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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三十九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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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的风声里混合着吵杂纷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夹杂着穿透耳膜的嘶叫,在她们藏身的大石后面猛烈炸开……
腰间的剑被轻轻的抽出,这是离开库尤坦时图斯伐给她的,这把异常沉重的铁剑,简单朴实的没有任何的装饰,冰冷的剑柄缠着亚麻布,应该是白色的布条已经被长期使用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瞄了一眼身边,紧迫的视线遇上暮风无遥隐在斗篷之下的紧张不安,扣在指缝里的纤细手指明明就在颤抖,而这个看似孱弱若风的女孩却连一个惊呼都没有……
暮风无遥到底是勇敢,亦或是因为害怕而忘记了恐惧,此刻卫唐玄有些说不清楚。
“别动,千万别出来。”随着达达颤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的瞬间,他突然朝着烟尘弥漫的石侧迈步而去,脚步虽然有些犹豫,却没有停下。
蓦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懦弱的让人不齿的家伙,此刻的背影看上去竟然出奇的伟岸,逐渐耀眼的阳光镀在这个矮小又佝偻的身影之上,有种让人莫名敬畏的感觉。
刀剑的嘶鸣与凄历的喊叫,对于她们来讲已经太熟悉了,从她们相遇以来,这种由冷兵器相击发出的冰冷直刺心脏的声音,似乎一直像个幽灵般围绕在她们的四周,没有给过她们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陌生的沉闷吼声,充满了愤怒和天生杀戮的兴奋,这是人类的嗓子无法喊出的声音,如雷的沉重,如潮的汹涌,喧嚣着吞噬一切的狂乱力量。
侧目,黑色的目光沉淀下黑色斗篷的边缘,丝缕暗蓝色的长发飞扬在血腥味渐浓的空气里,妖娆的冰冷之色……
“别害怕。”犹豫了片刻,卫唐玄极轻的开口,在这喧闹的环境里,她知道她能听见。
转过头,轻颤的视线有丝模糊,可是暮风无遥的笑容却清丽明朗的令人为之一震,淡淡的笑,轻轻点头。
霎时,卫唐玄勾起一抹安然的弧度,绽放着阳光的温度,她紧了紧相握的手,同时也握紧了另一只手里的剑。
突然,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影子出现在石边。
目光齐齐投向那个摔倒在地的人,赫然一惊。
三双不同的眼里,是完全相同的震惊愕然……
“人类!是人类!”摔倒在地的魔物高声尖锐的大叫,已经变得扭曲的声音里溢满骤惊之后的疯狂,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般兴奋的不可抑制。
“该死!”一把将暮风无遥拉到身后,将她圈在石头与自己的身体之间,起手一剑,就在魔物像个弹簧从地上跳起,发疯一样大喊着袭向她们的瞬息之间……
一捧鲜血顺着剑锋的边缘绽放开来,宛若柔软妖娆的花朵,扬扬洒洒的溅到一米开外的地上,沿着染着血污的剑,卫唐玄看见一双喷血的奇异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敛起眼底的不忍,偏开脸的转瞬,凛然的从那幅血肉之躯里抽出剑,感觉到皮肉在铁剑之下毫不犹豫的撕裂出一道透光的血口。
更多的鲜血如雨一般,在魔物倒下的顷刻从那个伤口喷涌而出,沾上卫唐玄黑色的斗篷,蒙上她微敛的眼帘,丝丝缕缕的顺着额边的发丝滑入她的颈项……
红色的发,红色的半片脸颊,还有一双缓缓抬起的眸子……俨然的艳红如血,狂热的颜色之下,却是极致的冰冷料峭。
没有来及拭去脸上的血水,接二连三的魔物出现在大石两边,圆睁的眼里除了震惊,更多的则是狂乱的惊喜,他们吼叫着冲上来,完全就是正在猎杀的野兽。
不能进攻,只能防守,因为不能离身后的暮风无遥太远。尽力将她守在石壁与自己不断闪动的步子之间,周旋在半径一米左右的地方,让卫唐玄有种束手束脚的愤怒,紧抿的唇线显示了她此时此刻的愤怒。
背抵着冰冷坚硬的石壁,心脏在视线所及的杀戮血腥之中,渐渐也变得坚硬起来,深深吸气,暮风无遥放任指尖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很真实的感觉,与眼前这幅血肉横飞的画面一样,真实的令人心跳加速,真实的令她想要放声尖叫……
目光有些乱,不知道要落在那里,那些晃动的身影顶着扭曲的脸庞,在她的视线与他们相触的瞬间,暮风无遥看见了那些眼睛里迸发而出的,可以叫作恣意肆虐的东西。
阳光早就被挡在了纷纷扬扬的尘土之外,根本刺不破这片由血光与剑影织出的厚重的帘幕……耳膜里响起清晰的跳动声,那是心脏结实的撞击着身体时发出的声音,时刻提醒着暮风无遥……她,还活着。
黑色的眸子追随着一抹虚幻在迷蒙光线中的身影,急迫的跟随着她敏捷的动作,深切的担忧和一丝惊恐盘旋在黑夜般深邃的眸底,电光火石般的闪烁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迫切……
“不好!”图斯伐喊了一声,接着卫唐玄看见了露瑟娅越过丈高的巨石,如箭一般落在身边,顺手解决了一个叫嚷着冲上前的魔物。
“又来人了,都是赶去盛会的魔族,他们人数太多,你带小遥赶快走,我们来解决他们。”侧身躲过一把匕首,露瑟娅抬手击上那人的脸,连着一脚踢上他的肚子,顺势将剑猛然插进他的背。
怔,扫视四周,魔物人影只见多不见少,对手的数量好像河水一样,走了又来,前赴后继的源源不断。
“照这样我们根本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被他们追上。”缠斗在两个魔物的狠烈进攻下,卫唐玄气息微喘的高喊。“你们拦不住这些疯子,靠我们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他们。”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卫唐玄突然可笑的发觉……人类的身体和速度,真是可怜而无能。
和这些身体健壮如巨兽,却又半人半魔的怪物比想来,自己就像孩童一般的渺小,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挥下的巨掌拍成几段。
眸光轻闪,就在露瑟娅犹豫的空档,一个凄历的叫声传来……
“达达!”她惊出一身冷汗,脚尖点地的刹那长翼怦然展开,冲向天空。
“露瑟娅,达达受伤了。”图斯伐朝着向下俯冲而来的露瑟娅大喊,穿过影动尘蒙的空气望向达达发出惨叫的方向,眼前一片混乱什么都看不见,撞开身边三个围着自己纠缠不休的人,图斯伐已经尽量赶过去。
“去保护玄和小遥,快!”利落的旋转,掀起一阵宛若旋涡的狂风,已经昏沉沉的空间里,顿时沙尘飞旋充斥着呛人的黄土味,隐约还充斥着难闻的血腥气。
达达伤的不轻,大片鲜血染红了他的肩膀,露瑟娅赶到时,他仍然在作顽强抵抗,蹒跚倒退着,细瘦的胳膊艰难着举着短剑,红色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争先恐后的像找到出口的河流。
“达达!”朝着达达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抬起的手,带着他一同飞向巨石。
俯瞰着地面的情况,不断有魔族兽族,以及妖族从四面八方听见动静赶来,仅凭他们四个人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着血光一片,就连体力过人的图斯伐都显出了应接不暇的状态……
“露瑟娅,怎么办?他们越来越多了,我们逃不出去的。”抬头,达达看向她,语气惊恐的说道,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他只觉得全身都在颤栗。
铺天盖地的烟尘弥漫进紫色的眸子,美丽的凛冽之色,却透着焦躁不安的沉默。
将达达放在巨石上,看着脚下一片连绵的厮杀声,卫唐玄那头火色发丝在昏暗的天地间,仍然奇异的耀眼……
赫然,露瑟娅觉得自己错了……一直以来,对于人类的理解。
他们的身体,的确弱不禁风。
但是,他们有着很可怕的东西,说不清楚那是什么,隐隐的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美妙的,又会令人疯狂的情绪……似乎,在魔的世界里,那种情绪是不存在的。
看着卫唐玄奋不顾身的保护着暮风无遥,以她在魔物眼中看似不堪一击的身体,全力厮杀在每个转身抬手的瞬间……她的顽佞那么的灿烂夺目,几乎逼的露瑟娅眼睛涩涩的痛着。
“达达,我们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干嘛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无能的人类。”蓦然,她冷冷的开口问道。
愣,捂着肩上的伤,滚烫的血已经溢过手掌流下。“露瑟娅,我早说过,我们几个脑子都不太正常,你忘记了吗?”
笑,映着一丝坦然的阳光。“是吗?我还真忘记了。”
“放我下去,我要帮她们。”
第一次听见达达说出这种话,勇气似乎与这个矮小懦弱的家伙从来不沾边。垂下眼,扫了一眼他的伤势,皱眉。“你的伤……”
“这点小伤没事,快点,你看图斯伐和玄,他们都累了。”指着下面的人群,达达焦急的喊道,视线轻闪。
犹豫,或者是迷惘,瞬息之间……即刻,抓着达达一同又投入了刀光剑影的尘喧之间。
“玄,人太多了,带小遥先走。”图斯伐横着剑压向一个与他体形差不多的魔物,两人的力气不相上下,困住这么一个大家伙,着实让他有些吃力。
回身,抬手,一剑落下,一个人影倒下。“好。”伸手,拉上安静的靠着石壁始终一言不发的暮风无遥,指尖相遇时,卫唐玄感觉到了寒如冬雪的温度覆盖在她细腻的皮肤之上。
“别怕,跟我走。”贴近她,两人一同迈步时,她说。
图斯伐和露瑟娅尽力保护着两人,为她们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血路,踏着散落一地的兵器,踩着仍然流动着炽热体温的鲜血,她们向前奔去,疾风吹过脸颊带着一股腥腻味,随着接近上午的太阳不断喷洒着嚣张的热力,这股子血腥味蒸腾在炽盛的热浪中,更加的恣意张扬。
风帽在奔跑中滑落下来,一头暗蓝色的长发绽放在肆虐的风中,如同迷魅暗夜里绚烂的星河坠落人间,碎成点点的斑斓光影跳动在那片宛若深海般连绵起伏的发间,演漾着诱惑人心的华丽……
敛眼,望着相握的手,眼神一怔……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谁的血,却相当的刺眼,就连心都跟着钝钝的痛着……
为什么,命运这么喜欢捉弄她们;为什么,她们总和危险靠的那么近;为什么,剑吟刀啸的凄历声从来不曾从耳畔消失……
为什么,总是这个女子,拼着性命在保护着自己。
谁能回答,谁又能读懂命运翩然一笑间改变了的流年……
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泪水,却无法顺畅的流淌而下,好像有什么堵在了眼角,令暮风无遥在这样疯狂的时刻,却出奇的冷然安静,连带着眼底的泪,也成了凝固的层层悲恸。
“达达!达达没出来!”卫唐玄突然意识到什么,朝着五步开外的两个脸上写着“挡我者死”的人高声喊道,伸长脖子回头望去,已经完全看不见达达瘦小的身影,只有紧追其后的魔物们一张张咆哮的面孔顶着愤怒,格外的令人胆战心寒。
露瑟娅趁空回头看了一眼,皱眉的瞬间,蓦然朝着后方飞去,却在刚刚腾空的刹那,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手腕,疑惑的垂眼看着图斯伐,惊道:“我去找达达,你带她们走。”
“我去找达达。”语落,他已经朝着身后那群魔物冲去,步履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与卫唐玄和暮风无遥擦肩而过时,他甚至都没有看她们一眼,举着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怒吼着一头扎进了潮水般不可抑制的狂浪气焰中,四五个魔物惨叫着被图斯伐猛烈的撞击飞了出去,他像一颗投进汹涌潮水的巨石,一时间冲破了魔物们追击的阵形,掀起了一阵慌乱。
眼底映出图斯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沸腾的怒潮中,卫唐玄感觉整个人冷到了冰点,血液炽热的温度都无法阻止寒意侵袭着呼吸,抑制着眼底黯然的闪烁,她毅然拉着暮风无遥朝前跑去。
“玄……”悠悠的一声,来自暮风无遥侧目的瞬间。
微怔,卫唐玄紧了紧喉咙,从那个细小的声音里,卫唐玄听出了与自己相同的担忧和悲伤。转过脸,看着暮风无遥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那抹脆弱的神伤刺痛了卫唐玄的眼,刹那。
“你相信我吗?”忽尔,她问,声音亦是沉的让人心慌意乱。
怔,随即坚定的点头,精致夺目的笑同时绽开。
“露瑟娅!”视线一颤,卫唐玄笑着看向前方,大声喊道。“带小遥走。”
解决了二个拦在前面的魔物,露瑟娅猛烈回头望向她们,惊诧写在紫色的眸底。
“不,我不走,你别想又把我交给别人。”显然没想到卫唐玄又要别人将自己带走,暮风无遥大声喊着,神情凄凉透着无穷无尽的惊慌。
借由图斯伐给后面的魔物造成的打击,紧迫的追击宛若无法前进的河水,暂时停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松开她的手,改由按在她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的肩上,卫唐玄深深吸气,呼吸微乱的轻道:“听话,我们跑不过他们,让露瑟娅带你先走。我去找图斯伐和达达,不能让他们为了我们白白送死。”
潸然而下的不是泪水,而是无法阻止的又一次生离死别的悲怆。暮风无遥深深的明白,她根本无法阻止卫唐玄的坚决,她就是这样……为了朋友,能够不顾后果的付出,像一团烈焰般燃烧着灼热的生命,为了任何她觉得值得的人。
“别丢下我,玄。”忍不住,乞求出声,再一次憎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怔,半刻的犹豫。忽尔,坚定的低下头,微喘的呼吸消失在暮风无遥半启的唇边,带着一丝血腥味的叹息卷着坚定不移的坦然,纠缠在暮风无遥颤抖微凉的唇边,辗转往复。
抬起手,抚上卫唐玄的脸庞,指尖下是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无法控制指尖因为心脏瞬间抽搐带来的颤栗,轻轻徘徊在那片熟悉又心悸的轮廓上,来来回回的小心翼翼。
忘记了周遭尘扬喧嚣的血色冷光,炙热如焰的悲怆翻腾着焚烧了眼底的泪光,留下一片泛滥的缱绻悱恻,迤逦在四周嗜血杀戮的气息里,极奢致华的袭卷了一切。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丢下我,这是最后一次。”环着卫唐玄的颈项,愁蹙眉梢,却无损流散在暮风无遥墨色眸底的一枚精美别致的笑靥。
牵着唇角,依然如故的狂妄不可一视,像个承诺般谨慎的颔首,略微暗哑的嗓音说出深埋在心底太久的誓言。
“我会为了你活下去,因为……我要为了你,留下来。”
眸色骤变,瞠着的眼底满是膨胀而起的极致惊喜,半张着嘴,忘记了收起唇畔狂乱的呼吸……
收回留恋的视线,卫唐玄看向露瑟娅,沉重的叹息在她的低语间,化作一声透着感激的嘱咐。“怎么交给你的,怎么还给我,拜托你了,露瑟娅。”
眉峰轻挑,点头。“放心。”走到暮风无遥的身后,将她抱起,眼角瞄见卫唐玄身后涌来一捧烟尘,他们……又卷土重来了。
从露瑟娅的表情里,从地面的震动,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敛眼瞄着手中的剑。抬眸,卫唐玄粲然一笑,那个笑容里凭添了一些脉脉深情的不舍。
伸手,掬了一缕暗蓝色的长发,指尖捻着柔软的发丝,宛若想将他们的细腻柔软镌刻在血液之中,就在脚下大地的震动变成怒吼声的霎那,她毅然的松开手,不带丝毫的留恋,转身的刹那提剑迎着昏暗的天地冲去……
“玄!”耳畔的风声撕扯着暮风无遥的呼吸,扯痛了她泣血的凝望,透过露瑟娅上下扇动的长翼,凝视着脚下越来越远的一片沸腾的土地,黑压压一片里已经无法寻得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们会回来的。”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抚怀里已经泣不成声的暮风无遥,露瑟娅干涩的声音失去了平日里的傲慢淡然。
沉默,压抑着呼吸,压抑着已经崩溃的神经,暮风无遥目不转睛的望着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地面,脸边的风变得更加激烈,宛若那些魔物狂躁的嘶吼,凄历嚎叫的令她心神皆寒……
“最后一次……”溘然,极轻极低的念了一声,眸底旖旎的悲伤黑色,渐渐变成一片苍茫的惨白,天空的旷极深远沉投射在凝霜含露的眼底,暮风无遥觉得整个人也被掏空了,就像眼前的天空……空洞,苍白,深的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