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章、断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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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阵喧哗，把天玉从好梦中吵醒了。
“让开！让开！”“哎哟！你是什么人哪？怎么不等人通报就直接往人家里闯哪……”
真讨厌！天玉揉着眼睛爬了起来。要知道，这些天清扬带着他忙得连觉都顾不上睡，就昨天，他还跟着去了龙翔又赶回来，两个人骑马跑了一整天，都快累散了。好容易偷空小睡一会儿，谁知道又被搅了！
“谁呀谁呀谁呀谁呀？”天玉连珠炮似的问道，“这么没礼貌！不知道别人在睡觉啊，嚷嚷什么啊你？”
一个人“托”地跳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圆脸大眼睛，梳着双抓髻，像个丫鬟的打扮。她不是石家的人，天玉也从来没有在石清扬的任何朋友家里见过她。女孩的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转了几转，没回答他的问话，扬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奔里屋。
“喂！”天玉大喊一声，女孩回过头来。
“你谁呀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别人家里来，问你也不说话就往人屋里闯，你还有没点规矩哪？”
女孩冷笑了一声：“我是谁干嘛要告诉你？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倒是你……你就是那个什么陈天玉吧?”
“是又怎么啦？”
女孩又“嘿”地一笑，脸扬得更高了：“ 怪不得‘别人家里’‘别人家里’叫得那么热乎呢，敢情真把石家当自己家了！真是马不知道脸长！告诉你吧，我家小姐才是正经石家人呢。她派我来给我们姑爷带个信儿，你拦在头里算什么意思？嘁！大白天的睡在人书房里还理直气壮——‘不知道别人在睡觉啊’——也不臊得慌。走开些走开些，我可不愿意跟厚脸皮的人多说废话！”她用胳膊使劲把天玉往旁边拨拉，还是要往书房里闯。
又是林家的人！
天玉的头都要炸了！自从上次林家的人来闹过以后，就再也没上过门，他还以为这事算了了呢。所以就算听到背后有人言三语四，他也没再放在心上。可今天这算什么？亲都退准了的林家又派人来了，这贴膏药得到什么时候才能甩得脱啊！
被这小丫头尖酸刻薄地骂了几句，天玉本就不小的火气越发旺了。看她又要硬往屋里闯，他猛地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袖子。
“天玉，怎么这么吵？”
两人拉拉扯扯地，终于把里屋的石清扬也吵醒了。天玉看到师父出来，连忙放脱了女孩的衣袖。“这人莫名其妙，没事跑人家里捣乱。”他用手一指女孩，“我正拦着不让她打扰您呢。”
清扬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向女孩问道：“姑娘，你是哪家的？来我家有何贵干？”
女孩上下打量着石清扬，见他里面只穿了件旧茧绸的白色衫子，外面披了件宽大的氅衣，头发微有蓬松，也似乎是新睡才起的模样，但依然清华儒雅，光辉难掩。她心知此人一定是石公子了，心里不由得暗暗赞美：“好英俊的人物！难怪小姐一心只是放不下呢。”见他动问，忙笑嘻嘻地向他施了一礼，答道：“奴婢名叫青琴，是林家芳兰小姐的贴身丫头。是小姐派我来找我家姑爷石清扬公子的，不知您可是石公子么？”
石清扬怔了一怔，道：“在下就是石清扬，可……林石两家的婚姻之约早已退了，林小姐再找在下又为了何事？姑娘，此事怕是有误吧？”
青琴笑着摇摇头：“公子您也别怀疑了，小姐为什么要见你，此中原因婢子也不知道。等二位见了面，您自然就明白了。这是小姐让我给您带的信，您看一下。”说着，便递上了一张折成方胜的梅红色信笺。
清扬打开信笺，上面几行细字，笔致柔秀，确为女子手笔，写的是“明日申时，城南门外芦雪亭，望君往赐一叙。妾翘首殷殷期盼，乞万勿爽约。 兰”
“这……”他沉吟着，迟疑不决。此时青琴又说话了：“石公子，论理我不该埋怨您。可您这也太无情了吧？您知道吗？我家小姐自您绝婚之后，每天躲在房里唉声叹气的，连个笑模样也没有了，眼见着一天一天瘦下去，在老爷面前又不好提是为了你。今天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让我来约您见一面，要是您连这都不肯答应，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您良心上过得去么？”
她这么一顿数落，石清扬倒被问住了，想想林小姐这些天来的苦况，心下也觉恻然。见一面也行，他心想，索性让她对我绝了念，就好了。于是向青琴一点头：“好吧。你回去告诉小姐，石清扬明日准到。”
“这不好了！那奴婢就回去啦！”青琴行了礼，回头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哦！对了。我忘了告诉您，小姐说，明天您去的时候，把他——”她一指天玉，“——也带上，小姐要见见。”
又有我的事儿！天玉和师父对望一眼，不禁连连苦笑。
芦雪亭在五连南郊，是当地的一个名胜。这亭子三面环水，塘中生满芦苇，每年芦花开时，亭子四周白茫茫一片，风过处白花纷飞，如同漫天飘雪一般，因此才得了这个名字。此时还不是芦花盛开的季节，塘中惟有苇叶，游人稀少。林家小姐选在这里约见清扬，大约就是看中了这份清静吧？
“师父您看，她们早到了。”天玉骑在马上，手指着亭内，对清扬说道。
不用他说，清扬也看到了。亭内两个女子，着青衫、个子矮一些的是昨天来过的青琴，另一个白衫子淡墨裙，背光而立的女子，应该就是林小姐芳兰了。
他催着马走快了些。
“林小姐。石清扬有礼。”
少女缓缓回过头来。
刹那间，天玉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女子特别美丽，而是……而是……她给人一种实在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一张很尖的瓜子脸，脸色苍白异常，一丝脂粉也不施，使她更像是生了什么病似的。眼睛很大很亮，却总是流露出一股凄然欲绝的神色，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再加上那身白衫子淡墨绫裙的打扮，更让人觉得有些不祥。“我的老天！这位小姐家里不会有什么祸事了吧？”明知不该，天玉还是忍不住这么想道。
正胡思乱想着，那位林小姐说话了，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说梦话：“多谢公子赐顾，芳兰有礼。”
妈呀！好酸！天玉忍不住浑身一抖。
但石清扬倒不在意，微笑答礼，问道：“不知小姐唤在下前来有何贵干？请您明示。”
林芳兰抬头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随即又垂下头去：“也……没什么别的事。只…….只想问一问公子，芳兰是否做错了什么，您才……才……”
清扬一阵为难。退婚的真实原因自然不能跟她说，编个理由吧，又怕万一编不好伤着她。这姑娘一副忧郁过甚的模样，看起来一句话说不好都可能让她情绪崩溃。他现在倒是庆幸自己做的决定正确，要是真的娶了这位小姐，将来自己造反，她非给活活吓死不可。
他沉默不语，林小姐可又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我……我们两家，世代……世代交好，你……你这么做，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嫌我长得太丑？还是你嫌我性子不好不能容人？还是你知道我的身体……”
“这不是你的错！”石清扬大声打断了她的话，见她吓了一跳，赶紧放松了语气，“不不……你不要乱想，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这次……这次……完全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福，配不上你，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其实以你的容貌人品，定然能找到比我强得多的人……”他话没说完便有些惊慌地住了嘴，因为林芳兰已经开始抽泣了。
“我再不好，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还懂得什么叫‘从一而终’。”她泪流满面，“自从我们两家缔结婚约时起，我就是你石家的人了。即使你真的不要我，我也会为你守上一辈子的！”
石清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完全没想到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居然如此迂腐执拗，看来不能心软，否则麻烦大了，他心中暗道，于是咳嗽一声，板起了脸。
“慢着慢着！你说什么？你要为我守节？”他冷笑道，“呵！小姐还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啊，真守礼义。可我就不明白了，如按古礼，即使出嫁了的寡妇去世，没儿子的也只能归葬祖堙，何况你我尚未成亲，而且现在连婚约都取消了。名不正言不顺，你守的什么节？就是人们背后议论起来，我怕你只能得到四个字——自作多情！其实咱们的婚姻只是父母所订，你我之间并无情份，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你为了一个虚名终身不嫁，既耽误了自己的幸福又不能给家门争光，白白的让你的老父伤心，这又何苦？今天话说到这里，我也可以告诉你：退婚的决定我已经过深思熟虑，断难更改！小姐还是另觅良缘，找一个真正爱你疼你的人，不要再在这桩虚无的婚事上浪费时间了。”
林芳兰脸上的那片红潮消退得干干净净。
“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摇摇欲倒，青琴连忙抢上去扶住了她。
“你！哼！”她狠狠地瞪了石清扬一眼，含泪劝慰她的主人，“小姐，算了。跟这种无情无义的人见面，咱们今天本就来错了。他说得好！不能和你在一起是他自己配不上！咱们这就回去，你一定能找个比他强十倍的人的。至于他，哼，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有什么人会真心喜欢他了！”
林芳兰绝望地离开了。
在走之前，她的眼光在天玉身上停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长叹一声，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目送她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晚霞的余光里，清扬拍了拍天玉：“委屈你了。”
天玉没有接口，倒突兀地冒出了一句：“其实，这姑娘不错啊。我觉得她比江家的海涓姑姑漂亮些。”
清扬已经上马行了几步，听到这话，马上回头瞅了天玉一眼：“你说什么啊？”
“我说。”天玉笑道，“其实你和海涓姑姑是完全不可能的，又为什么要拒绝林小姐呢？”
清扬低下了头，黯然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不过，”他笑了一笑，“伤人心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如果你以后遇到了真心爱你的女孩，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学我。”
三天之后，五连城石家的宅院燃起冲天大火，全家人不知所终。
一个月之后，五月初五端阳节，光明社聚集三千会众，在龙翔县祭告天地，传檄天下，誓师起义。
有人看见，领头的五人之中，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像是失踪的石清扬。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章、断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