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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美人 第五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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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题记
这是一家刚刚开张的小酒馆。里面装饰得清雅淳朴,弥漫着一股木材的松香。
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睛盯上了那个简陋的酒柜。
上面摆列着一坛坛陈旧老酒,有十多年前的女儿红、六年前的上好花雕,以及千金难买的醉翁液……
说起这醉翁液,不仅味道香淳,而且容易将人灌醉,果真名副其实。
这坛陈放多年的醉翁液一直是他的心头好,三年前在天仙楼瞥见时,他就想偷,可是从来没找着机会。现在在昌丰酒馆重见,他是不会放过它的啦。
那只脏漆漆的老手刚碰到那个白瓷酒瓶,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很轻很轻。
他吓得赶紧缩手,不敢回头。
“爹,我找你好久啦,跟我回去吧。”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莺声。
他满脸羞红地回过头去,可怜兮兮地看着女儿,极不情愿地说:“沉鱼,乖,爹跟你回去。”
黄衫少女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细齿。
他握住少女的小手,佝偻着背,一驼一驼艰难地跟着她走。
他很老了,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偶尔还出现几十条银丝。
她还很小,肌肤胜雪,长着一双跟他一模一样漂亮水灵的大眼睛。
她管他叫爹,她没有娘了,她的娘亲跟着一位富商跑了,抛弃了她和她爹。
回到那间破烂不堪的小竹屋,她松开了他的手,跑向厨房,打开陶缸一看,摇了摇头,急忙对他大喊道:“爹,没米了。”
一听这话,他的眼泪便不听使唤地簌簌滚落。
她走到他面前,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突然说道:“爹,不如把我卖了吧。”
“沉鱼丫头,爹舍不得啊。”他哭得更伤心了。
她噘起小嘴,负着手说:“这也不成,不如爹和我一起卖了吧。”
他破涕为笑,一拍她的小脑袋,说:“傻姑娘,爹没你值钱,人家是不要的。”
“爹不是常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吗?怎么不值钱了。”她不解地问。
他指着他那又老又丑的脸皮道:“那是以前,爹还很年轻很风光的时候,不然你娘怎么看得上我呢?”
“娘太坏了,因为你不美丽了,不风光了,她就丢下咱们俩了。”她很生气地说,柳叶似的弯眉皱成一把小锁。
他摇头道:“好闺女,别恨你娘,她也是逼不得已,我要是她,我也会离开的。”
“那你怎么不离开呢?”她又问。
他重新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感叹道:“因为你是爹独一无二的沉鱼啊!”
她又笑了,那是个珍贵的笑容,天真无邪,纯洁简单。
“孩子啊,想过没有,终有一天,我会老去,那时候你该怎么办?”他怜爱地抚摸着她长如乌瀑的秀发。
“爹,我能不能以后再想?我们总要先解决当前的温饱问题,再考虑以后的生活吧!”她说得头头是道。
他哀声叹气,惆怅道:“孩子啊,爹也没办法啊。”
她沉思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还是让我去跳舞吧!”
他答应了,心痛道:“委屈你了,沉鱼。”
去烟霞坊的路上,父女俩很安静,他一声不吭地跟在女儿身后。
沉鱼把自己打扮得极其美丽。她穿了一身黄衣服,秀发绾成两条长辫,交缠束在脑后。前额光秃秃的,她往眉心上画了一朵小梅花,整张脸显得明艳清妍。白白净净的脸庞,双眉修长似叶,双眸闪烁如星,微微翘起的巧鼻下面,生了一张娇小嫩泽的嘴。
默默地审视着女儿的背影,他后悔了,心想道:“怪不得兰曦恨我,把这么姣秀的女儿往外送,算什么负责任的亲爹?”
终于走到烟霞坊。
门前站着两个女子。
一个浓妆。
一个淡妆。
一个红衣。
一个白衣。
一个娇艳。
一个秀丽。
但是她们两个人的容貌跟他年仅十四岁的沉鱼相比,实在差远了。
沉鱼比她们美丽千倍万倍。
“哟,慕老爷,又带你姑娘上这儿跳舞来啦。”那个穿红衣服的嚷道。
那个穿白衣服的接着数落:“这也难怪,慕老爷当年不也是我们兰曦姐的入幕之宾么,现在她跑啦,不中用啦,不是还有一个小的顶替。”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沉鱼怒了,双手握拳,双眼炽红,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慕沉鱼,不容许,你们,污辱,我,爹,娘!”
那气势,那狠劲,跟当年的慕阳如出一辄,他一手抱着兰曦,一手指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我,慕阳,不容许,你们,欺负,我的,兰曦!”
二女面面相觑,选择沉默。
沉鱼率先走了进去,昂首挺胸的姿态略显傲慢,但是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让她有了骄矜的最大资本。
“慕姑娘,欢迎光临。”一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上前来,笑逐颜开地道。
“傅妈妈,我是来跳舞的。”沉鱼开门见山地说。
“慕老爷同意啦!”傅珧似笑非笑地说。
“就一支。”慕阳斩钉截铁地说。
傅珧挑眉打量着沉鱼,点头道:“这女娃,将来必定长得倾国倾城!”
“不如卖身给烟霞坊如何?一定让你们父女衣食无忧。”她接着道。
“你们已经毁了兰曦,难道连沉鱼都不肯放过吗?”慕阳咬牙切齿地说。
傅珧耸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给客人跳舞不算什么,何必固执地不直接干这行呢?”
“爹,我们走!”沉鱼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浇了一头冷水。
那天晚上,慕家父女又饿又累地回到小竹屋,老的很快就昏睡过去了,小的却闹了一夜的肚子疼。
“爹,醒醒,有人来了。”沉鱼焦急地唤道,双手不停地摇晃慕阳。
慕阳一转身,却睡得更香。
“不用白费力气了,没三个时辰,他是不会醒的。”一名黑衫少年忽然出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道。
沉鱼拽紧衣角,强作镇定地道:“你们是什么人?跑来我家做什么?”
我们是奉夫人之命,亲自押送你回金陵。”黑衫少年答道。
“是娘吗?”沉鱼静下来想道,然后飞快地摇摇头,嘴里喃喃念道:“不会是她,不可能是她。”
“不管是谁?你都必须跟我们走!”黑衫少年命令道。
沉鱼突然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你们要怎么处置我都行,但是放过我爹,顺便再给他足够的银子,可以吗?”
黑衫少年冷漠地扫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们的任务只是带你到金陵,你爹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沉鱼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目光凌厉地看着黑衫少年,她红着眼、咬着牙,清清楚楚地说:“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爹一个交待,我就是死,也会变成厉鬼拉你们陪葬的。”
黑衫少年面色铁青,手一挥,数十名白衣女子持着刀剑走了进来。
沉鱼仰天狂笑起来,扔掉手中的匕首,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转过身去,泪流满面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慕阳,声音嘶哑地叮嘱道:“爹,沉鱼不得不离开你了。你醒来后不要急着找我,要先去吃饭,家里没米了,试着跟邻居讨要一些,金大娘很善良,我相信她会怜悯你的。至于以后的日子,就只能靠自己了,你放心沉鱼会好好活着,我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爹,你要记住,在刮风下雨的阴潮季节,千万不要出门,因为沉鱼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我无法打伞去找你。万一不幸摔下山坡了,就去山脚下找李大叔,我前几个月帮他免费采过几次药材,我想他会念旧情救你的……”她一边说一边哭,一下子太激动竟晕了过去。
一名相貌秀丽的白衣女子走到黑衫少年身边,冷声询问:“三公子,接下来要不要?”
黑衫少年作出了制止的手势。
“不管怎样,夫人还爱着慕沉鱼。”
他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晕倒在地的沉鱼,对身旁的白衣美女吩咐道:“好好照顾慕沉鱼,不要伤害她一根毫发。”
“是。”白衣美女咬着牙应道。
黑衫少年侧过脸看她,声音稍微温柔了一些,他说:“诗霏,不要忌妒。她跟你,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在你的心里,她终究生了根,那么他呢?”白衣美女暗暗想道,同时十分利落地把沉鱼抱在怀中,柔软的身子,轻如羽毛。
第二天中午,沉鱼醒了。
马车内除了她还坐着一个人。
墨一般的衣衫,墨一般的长发。
双眸黑曜,明澈如水晶。
玉一般的艳色。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她,眉眼温润清恬。
“你到底是谁?”沉鱼低声问道,胸口难受。
黑衫少年沉默,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你说话啊?”沉鱼说话的声音不禁抬高了几分。
黑衫少年挥袖离去,白衣美女上了马车。
她横眉竖目地瞪着沉鱼,语气相当不客气地道:“我可没有三公子的那份耐心,也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总之你要是惹了我……”她狞笑地看着沉鱼美丽的脸庞,继续道:“小心你的花容月貌。”
“你说完了么?轮到我说了吧。我不在乎这张脸,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但是,请求你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去金陵?”沉鱼低声下气地说,手指死死地掐着皮肉。
白衣美女颇有兴趣地看着沉鱼,笑道:“你何必急于知道这些?反正时间一到,事情的真相总会浮出水面,慢慢等待吧,小姑娘!”
沉鱼心知不可能问出结果,只好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白衣美女仔细端详着沉鱼的容貌,娥眉青黛,睫毛甚长,俏丽若三春之桃,清雅似九秋之菊,气度凌华,有如江南水月的灵秀脱俗,出落得惊为天仙,令人不敢逼视。
“哼,长得这么姣妍又有何用?你我的命运岂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白衣美女愤愤不平地想道,轻蔑地瞪着熟睡的沉鱼。
第五天清晨,出事了。
“诗霏,是不是你干的?”另一个白衣美女尖声细气地质问道。
“不是我。”诗霏否认,心高气傲地站在众女面前。
黑衫少年平静开口:“别吵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然后,他望着诗霏,正色道:“明天,你带着素月她们返回郑州吧!”
“那三公子你呢?”之前那个白衣美女,即素月,紧张问道。
“只须听从我的命令,其他事别管。”黑衫少年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那个绝代佳人,如今玉容惨淡。
白瓷般精致无瑕的雪肤布满了零星的红斑。
一点一点,遍布全身。
疑为瘟疫,可怕之极。
“你怎么不走?”沉鱼无比虚弱地道,脸色暗青,双目空洞而憔悴。
黑衫少年言简意赅地道:“我答应过夫人,必定安全送你到金陵。”
“你真傻。”她苦涩地笑了笑。
黑衫少年冷冷地说:“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你也不过如此。”
“看来你是聪明人,不像那些女子这么没脑子。”沉鱼冷笑道。
“你有解药吗?”黑衫少年问。
她神色淡漠,答道:“当然没有,沉鱼只求一死。”
“活着不好吗?”他幽幽地道。“死能解决问题吗?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卧薪尝胆的方式。”
“可我不是你,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绝望。”她低下头,接着说。“从小时候起,我就立志要过好日子。可如今迎接我的是什么,是娘亲的背叛,还是爹被我抛弃悲痛的哭喊?我不像你们,冷血无情,为了自己,不惜牺牲别人的幸福甚至生命。也许是我太没本事,连累了爹,但至少我以为我能够一辈子照顾他,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尤其是你们,尤其是那位夫人,不管她是谁,我都恨她。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她在我面前痛苦地死去。”
一巴掌甩了下来。
那人轻轻地道:“我从不打女人,你是第一个。”
沉鱼舔了舔唇边的血汁,好腥!好苦!
“原来你也是她的入幕之宾啊!”话刚说完,又是一记耳光,十分响亮。
沉鱼呸了一声,不理会头疼,继续骂道:“那个贱女人不配让我见她。”
那人冲到沉鱼面前,一手扯住她的头发,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二话不说,一阵狂风暴雨般激烈的热吻。
沉鱼用力推开他,结果他吻得更深,似乎要把她捻碎了。
沉鱼眼眶含泪,大眼睛睁得恐怖,双手失去了反抗。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人终于停止了下来。
墨石般的玉眸,依旧燃烧着炽焰。
正如他的名字,淳于焰,海棠三公子。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沉鱼坚定地宣誓,声音哽咽,重新穿上一件件破裂的衣服。
“我等着你。”那人面容冰冷地道,然后下了马车,他的全身,遍布红斑。
第八夜,沉鱼服下仅有的一颗解药。
那人,依旧冷静,等待死亡。
第十夜,沉鱼把那人压在身下,肆意索吻,那人无动于衷。只是,墨石般的玉眸再度燃起烈火。
第十五夜,淳于焰身上的红斑消失了,沉鱼往脸上剐了一刀。
那年,黑衫少年十七岁,沉鱼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