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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七章、回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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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清扬扶着莫云深回到他的帐篷,一进门,一股苦涩的药味就冲鼻而来。
正在帐中做针线的江海涓站了起来,目光和清扬一触,霍地一跳,随后两个人都若无其事地互相点头致意,很默契地一起把云深扶上塌坐好。
“表妹。”云深定了定神,对海涓道,“我想和清弟单独谈谈,你暂时出去一会儿,好吗?”
“没关系!你们谈。我回避一下就是。”海涓慢慢退到门口,“你注意身体,别太劳神。”
石清扬怅怅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一时间竟没听清楚云深在唤他。
“清弟!”
清扬猛然惊觉,忙走过去:“兄长有什么吩咐?”
云深脸上露出一丝无力的微笑:“你先坐下,有些话,我只想和你一个人说。”
“你对梁霸兴,有什么看法?”清扬刚坐下,云深就突兀地问了他这么一句。清扬一愣,不由得沉吟:“这个……”
“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私谈,你不必顾忌,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清扬打开了眉头:“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梁大哥这个人……虽然读书不多,倒真是个天生的统帅之才,这一点我们其他人都是比不了的。我们军中如果没有他,很可能会变成一盘散沙——我自问只有方面之能,若要我统领全局,我不如他。只是他这个人性情过于刚毅暴躁,往好了说是有种王霸之气,往坏了说,便是过于嚣张拔扈。他这种性情,能以威服众,却很难让人衷心爱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吧?”
“还有呢?”
“还有……”清扬疑惑地看着云深,“还有什么?”
莫云深双手轻合了一下:“梁副元帅,正如你所说,是我们军中不可或缺的统帅,然而他……你不觉得,他对于自己威权的展示,有些过火了吗?”
石清扬吃了一惊:“您的意思是……”
“所有的事,大到行军路线的制定,小到一个小军官的升降赏罚,他不拍板,任何人不能决定……”“但是——”石清扬接口道,“——他是掌握军中实权的统帅,树立权威,是必要的。”云深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是!他树立权威,根本无错,可是他不该把所有人都视作下属——甚至佣仆,呼来喝去,我们也还罢了——”他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你发现没有?甚至对大元帅,他还是一样的颐指气使,甚至会重着大元帅发脾气,而且不止一次!他似乎……很看不起大元帅?”
“我也注意到了。”石清扬面现忧色,“不过您也许想多了。我想梁大哥只是性格过于粗豪,加上他平时有点不喜欢读书人,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他对大元帅,应该不会当真有什么恶意。”
“如果这样,当然最好。”云深皱眉道,“只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态度……再说,我那表兄,看似懦弱,其实……说实在的,我都很难猜透他的心思。但我可以断定,如果霸兴再这么一直压制他下去,他不会被吓倒,反而会想出种种办法来对付霸兴。若是老这样下去,我们的事业,难成啊……”他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
清扬的心情被他说得沉重起来,好半天才勉强笑道:“您也不必过分担忧。我们现在功业刚刚起步,哪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自己拆台的?大元帅是个心胸宽大之人,而服元帅即使有某些过格的地方,也都是为大局着想。大元帅应该不会计较的。再说,还有兄长你在,我相信什么矛盾都能弥合……哎!你怎么啦?”
莫云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拿了条手帕捂着嘴,咳了好长时间方才止住,石清扬抢上来扶他,被他摆手止住了。
他把那条手帕收到袖中,疲惫地靠上了枕头,苦笑道:“我倒是真心想起这样的作用,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他们,虽不至于在眼下这当口就自相残杀,可以后……就难说了……唉!字来多少英豪欲成大事,初起时那个不是上下一心亲人兄弟,可成事之后……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千古常事,不知我们,可有福气摆脱么?”
清扬被他说得心乱如麻,此时他已知道,内心一直以来怀有隐忧的,原不止自己一个人,那么这些乱兆,竟然是真的存在了……
云深见他眉宇间忧色渐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进了他心里,遂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这也许不过是我个人想得太多,你也不需现在就担惊受怕……我找你来,只是想和你说说心中远虑,因你是个正直坦荡无野心的人,完全可以交心——我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好和我一起防患于未然……不要让那同室操戈、萁豆相煎的惨剧,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上……你,同意吗?”
望着他热切期盼的目光,清扬庄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云深一口气松下来,似乎力气全耗光了似的,慢慢滑倒在床上,眼睛也慢慢合上。清扬知道他是累了,不再和他说话,一个人轻轻地退出帐外。
帐中重又寂静下来,黑暗中只有一盏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莫云深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那块手帕,拿到眼前,打开。
一块鲜明的红色,赫然跃入眼帘,在油灯黄晕的光中,似乎在慢慢地扩大着、扩大着……
黎重明回营后,没有直接回到少年营中,而是陪着大小姐江云岚,去了中军大帐见她的父亲。女孩刚刚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路上都在害怕地颤抖着,和重明靠得紧紧的,现在情绪是好一点了,可她还是拉着重明的手,死也不愿意松开。但到了中军的木栅前,他们想不分开也不成了。
“大小姐,我们到了……你……还是放开我,自己进去吧……按规矩,我是不能没有命令就进中军的……”
“哦……”江云岚也明白这个规矩,她把自己的手慢慢地从重明的手中抽了出来。
“这次……真是谢谢你!”她红着脸对重明说,“还有……以后……别叫我大小姐了。我们……互相称呼名字好么?重……明……”
“好啊!”重明登时心花怒放,“那我叫了啊……云岚!云岚!……岚儿……”叫到最后一声,他的声音突然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得见。
“哎!”云岚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散发出从来没有过的明亮的光彩。突然间,她飞快地凑上去,在重明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飞也似地逃开了。
“啊……”重明仿佛遭了雷击似地愣在当地,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脸上带着一种梦幻似的迷惑表情。
“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军大帐门口冷清清地,只有四个值班的哨兵,父亲江海涛、继母方敏仪和弟弟都不在。
云岚感到奇怪:其他人,听说自己的孩子安然脱险归来,都高兴坏了,许多父母甚至冲出营外去接。可是为什么……他们不在吗?
正在这时,帐中却传出了父亲的声音,阴沉沉的,似乎很不高兴:“是云岚吗?自己进来!”
云岚怯怯地挪进帐中,一眼就看到父亲端坐在一张高椅上,面沉似水,再看看周围:弟弟不在,继母的脸上也毫无喜色,只有父亲新纳的妾,那个号称省城花魁的钟素华,秀美的凤眼中隐隐透着一丝同情和关怀。
“爹爹!母亲!我回来了。”她向父母一一行礼。
江海涛嗯了一声:“你平安回来了,很好啊,我很高兴。”——可是,他的话语中,却分明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方敏仪也开口了:“大小姐,你失踪时,你父亲非常着急,我也特别难过。”
“是!谢谢父亲母亲关心。”
“不过,听说,你是被一群敌兵掳走了,是吗?”
“是……”
“那么你有没有……”她停了口,似乎在考虑措辞。而江海涛马上接口:
“有没有失节?”
仿佛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云岚被打傻了,她茫然地望着父亲,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海涛的语气更加严峻:“你不明白吗?我是问你,在你失陷在敌人手中的这一段时间里,有没有哪个男人玷污了你的身子!?有没有?有没有?快说!”
云岚的眼睛被泪水充满了。
她本以为,她九死一生逃得性命回到父母身边,会得到父母亲人加倍温暖的安慰,却没有料到,父亲口口声声最关心的,并不是她的安危,而是——所谓的贞节——他自己的脸面!
“没有……没有……”她哭着回答,声音很微弱。
江海涛仍然怀疑地盯着女儿:“真的?那好——”他转头吩咐钟素华,“你——带她下去验一验,如果没事,也就罢了,如果验出她撒了谎……我就没有这个女儿了!”
泪眼模糊中,云岚似乎看见钟素华缓缓站了起来。
“相公!”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轻风吹过的洞箫,“大小姐战场回来,受的惊吓已经很大了,您再让我带她去验……这是不是对她太不公平了?慢说……她身上应该不会发生过什么事,就算……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我们就别为一件小事情,就这般为难一个孩子了吧……”
她的劝解还没完,就被方敏仪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妹妹说得好轻巧!女儿家的贞节,是能轻轻带过的小事么?我们江家世代清白,岂能不顾声名?可不像有的人,迎来送往,只当没事儿!”
她冷冷地扫了钟素华一眼,对方立刻涨红了脸,低头退到云岚身边去了。
“我们走吧……大小姐……”素华用尽量温柔的语调对云岚说道,“没事的……你父亲母亲是关心你呢……”
她温柔的话语,却像刀子一样戳进了云岚的心。
关心我么?他们关心我么?
眼前一片模糊,即使点了十多支明晃晃的大烛,帐中的黑暗,依然越来越浓……
好冷……
云岚突然很想转身逃出去,逃到那个男孩的身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痛快地大哭一场……
“来!大小姐,跟我走吧。”
手被什么人拉起了,她却还是不愿意挪动脚步。
“到哪儿去?!”帐帘被“忽”地一下掀开了,一个人一把将她的手夺了过来。
“哥哥!你也太不成话了!”江海涓指着哥哥大声嚷道,“自己女儿好不容易逃回来,你不关心她受没受伤,倒在她心上再加一刀!你这个爹怎么当的?贞节?名声?狗屁!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岚儿,跟姑姑走!别理你那个昏头的爹!”
说完,她也不理哥哥脸上渐渐生出的怪物像,一把扯了云岚,半拉半抱,一阵风似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