿,扶起滑到鼻尖的银框眼镜,伸手取过少年递过来的纸包,在手心中展开。
他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凝重。他隨即摸出懷裏的黄铜放大镜,對著蟲繭仔细地观察,还时不时凑近鼻子闻闻,然後拿著銀色的小勺子,不时翻动一下。
似乎察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老神父才终于放下放大鏡,他舒了口氣,枯枝般的手指微颤,将油纸包攥进掌心。
老人以复杂的眼神看向少年,慢吞吞地説道:“这枚小东西,教廷去年悬赏......“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斟酌了半晌才又开口:”按照教庭给出的价格,可以换100枚金币,或者一枚水晶币。”
黑发的少年仿佛听到什么让人震惊的消息,呼吸都有些急促。
老神父似乎明白少年的震惊,他关节粗大的手指叩了叩天平:"半个铜币买两根蜡烛,三个铜板可以换一个大面包,十个银币能请这里最好的医师。"
天平的铜盘晃出闷响,他从抽屉抓出把碎币,慢慢放在两边铜盘上:"一银币抵十个铜板,十银币换一枚金币。"
一只灰猫突然从书堆里窜出,打翻了天平,钱币叮当乱响。老人扫开碎币,把猫抱下书桌,从暗格摸出一枚水晶币:"一百金币才抵得上这个。"透明晶体在他掌心流转寒光,"够买二十头壮牛,或是——"他瞥了眼窗外灰色天空下霜打的菜畦,"穷人家的孩子活十辈子的口粮。"
莫蓝盯着水晶币里浮动的光絮,想起村里铁匠打断偷铜板的学徒的三根手指,咬着牙狠狠点头,“我还是想学写字!”
老人收起水晶币,连同包着虫茧的油纸包,一起鎖进暗格。
"但知识比水晶贵重。"老人满意的朝着少年微微一笑,把钥匙串塞回腰带,"周三晚祷后,带着你那个还欠我治疗费用的笛子手过来。"
莫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还欠着神父金币呢!少年有些懊恼的摸着头,老神父的的笑容显得更满意了。
*****
暮色笼罩着雪山尖顶,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晚祷结束的钟声悠然响起,惊飞了屋顶的寒鸦。
法尔靠在木门框边,低头用一块旧帕子擦拭靴子上的泥点,动作一丝不苟。
莫蓝快步走过去:“你来早了!”
法尔停下手中的动作,叠好帕子塞进口袋,“今天的事早干完了,索性过来等你。“他站起身拉开木门,示意少年先走:“上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登梯而上,昏暗的暮色也掩盖不住他们眼中的兴奋。
敲门声响起时,巴德神父正在书上写着什么。办公室的壁炉添了新柴,草药味裹着羊皮纸的味道在屋里浮沉。
他听见敲门声也不抬头:“进来。帮我把门边的铜铃挪到书柜第三层,省得灰爪又打翻了。”
莫蓝推开门,冷风夹杂着暮色溜进房间,他和法尔对视一眼,随即低头看向门边的小铜铃。莫蓝弯腰捡起它,将其在神父指定的位置——书柜第三层的一个空格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好。
“坐吧。”神父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羽毛笔指了指长木桌的方向。两人依言走过去,在一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干净的橡木长椅上坐下。
桌上摆放了两支鹅毛笔、一瓶墨水、两卷莎草纸和几块石头。长桌前方立着一块类似写生板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张大莎草纸,边缘被细绳固定住。
莫蓝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神父膝头那只慵懒的灰猫身上。灰猫眯着绿眼睛,尾巴轻轻摆动,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闯祸。他忍不住盯着它多看了两眼,直到法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低声提醒:“把纸铺好。”
少年回过神来,忙学着法尔将纸摊平,用石块压好。
直到两位学生都准备妥当,白发的神父才合起书,羽毛笔尖在墨水瓶上轻轻一敲,发出“叮“的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口,"通常,私人教学是每人5金币。"神父从眼镜上方扫过两个紧绷的少年,"但你们给了我足足一个水晶币——"
灰猫突然蹿上书桌,叼走放在盘子里的最后一条风干小鱼。老人起身拎着灰爪的后颈放到窗台,严肃的语气里掺了点笑意,"如果说5金币的课是教人怎么数铜板,那今晚我就得教你们怎么把铜板熔成金水。"
老人走到书柜前,枯枝般的手指抚过泛黄卷轴:"语言是钥匙,亦是锁。”
他捧下第四层上的黑铁盒,放到桌上。再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
“以钥匙打开锁,是封印的崩解,也是奥秘的显现。“手中钥匙缓慢插入锁洞,老人轻轻一拨动。“咔嚓”,锁开了。
“就像话语出口的瞬间,你能以信仰连通诸神的意志,亦可召唤蕴藏于咒语深处的力量。”
老人打开盒盖,用勺子舀出满满一勺金色粉末,灌进打开的墨水瓶中。他又放下勺子,将盒子的盖子阖上,把钥匙插入黑孔。
“上锁,则是封印,是束缚。”他拧动钥匙,“咔嚓”,盒子锁上了。
老人望向两位学生,眼眸里有洞悉一切的睿智。“当你再开口时,或许它就成了分隔世人的高墙,成就权利的基石,禁锢意识的枷锁。”
"神语。"老人屈指弹了弹墨水瓶,琥珀色液体晃动,表面泛起了金色涟漪,"就是神衹们在虚空的对话,听多了这里会被侵蚀。"他点点自己太阳穴。
"去年丰收节,马夫小卡尔斯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偷藏在忏悔室里,听礼拜堂的净化仪式——"神父的手指在喉结处一划,"人当时就疯了,接着就没了。"
"至于这个。"神父慢吞吞在暗格摸索,掏出块刻满符文的黑曜石,他起身走到两人前,忽然将石头贴上法尔的额头。
青年猛地后仰。
"你的先祖可能曾和精灵族通婚。"老人眯眼看着石头上浮现的淡绿色纹路,"北境猎户常能唤醒古精灵语碎片。"他转头对莫蓝晃了晃石头,"你要不要试试?"
少年摇头时,瞥见法尔苍白的脸色。
“这上面刻的文字,就是精灵一族的血脉密语。现在已经基本失传了。”神父摇了摇头,“只偶尔在遗迹能找到一些铭文,就像这片。”
"最麻烦的是虚空之海的潮声。"神父回到他的大书桌,翻开《圣典》的某页,泛黄的插画上描绘着七窍流血的人,向两人展示,"无序的杂音会啃食理智,不过..."他停顿,看着法尔紧张的神情,意有所指:"某些昏迷濒死的人,偶尔能带回有用的碎片。"
神父突然换了轻快语调:"所以咱们先从不会砸碎脑袋的语言开始,教你们活人用的——"老人从书桌上拿起本厚实的羊皮书,"魔法通用语。"
他将书本递给两人,“这上面列出了最常见的古体字符和变体。”
莫蓝伸手接过书本,放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书本很沉,皮制的封面,触感冰凉。他低头扫了一眼,书面和书脊上都烫有教廷的金色纹章。
老人又从书柜捧出一套木片,抽出其中一张,指着一个符文正想开口,停顿了一下又放下卡片,转而拿起了他的羽毛笔。
“翻开第一页。” 神父以羽毛笔点了点莫蓝面前的羊皮书。
莫蓝连忙低头翻开书页,发现第一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整齐排列的字符,有种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等莫蓝看仔细,老神父低沉的声音响起。
“语言除了是锁与钥匙,也是意识的锚。”
老人斟酌着开口,握着的羽毛笔尖凝出一点金光,在空中画出波浪。“当你说‘Ignis’,也就是火的意思。”话音未落,那金光忽然化作一簇跃动的火苗,映得老神父的眼神更深邃,“意识就通过声带震动锚定‘火’这个概念。”
莫蓝盯着那团渐渐熄灭的金焰,眼中满是惊疑。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神术吗?”
神父满意地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这只是用‘圣辉粉’表演的一个小把戏罢了。”灰猫从窗台上跳下,轻巧地落在桌边,尾巴一扫,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将残余的金粉吹散在空中。
"北境称火为'索拉',南陆叫'伊格尼特'。"神父想了想,在铺在木板上的莎草纸上唰唰写下三个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的字符,"不同发音就像不同形状的锚,但钩住的都是同个概念。"
法尔突然直起背:"就像铁匠铺不同尺寸的钉子!"
"不错的比喻。"神父的笔尖忽然亮起金焰,悬在他画的符文上方,"但记住,有些锚..."金光突然扭曲成荆棘缠住他手指,"会反过来刺穿意识。"
法尔按住太阳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刺所影响,眉头紧皱,脸色微微发白。
"神语、密语、虚空低语。"神父用指节轻扣自己额头,"这些语言本身承载着不同的重量,有些极重,就像让三岁的孩童去扛巨人的战锤。"
似乎发现自己走偏了话题,老神父不再多说,回到桌边拿起了第二张木片。
当老人写出代表"光明"的字符时,莫蓝忍不住说道:"这个像草叶顶着露珠。"
"七十年前在南陆,这字符的尾巴还要多卷三圈。"神父用笔杆戳了戳莫蓝的手背,"别光看,跟着描。"
窗外传来寒鸦抓断枯枝的脆响。当莫蓝终于画出与示范完全一致的字符时,壁炉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一半。神父突然掏出一枚透明水晶按在他刚写好的字符上,纸上竟泛起淡淡金光。
"曾经这些字符能引动元素。"老人摩挲着水晶边缘,"现在只剩教廷还坚持在用古体。”
“光‘火’字就有三种写法,是每一种都能引动元素吗?”莫蓝好奇的问。
“不。孩子,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延用古体的原因。”神父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
“那为什么要分开那么多种类呢?”少年忍不住追问。
“因为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风格。”神父将书桌上的铁盒放回书柜,继续解释道,“北境更倾向使用直线型、棱角分明的文字,而南方的学术术语则多是曲线型,其装饰性更强。”
“毕竟谁都不会真正的魔法 。”老人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轻蔑,“北边那群宣称自己是正统魔法师的野蛮人,也不过是仗着卷轴和木杖来展示魔法而已。很多连古体都认不全,更不用说以文字引动元素!”
“那我们学的是哪种?”法尔有些不确定的问。
老人笑眯眯的在书桌前坐下,仔细收起桌上的鹅毛笔,“三种都学。”他眨了眨眼,“毕竟,你们交了100金币。”
老神父随后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周六前将前三页的字抄十遍,错一笔,就从你们擦烛台的薪水里扣一个铜板!"
*****
两人沉默走过菜圃时,法尔突然拽住莫蓝。月光下,青年摊开掌心,掌心中有很小一撮金粉——他偷偷收集了神父写示范时抖落的金尘。
青年一把将金粉撒向夜空,明明灭灭的,在夜色里慢慢坠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凌花,"等我们都学会了..."
莫蓝笑着看金粉凝成的冰花在法尔肩头融化,青年发梢褪色的部分在月光下宛如星河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