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遍地》满城尽寻的A少年

2、chapter 2

　　在你们的身边，生活着几对双胞胎呢？
　　出现并形成在同一个胚胎，抢夺者原本属于一个生命的养料，在出生的时候让母亲痛不欲生，然后长出一样的眉眼，慢慢长大，这时他们的父亲或母亲喜欢给他们穿上同样的衣裳梳同样的发型。之后麻烦不断。
　　在子宫里我就该用脐带勒死另一个兄弟。免得他抢我的养分。
　　可惜我背上长了什么东西，严重阻碍我的行为。
　　我们挤在温暖的羊水里，我不得不忍受这个丑陋的生物——其实我该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德行。
　　有时我能听到肚皮外面的声响。如同有人贴在肚脐附近呢喃。
　　我的生命开端始于我讨人嫌的兄弟蹬我的一脚。于是我回蹬了一下。所有的内脏向我挤压下来。喘不过气。所有温暖黏湿的软体组织。
　　我先被拖出来，混着羊水和鲜血。周围一片嘈杂吵闹，欢喜喊叫。
　　紧接着轮到我那兄弟，他的处境就差了千百倍。
　　因为他没出来前，母体就即将断气。
　　取出他的时候，他嘴里含着一片血肉。
　　那是母亲的肝脏。
　　我的兄弟，诺阿斯，在肚子里吃了自己的母亲内脏。

　　传言日复一日的传，在女仆和马夫之间，在奴隶和孩童之间。
　　听得我耳朵起茧。
　　庄园主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天生的驼背，一个是黑发黑眼的恶魔。
　　丑与恶，其实也是很搭配的双生子啊。
　　诺阿斯一天天长大，变成面容粉嫩可爱的孩童。漆黑油亮的头发微卷，被称做灾难之眼的眼睛，却美得出奇。浓密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只猫。
　　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他就自己和自己玩。扑自己的影子玩，弄一身的泥，跑到高高的山坡顶上，滚下来，沾一头草屑。抓了毛毛虫，给我看。
　　“诺阿斯，这个虫子秋天会变成蝴蝶。”
　　我诚恳的说，“所以把它放了吧，别给我。”
　　漂亮的黑眼睛眨眨，毛毛虫就掉到了我胳膊上。我惊悚地蹦起来，一瘸一拐跑远。耳朵里全是他开心的笑。
　　我的背上肿起一个大块，让我行走很不方便。比起让人避而远之的弟弟诺阿斯，我则是众人欺凌的对象。他们骂：“死驼子！你的背装了什么毒液，臭死了！”
　　躲到没人来的废弃花园，我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拎起手中的毛毛虫看。
　　长这么难看，真丑。
　　扔地上，用脚踩上去，青色汁液溅到旁边的草丛。

　　天空很蓝，如果是下过雨，就是浓郁深沉的蓝色。没有云，连太阳也被忽略。
　　我想我可能喜欢这种颜色。
　　下雨的时候我躺在雨地里，背上的肿块硌得神经抽痛。大睁着眼看天空，飞速砸下来的雨点织成银色的网，晕眩慌乱。我看着天空从灰白变成漫天堆簇的云朵，狂风卷过，剩下碧蓝寂寞的颜色。
　　其实我该成为一个诗人。我想。
　　诗人可以干什么呢。
　　诗人躺在泥洼里，眼睛被溅起的污泥和掉落的雨滴染得视线疼痛模糊。天晴了，仆人走过来踢一下，示意你挡住了道路；出来玩耍的一群孩子尖叫这个驼子睡在这里是喜欢吃泥么，用泥巴砸他的身体——盖亚费力地爬起来，对捣蛋鬼里的一个胖子皱起眉头，因为那个胖子只有头顶有一撮红毛发，实在太过滑稽。
　　我的日子丰富多彩。
　　诺阿斯却是一个黑色的影子。厌倦了自我游戏之后，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原本他想逃避的事上。女仆端给他的菜盘子永远是新的，因为每次他吃完，那盘子都会被砸碎处理。没有人愿意看他的眼睛，拒绝和他交流，排斥他的触碰。事实上，诺阿斯是理解不了那个他生食母亲的传言的，他没有见证过任何一场屠宰。
　　他很快发现，我是个不错的玩伴。我不讨厌和他对话，也没做过什么让他不爽的事情。
　　盖亚是个驼子，害怕毛毛虫的小驼子。
　　诺阿斯找到了新的玩具，开始不停歇的在草地和树上寻找毛毛虫。然后倒在我身上欣赏我惊恐的表现。毛毛虫浑身的细刺扎进我的胸和背。我做梦也会见到成千上万的虫子爬满身体。
　　他笑起来眉毛和眼睛都弯弯的，璀璨的星光碎散在眼瞳里，秀美的脸洋溢着快乐。洁白秀气的额头上渗了细密的汗。
　　“诺阿斯。”
　　我用胳膊盖住眼睛，说道。
　　“你不可以这么好看。”

　　我们十岁的时候，庄园举办了酿酒节。
　　麦子和谷子的香味漂浮在空中。众人的欢乐也感染了我那终日忧愁的老父亲。听说自从爱妻亡故，他从未出过房门，一切事宜都让人进房报备。他大概忘记了还有两个儿子，或者是不愿想起，不管怎样，他是不认得自己孩子长相的。他真该看看，诺阿斯是多么美丽的少年啊。
　　孩子们比以前更壮实了，也就不会仅限于扔石子和泥巴。成熟的人是不该做如此幼稚的玩戏的，于是他们发明了新的游戏。他们把游戏叫做帕果帕果。围成一个圈，回答互相的问题，谁答不上来就负责给圈里的我喂各种奇怪的东西。
　　太阳很大很刺眼，晃得我晕晕乎乎。很多清脆尖利的声音交织起来。
　　驼背导致的行动不便，总是被迫我参加帕果帕果。
　　“一二三四五六七，打败红魔的是谁？”
　　“是赛尔勇者！多米，拜托你不要每次只这一个问题，白痴一样！”
　　“一二三四五六七，恶魔住在什么地方？”
　　“西方沼泽之地！”
　　“不对，是诺阿斯的小房子！”
　　……
　　声音什么时候小时的我没有察觉。抬头懒洋洋眯起眼，黑发黑眸的诺阿斯正冷冷站在我面前。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笑了。
　　迷人的黑曜石眸子里映着我死尸般得脸色，张着黑洞洞的嘴巴。
　　我喜欢在人的眼睛里看自己。我想这样的视力普通人无法企及。
　　诺阿斯抓起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他高傲的神情充满了美感。
　　“你是我的，不准和别人玩。”
　　我当然很愿意。我的脸色也一定显露出了这种欢欣，因为他淡淡的笑从唇边流泻开来。

　　我们不知道庄园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们记不起来庄园和父亲的名字。
　　不，应该是只有我不知道。
　　诺阿斯头脑聪慧，清醒冷静。而且他必须记住一切信息。
　　因为我们的老父亲在酿酒节的夜晚，死去了。
　　诺阿斯给我喝酿好的果子酒，喂得我一片迷糊。外面叫喊声和火把越来越多，诺阿斯听清楚了叫喊的内容就一脸煞白的跑出去了。
　　我摇摇困倦的脑袋，走到镜子前，伸出双手。
　　它们染满了猩红，和我的眼睛一样。
　　我把衣服扯开，抓到背后的肿块。
　　残疾并不是多么让人愉快的事，我想我理解了。
　　手指用力，背上绽开巨大的血花。从那肿块里摸到了形状扭曲光滑的物体。取出来，是装饰华美的砂漏，水晶镜框里装满了闪亮的晶莹精灵宝石。
　　我的头发开始滴血，我的眼睛流下血红的液体。
　　地上的血聚成了一滩，又四溢开来。

　　我的弟弟诺阿斯，很久都没再见到。
　　那晚上西方沼泽之地的妖魔来袭，庄园遍地横尸。他看到他的老父亲开膛破肚，路出全部的内脏。他可能知道，那个他吃食母亲内脏的传言具有什么样的力量了。

　　我讲故事果然没任何头绪。
　　很少有人爱听我的故事。他们更喜欢游吟诗人唱歌一样的悦耳嗓音，条理清晰地描述出当年的传说。
　　他们唱，双生子的罪孽背负错误；
　　弱者与强者相互混淆，
　　恶魔无法拥有亲情，
　　他将自己的父亲杀害凌虐。

　　我所做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快乐。
　　很多年后，见到诺阿斯，他那及地的黑发和深沉的眼眸，永远激不起半点浪潮，它们是深深的刻入骨髓的黑暗，是地狱死亡的颜色。
　　这让我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