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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逝者如斯 蘸着朱色的 ...
蘸着朱色的笔尖轻轻落下,点出白雪皑皑之中亭亭可人儿樱红小巧的唇。那美人儿身着淡紫夹袄,外披雪白狐裘,乌黑的珠子流莹顾盼,粉黛如画,纤巧地含齿笑兮,有小女子的娇媚又不失可爱。
看着看着,女子跃然于纸上,看着他,手微微遮掩嘴唇,含羞又略带劣质地嘿嘿一笑。不觉嘴角上扬,勾出好看的弧度。将毛笔搁置砚台上,洁净而纤长嫌苍白的手指欲抚上她娇嫩若桃的脸蛋珠,手忽然一抖定住了,那浮出画面的女子也变成了无生气的平面。
啊,墨迹还未全干,触碰会损坏画面的干净。青瓷轴筒里都是这样的画卷,不下十幅,就数这一张与记忆中的人儿最形神兼似。不舍地看了又看,始终舍不得移开眼。
自轴筒里抽出其中一卷,解开,卷开手卷,当眼睛触及那光裸的背,年轻的俊颜偏红带苍。非礼勿视,他却一再犯戒。
他是高更文,字子涓。
一串仓促的咳嗽,画卷飘落,落款徐徐入眼: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画面的视觉是偷窥的视觉,两旁葱郁绿色掩映,画中人却浑然不觉。飘渺白烟飞瀑下,一女子裸背脊半身入水,戏水自娱自乐,似真似幻,胜似瑶池仙子戏水。
心痛心爱的画卷落地,他却因此咳嗽得更加厉害,无法弯腰去捡,只能一手掩嘴,一手撑着案桌。
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有人在小跑。
“哥你走快点啊,咳得这样厉害,更文哥哥一定病得很严重了。”带着焦虑的女声进入高更文的耳朵。他不顾自己仍在咳嗽,强下弯腰捡起地上的画卷,仓促地卷起,连绳子都来不及绑好就插进轴卷筒中。快步走到门口,想将来人挡在门外。
才转过案桌,艾家兄妹已经来到门口,首先看到的是艾昭君那张美丽得俗气的脸。
“更文哥哥你怎么起床了,身体不舒服就该好好在床上躺着,可别惹了地上邪气。”
艾昭君不由分说将高更文往床那边挤,一边位他抚背顺气,嘴里边说着“怎么公子病了连一个看顾的下人都没有?这些使役,就看准了哥哥善良从不出言责备,竟然明目张胆地偷懒了。”
“咳咳,是我叫他们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没什么事,总看他们在眼前走来走去,碍眼得很。”高更文细声地说,暂时将刚完成的画作遗忘。
“我这妹妹很像个管家婆吧,从小到大就这样,也不知道自己惹人烦。”艾昭君怨瞪了艾昭阳一眼。
艾昭阳轻佻地勾了勾唇角,转眸瞥见案桌上的画,不禁好奇地凑过去望。
“咦?这是你的新作么?此女子美而不妖,顾盼流彩,好生动啊,更文的画技又更上一层楼了,小弟自叹弗如。”
高更文这才想起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画作,要收藏为时已晚,干咳两声以作掩饰,“闲暇之时无聊之作,谈不上什么技艺。”
他紧紧盯住画作,想阻止艾昭阳的触碰,又怕欲盖弥彰暴露了心事。只得眼睁睁地看他举起画幅,心急如焚。
“这个女子怎生得如此眼熟?仿似哪里见过。”
“是么,并无此人,兄弟想象出来的。”别人之妻不可戏,他一再如此告诫自己。可这等掩饰倒像将自己赤裸裸的暴露,病脸不禁又热了。
艾昭君偷觎高更文的神色,想象出来的人物也能令他脸红?是她更文哥哥太过纯情还是心中有所隐瞒?
到闰五月,赛贞娘的身体急速衰退,面容黑瘦,原本就瘦的脸凹陷得不似人样,光附了一层面皮似的。病发时不像过去痛过后躺一会便好,常常一趟就是三四日。
赛贞娘把皇甫不归叫到床边,幽暗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死气,一股腐朽的味道,这股气息越来越浓烈。
赛贞娘“盯着”床顶,病痛耗去过多的体力“我最近常常梦见归来她娘,还有许多已经过世的亲人——”
皇甫不归打断她,“不如下山吧,山下找大夫看病容易些。”
“没有用的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幅残骨头能够撑到现在差不多到极限了。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恐怕早没了。反正迟早都会去的,就别浪费钱财了。”
“钱不是问题。”
赛贞娘自顾地说,“我也没有什么可指望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来儿。”她忽然想起似的问“来儿呢?”
“在厨房烧饭。”
赛贞娘正欲开口,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存心跟她作对似的。皇甫不归扶起她,为她顺背,稍妥后将一碗白水递到赛贞娘唇边。赛贞娘扶着碗喝了两口,滋润喉咙的干刺。
“您就安心养病吧,归来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她,其实很多时候是她在照顾我。”皇甫不归轻轻将瓷碗放置方桌上。
赛贞娘探手在空中摸索,皇甫不归意会她的意思,忙上前伸出自己的手。
“你知道我和归来她娘的命都不好,我无丝毫过错却被夫家休弃,清荷也步了我的后尘,但她太多情,执迷不悔导致自己郁郁而终。我恼她傻,更恨老天作弄,自此也不再相信男人,连带着也不轻易相信人,可笑的是我还是将自己孙女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自嘲地笑着,苍凉的笑容恍如隔世。
抬头对着皇甫不归“我跟自己再赌一次,愿意相信你是不一样的,你是这样的吗?”
皇甫不归沉吟一会道“您不用相信我,您应该相信的是您自己,我是被选择的。”
“原谅我这个瞎老太婆的自私,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本该有明理懂事的良配,我却强迫你娶了来儿,以后就请你多多担待了。好好调教,她会是最善解人意的妻子的。”本该痛恨世俗的赛贞娘骨子里其实是最传统的人。
“她这样就很好。”
赛贞娘激动地用那只带骨头的手握住皇甫不归,“谢谢。”
“我喜欢她的名字,归来,回家的人才有资格说归来。而我的名字叫不归,就像一个咒语一样,注定不能有所依归。真的,这样很好。虽然是被选择的,可也是甘愿被选择的。”为什么甘愿被选择,原因并不重要。
赛贞娘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息喘微弱,坚持着想吧要说的事情说清楚,“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关于归来父亲的。”
“您先合眼睡一会吧,有什么以后再说。”
“嗯,一时半刻也死不了,你们准备一下吧,我想临死前去看看清荷,以后就请将我葬在她旁边。”
皇甫不归为她盖好旧棉被,走出房间。
未久,三人离开了东临山。
“外婆,外婆——”归来跪在床边急切地呼唤。
又一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回来的赛贞娘缓缓睁开眼,略嫌她吵耳地开口,“外婆还没走呢,你这么大声把我耳朵震聋了,你要外婆死了之后既是瞎子又是聋子么。存心不让外婆安生睡一觉。”
归来泪涟涟地说,“就是不让您睡,不许再提死字,外婆不会死的,谁都不能将外婆从我身边抢走。外婆。”她趴在赛贞娘身上呜呜哭泣。
“不管谁叫您,您都不能答应啊,绝对不能跟着别人走,就算是娘也不可以,您听到没有,我不准。”
天知道她每天过得多么提心吊胆,怕一觉醒来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身边都是一些看不清的面孔,叫他们,谁都不停留,自顾地走开。
皇甫不归看出赛贞娘不堪如此强烈的拥抱,遂将她拉起来
温言,“归来让外婆吃药。”
端起放在旁边桌子摊凉的苦药。归来将药碗接过来,由皇甫不归扶着赛贞娘。
喝完药,皇甫不归将赛贞娘放躺下,安抚归来说,“我们先出去让外婆好好休息吧,我跟你保证,等你醒过来外婆还是好好的。”
“可是——”这分明就是安慰的话,以为她听不出来么。
“去吧,你在这里外婆都没有办法休息。”赛贞娘柔弱的手在空中空晃几下,无力地垂下,张着嘴喘气,气息羸弱。
走出房间,皇甫不归反身虚掩起门扉,归来忽然从背后抱住,以脸贴住他的后背。为了忍住悲伤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全身因忍耐剧烈地颤抖。
他们已经不在山上,这里是赛贞娘母女曾经的居所,荒废十余载,早就蜘蛛网结,断垣残瓦,稍作修葺,勉强能居住。
他们的归来没有带给当地居民任何惊奇,风水轮流转,镇上大多数的人口有了不少变动,不少居民移居更富庶之地,留下的多数人则对别人的事显得漠不关心,最多探头来好奇偷窥一眼。这一角成为被遗忘的历史角落。
时值夜深,只闻远处看门狗在鸣吠,偶尔有梁上君子窸窸窣窣出行。
“外婆,不要走——”
皇甫不归梦醒,伸手触到归来密汗冷渗的额。
“归来。”他轻轻叫唤,将她从噩梦中摇醒。
归来顺势靠过来,窝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惶恐,又似梦呓,“师傅,不要离开我。”
“我在这里啊,无缘无故怎么会离开你呢?”皇甫不归印去她额头的汗,抚着她汗湿的发柔声安慰。
“我梦见,梦见你和外婆都走了,不管我怎么叫你们都不回头。”
“傻丫头,做梦而已,怎么能当真?”
她仍心有余悸,嗫嗫地说,“可那个梦好真,你们都走了,我被吓哭了。”
“梦再真也是梦。”更加痴缠的话难以说出口。
“如果成真了呢?”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有机会成真。”
“可外婆她好虚弱,好像随时都会飘走的样子,师傅,我好怕,从小到大就只有外婆一个人,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他扳着她的肩,郑重而低声地说,“归来你听好了,人都会死,做完该做的事情,时候到了就该走,你外婆已经完成上天派给她的任务所以要被召唤回去。你娘也是一样。如果你太强求只会令外婆不能安息,带着对你的牵挂遗憾离世。所以你不应该只顾着自己,应该高高兴兴地陪着外婆度过这一段时光。”
“可我一想到可能很快就见不到外婆了,心里就很难过,就算她走了我还是会想她的啊。”
“你当然可以想她,把她放在你的心里,她就能够体会你的喜怒哀乐,让她知道你很坚强,很快乐。”
远处公鸡啼叫,窗口却不透一丝亮。
“鸡啼了,天快亮了,再睡一会,什么都不要去想。不管你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在你身边的。”
“师傅,你承诺了就不能随随便便地离开了哦。”抓紧他的手,她心稍安地合上眼。
“嗯,睡吧。”
从昨日起天就阴阴沉沉,这个镇处于愁云惨雾之中。焗闷不流通的湿润空气,带着一股闷热,牵动所有人内心的狂躁。
眼看即将掀起一场暴雨,皇甫不归向瓦窑子买了一些新瓦修葺屋顶,归来到药铺买了几贴药,生怕雨来了药铺不开门。
才伸手去推陈旧虫蛀的门,瞥见墙角探出的一颗头,是个白发布衣老头子。
他张了张缺牙漏风的嘴,“这屋子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听人说看见有人进入,没想到真的有人住。”
他的声线似过度磨损,分作很多条各自运作,相互干扰,不容易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归来反应了一会,半猜出他要表的意思。
他说他认得这家的人,拉拉杂杂扯了一些闲事,归来半懂半不懂。他也不要她听得懂,自顾地说。
雨连续下了三日,中间没有间歇,不知要洗刷什么。整个世界都被水雾笼罩,烟雨迷迷。
连带地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声音也掩盖了赛贞娘的呻吟,让人错觉以为时间一直停止。
所幸皇甫不归对屋顶进行了修补,住的两个房间都没有漏水。
归来翻了个身,手边的空荡令她醒过来。床边没有人,脑子被水浸泡过一般,化不开。她坐起来,坐了一会掀帐下床。
瓦顶还有沥沥的声音,雨还未停,窗户透进依稀的幽蓝,照出房间物件恍惚的轮廓。世界仿佛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声息。
她突然铺天盖地地恐惧,心也不敢跳快。
皇甫不归坐在檐廊的长凳上,观赏夜雨。
能看到什么?她抬头天井方块的天,看不见雨帘自何方吊下,它们应该悬在屋顶等高的半空。朦胧地见没有清理的野草左右摇晃,叶尖低头。石板铺砌的地堂泛着幽幽的光。
她突然移动,却不是走向他。
伸手探进墙角的石缝里,“还在。”无惊无喜。
皇甫不归看着她弓着的背。归来将自己捡到的东西呈现在他面前。一只竹蜻蜓。
她作到他身边,看住手中似是黑色的竹蜻蜓,其实就是两根棍子而已。
“我娘在我两岁就死了,以前不管我怎么回忆总想不起关于她的一点一滴。可刚刚我好像记得。跟它有关。”她举了举手中的小玩意。
“那时候我总也转不起来,一放手它就掉。她却能转得好高,好高。”她双掌夹着细杆,轻轻擦掌旋动。
竹蜻蜓只到她额头的高度,坠地,分作三分。
她低讶一声,呆呆看住那残骸。
皇甫不归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没能说出口。
过了一会,她侧仰着头看他,企图借转移注意力甩去那记忆脆片带给的遗憾,“师傅不知道吧,其实我也有爹的。”
“谁都有爹娘。”
她的话显然有些愚蠢,但她眼神固执,“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还活着,很小我就知道。外婆爱说他死了,我就当他死了。只是一直没有,就无所谓有无。现在我明白我们被排挤是因为他,他抛弃了我娘,连自己女人都抛弃的男人不要也罢。师傅,你会一直在来儿身边吗?”
幽深的清眸落进他墨黑瞳眼,那沉静之后的恐惧竟然如此清晰。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极小,他一张巴掌就能盖过。
当唇被微微的冷覆盖,转热,又被风吹凉,她保持当初仰脸的姿势。
他们同床,她对他依赖,这是他第二次亲吻,是不是代表默认?抑或被夜风吹昏了头。定是昏了头,否则也不去淋雨了。
心口突跳,有什么东西正在下坠,她突然站起来,朝赛贞娘的房间跑。
纸制的银元漫天飞舞,乍看之下似纷扬的雪瓣从天而降。归来抓了一把,一扬手,松手,又被风唰唰地吹开。
两坟并立,一旧一新,新者为“赛贞娘之墓”,旧墓碑是归清荷的。
那旧墓说旧也不旧。立碑时间并不太久远,似有人打理。不用猜是谁,立碑人是艾万里。
“师傅,我们再多陪外婆一阵子好不好?虽然有娘会陪着外婆,她不会孤单,但我还想再陪陪她,她应该还未适应下面的生活。”
再也见不到外婆也不能哭,不能让外婆在下面不能安生。归来很用力地咬住牙根,抑制唇角的抽动。生怕一松开就会哭出声来。
皇甫不归有些许动容,点点头,紧了紧她的肩膀,给予扶力。她是如此纤弱,又如此坚强。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张先《千秋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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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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