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每个城市都会吓人 漂泊的丁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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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丁久本来想北漂，打着小伞扛着包，到了车站惊闻沿路已成汪洋大海，顿时有些迷茫。他本是浮萍，一小时前还飘摇在商店街，考虑着如何安放他的青春，却被一首歌指引了人生方向。
一路向北。
他本来也没在听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可这大概就是缘分。这句词偏偏像天外之音，在某个瞬间从遥远时空飞来，狠狠砸中他，嵌入了他的脑海里。年轻的男人无声地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不言不语。可是他的心突然加速跳动起来。血有点热。
只是那个口齿不清的男人没有指示他，暴雨封道了该怎么继续向北。丁久有强烈的泄气和被欺骗感。
他走到线路表前，闭上了眼，随便拿中指往上一戳。
“要一张去陆平的。”
总有那么些人坚信，世界末日迟早要来，人类已走上不可逆转的自我毁灭的道路。比方说盛夏正午，气温39度，一群厨子在蒸笼似的厨房里挥汗如雨地颠锅，熊熊火光映红他们坚毅的面庞。啪嗒，啪嗒，汗珠落下，这样艰难地时候，他们生命的盐与高尚的心一起融入了菜肴，融入了他们引以为豪的工作。
其实音效是脑补的。啪嗒个球！都热得头昏眼花了。身上也没一寸是干的。新手厨师小胡经历着汗水的沐浴洗礼，早已忘记干燥的皮肤是个什么触感，只觉得每天回家拿刮板从脖子根刮到腰眼，能刮下一大片精盐！整个脑袋就像被个大布袋子套着，走到这边，喘不过气，走到那边，还是闷热闷热的。热气就像温柔的手想要抚摸你全身，可就是在离皮肤半寸的时候停住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并无论如何摆脱不掉。这种感觉，很不爽，很绝望。旁边又一个大厨锅里突然腾起一团火焰。当初还觉得很神，就像魔法一样。现在见怪不怪，只觉得一股膨胀的热气突袭而来。
烦躁不堪。
小胡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向冷操作室投去。透过玻璃，那里就像滚烫的熔岩地狱里矗立着一座冰岛。大块的冰还未从冷柜中取出，光是看着似乎也有阵阵凉意。更别提顶上还真的有空调呼啦啦地吹。狗X日的丁久就在里面享受着这种人间天堂。
真是幸运的家伙。小胡止不住地想。
午餐时间，人人都忙得锅不离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丁久当然也不是吹冷气来的。只不过人家分了个好差事——做冷盘海鲜。
严格点说，丁久不算厨师，就是个打杂的零时工，负责切菜。烹饪他似乎不会，就算会，大酒店也不让这种没资历的外来人口掌勺——不，不能这么说。小胡记得大约一个半月前，这家伙来面试，秀了一手绝活。就像一场魔术表演，只花了两分钟不到，五只活生生的澳洲龙虾被取出了肉，切成了肉柳，内脏也处理过了。五具完整的虾壳放在一边，仔细一看，每具通体只有一道平整的切痕。打开发现，内部清得干干净净，一丝粘连也无。
经理眼都红了，也没想着让他下锅试试，当场要聘他当厨师。丁久阴沉沉地来了句：“管切不管煮。”
于是他就成了府越大酒店光荣的厨房打杂，顶着个名头叫助理厨师，和厨房唯一的小美女钟响响搭伴在有冷气的玻璃隔间里做海鲜拼盘。每天有无数生灵的躯壳在他手上被高速肢解。割完就坐一边沉默地玩着自己的旧手机。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师们见他就揪心，常借故支使他切切菜肉。丁久从不反驳，就是阴沉着脸走进火炉般的外间，刀光无声无息地翻飞。转瞬之后又在里头看手机了。
算丁久在内，府越本来有四个打杂零时工。半月后，两个没能续签，只留一个跟丁久换班。以一当十的变态丁久成了拿两倍工资的切菜机器。
钟响响又摆完一盆海鲜拼盘。托丁久的福，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完成每一项工程。大水晶盆底下是剁得细碎的冰。虾贝生鱼片切得弧线光滑，盆子边上三朵萝卜花，雕的居然是盛放的牡丹，连小花瓣都清晰可鉴。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又有一件艺术品在她手中诞生了。但严格地说，她只是在组装罢了。
丁久又在玩手机了。长腿别扭地收在半高不高的椅子底下。响响观察他半晌，叹口气。有丁久在的地方气氛总是莫名得沉闷。
“你到底玩的什么呀？”
丁久抬眼看看她，愣了会儿，把手机递了上去。响响也没想到他会把手机给她，接过一看，真古老，贪吃蛇。
她把手机还给丁久。又陷入无言。这个话题扯得真没滋味，她想。
“阿久下午休息？”这是明知故问。
“对。”丁久抬起头，两手在胸前微微交叠。他听人说话一向很认真。
“有什么安排呢？”
“不知道。”
“你刚来稽川不久，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些好去处？”
丁久缓缓地抓抓头，想了一会儿，问：“动物园在哪里？”
响响一愣，笑了。
丁久这个爱好是最近一年才培养出来的。这个可悲的青年，不知是不是他的疑似泯灭的童真之心复苏了。如果他以前就这样，他的父母一定不会愿意陪他来动物园——当然这是假设，现在死无对证了。他常常肃穆地站在护栏前，驻足观察一只动物十来分钟，寸步不移，全身就像被冻结一样。然后想尽办法要去摸一下；遇上狮虎园那种闲人莫进的地点，他就往里拼命丢火腿肠。丢得再潇洒，管理员也最讨厌这种人。好在丁久流动作案，自从离乡到了陆平，之后辗转经过三个城市，到了稽川。至少不用一直被同一个动物园的管理员骂。
这天却不寻常。他一如既往地给白老虎丢了五六条火腿肠，却没有管理员出来阻止他给珍惜动物喂不洁食品。他转身离去，奇迹般地心生不满，对稽川市动物园的管理体制。
路过丹顶鹤区的一大片人造湿地时，他的蔑视又增强了。
在一片绿色的芦苇中，运动着一只被大红色裤装包裹的臀部。这只臀部极力地往前运劲，似乎是此人弯着腰正想努力往芦苇丛深处探身。他的运动是多么纠结，几乎做出了各种舞蹈般的高难度动作来保持平衡。丁久冷酷地看着，仿佛看见红色下面扭曲的肌肉群。
直到那人突然高速变换姿势扭动了几下，往芦苇丛中栽倒下去，并瞬间消失了踪迹。
丁久皱皱眉头，一种幸灾乐祸的感情在短促地跳跃。然而，他尚算是个良善的青年，民族与道德的纽带将他与那个“臀部”联系在了一起。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也是一起事故。湿地水深水浅各处都不相同，也许这个红裤子陷入沼泽，落入深水，危在旦夕。
就在这个瞬间，青年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手撑护栏，一跃而起，利索地翻落在穿过湿地的游客观赏通道之外。动作一气呵成，他自己也深受感动。他感到自己的脚降落在一片湿软的土地上，立即向红裤子消失芦苇丛奔去，任凭吧唧声随着自己每次落脚响起。
他站定在芦苇丛前，观察下角度，小心将它拨开。
彼时正是傍晚，湿地无人，连鹤也不知躲在何处。夏天天黑得晚，这个点儿放在冬天就能看见霓虹灯在街上亮起。这会儿倒是一点不黑，也没有天边的火烧云，就是阳光照得比较不给力，算是带了点颓废感的自然光吧。湿地就是湿地，这种闷死人的天，在这里愣是搞出了一丝丝微风。自然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
长长的芦苇微不可见地摇了摇，丁久愣在那里。
他为这抹艳丽震惊了。
红中带黄，是橘吧，赛过了夕阳。衬着绿绿的芦苇，似乎蒸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
一鹤冲天而起。带起一阵风。
他缓缓拨上了芦苇，静静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每个城市都会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