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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箫声一止,那与谢十三交手的七名黑衣人便撤手退到了一旁。
      这些人虽然也面无表情,动作却较先前围攻王小石的人灵活许多。
      蒙面女子重重咳了几下,以手拭去唇角血迹,俯身,拾起地上的箫。

      王小石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无情。
      直到确定无情确实无恙了,他才放开无情的手,扶了他靠着石壁坐下。
      吸引他注意的是另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等你们很久了。”

      这声音飘缈不定,仿佛来自最深的地底。
      王小石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他们踏入地道时,听到的便是这个声音。
      他转首——

      对面的石案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一名苍白、艳丽、邪魅而高傲的男子。
      他没有抬头,始终在专注地做着一件事。
      ——仔细算来是两件事。
      他在作画。
      也在写诗。
      可是仔细一看,他的画艳红一片,全都是以鲜血作就,他每赋一首诗,就杀一个人。
      他杀的是身后神智受控且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他杀人的方式很特别,竟是用笔直点对方额际。
      笔尖是软的,可是被他点中的人,立时头破血流,脑浆迸裂而亡。
      他就这样蘸了对方的血,在纸上挥洒。
      杀人写好诗,流血作好画。
      这是一个以杀人赋诗,以鲜血作画的男子。

      笔尖点向第三人的时候,就听一声叱喝:“住手!”
      一剑凌空而至,架开男子的笔锋。
      出声喝斥的是谢十三。
      出手的却是王小石。

      初时,谢十三完全被这残忍血腥的景象给震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方正在杀人。
      杀的是无辜的、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杀人的方式还这般狠毒。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但却从没见过有人可以这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他忍无可忍。
      他要出手阻止。
      尽管他知道自己未必是那人对手。

      王小石也看不下去,他知道谢十三只会比他更沉不住气。
      但谢十三显然不是那人对手。
      所以他一边出手制止谢十三,一边却代谢十三出了手。
      他不及拔剑,只有以手作剑,使出“凌空销魂剑”,封架住男子的笔势。
      那男子笑了笑,却没有再出手,将手中蘸满鲜血的大笔随手掷落于地。

      王小石也没有再出手,只望定对方:“温残艳?”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男子笑了笑,似回应王小石的问话:“王小石。”
      “是你故意引我们来的?”
      “不错,你跟他,我在等你们。”
      他口中的“他”,自是指无情。

      温残艳微微抬头。
      他抬起头来,王小石才发觉他的脸比低头时更苍白,灯盏的幽光中,他的双颊苍白得病态,病态得让人觉得他有些变态。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温残艳不置可否,指了指他右手边的七名黑衣人:“你们看到这七个人了吗?”
      “他们也是最近失踪的正道高手?”
      “不错,”温残艳得意地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这位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一窝蜂的大当家谈易白,你们想必听说过,”又指了指谈易白身边的黑衣青年,“这位据说是南宫世家最出色的后起之秀南宫小楼。那位可就更了不起了,听说还是江南水路的总瓢把子哩!”他每指一个人,便将对方的身份背景一一介绍一遍,就好像一个富人在向人展示他的财富,“可是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何风光,到了这里都只是我的死士,就算我要他们自戕,他们也会马上把头砍下来给我,你们说,这是不是世间最伟大的创作?可惜,我这药方有一个缺陷,必得心性纯净良善之人方才见效,若是心地不纯之人用了,便会与药性相抗,成为行尸走肉。”
      王小石心中一动,方才围攻他的那些人神色呆滞,这七名黑衣人却神色如常,动作也灵活了许多,行动上并不受箫声控制,目光虽有些木然,若非细辨却极难发现。
      温残艳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思,唇角微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可见这江湖上的大侠,也是欺世盗名的多。”

      无情冷然道:“所以你抓了这许多正道高手,还将附近无辜的百姓掳来试你的药?”
      温残艳点了点头:“毕竟,这个江湖上的大侠是杀一个少一个的。”
      谢十三怒极,冷讽道:“像你这样的恶人,也是杀一个少一个!”
      温残艳丝毫不以为忤,微笑道:“现在我的药已试得差不多了,你们三人资质都不错,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人选,只要你们能为我所用,我就可以一统武林,无敌于天下了。”

      “一统武林天下无敌……在你之前,姬摇花跟吴铁翼都这么想过,”无情冷冷地道,“可是他们最后都死了。”
      “我不是吴铁翼,更不是姬摇花。”温残艳截断道,眉宇间微露一抹烦躁。

      王小石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问道:“你要他们为你效死,但如果你死了,他们就不必听命于任何人了吧?”
      “你要杀我?”温艳残笑了,好像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王小石没有笑,看着这满地的鲜血与尸首,他只觉得愤怒。
      “杀一人以活天下人,我乐而为之。何况,你实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王小石冷然道,“谁要先伤天害理,总有一天,也必将为天所伤,理所害。这是天道,也是人心。”

      王小石一向知道自己心软。
      他认为每一条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与人动手。
      他从不欲多造杀孽。
      可是眼前这个人却逼出了他的杀意。
      他要杀他。
      这个人活着,会有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失去活的权利。

      王小石拔剑。
      剑却拔不出。
      他的四肢好像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牢牢缚住,连动一动手指都不能够。
      扭头去看无情,无情摇了摇头,再看谢十三,却是一脸怒容,挣动不得,显然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

      温残艳微笑道:“你们没发现吗?毒在你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这种毒叫醉春风,可是它比春风更加无色无味,无形无影,任何高手只要吸入一点,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你们可知我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等我的醉春风发作,”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就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的画作,“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蒙面女子怒声道:“温残艳,你对付他们便可,为何连我一起下毒?”
      温残艳无辜地摊了摊手:“这毒既叫醉春风,便是如春风一般无处不在,我一时失手,实在抱歉。”
      他嘴上说着抱歉,面上却无半分愧意,也没有上前解开蒙面女子禁制的打算。
      蒙面女子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就不怕主上知道?”
      “你觉得他会知道吗?何况,我若成功了,他就算知道又能奈我何?”
      蒙面女子闻言一震,温残艳既然对她下了手,自是打算杀人灭口了,何况他要对付的已不仅她一人,不由恨声道:“好……你很好……”

      王、无、谢三人也听明白了几分,这两人之间似起了内斗,看来温残艳为人果然凉薄无情,野心更是不小,只不知他们口中的的“主上”又是谁?

      谢十三撇了撇嘴,不屑道:“只会使毒暗算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是英雄的就把少爷的毒解了,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温残艳摇了摇头,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忍不住失笑道:“果然是年少气盛,像你这样一帆风顺的江湖侠少,一定没有受过任何挫折,没有经历过一有作为即给人打压下去的境地吧?”他冷笑,“英雄豪杰顶个屁用!做事还得瞻前顾后,再不济,做个万人唾骂的奸雄也比做英雄好,过程和手段并不重要,等你成功了,谁来管你用的什么手段!谁笑到最后,谁才能笑得最好!”

      “你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无情忽道:“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一句话。”
      他没有内力,经过方才一番对抗消耗了不少体力,加之又中了醉春风的毒,是以说话极是费力,温残艳一时听不清楚,便凑近几步。
      “什么话?”

      无情扬了扬眉,眉细且长。
      “杀人者人亦杀之!”
      一道白芒,自他口中激射而出。
      他不能动手,但却还可动口。
      白芒“夺”地一声,钉入温残艳右眼眉骨上。
      鲜血从他的眉间滑落,滑过眼皮滑入眼球,模糊了他的视线。
      艳红的血映着他苍白的皮肤,莫名的诡异。
      若非无情气息不继,温残艳距离又偏远,这一道暗器便足以取他的性命。

      “你这是自找死路!”温残艳目中绽放出残狠至极的光芒,伸指扣向无情咽喉。
      他要扭断这个人的脖子。
      这人竟然伤了他!
      这人竟然在身受重伤、身中剧毒、为他所制的情况下,还有能力伤他!
      太可怕了!
      这个人不能留,似乎也不能为他所用。
      不如杀了干净。

      无情呢?
      他已发出了他的一枝独锈。
      那是他的杀手锏。
      也是他自救的秘法。
      而今,他还有没有另一道杀手锏,能不能再救自己一次?

      指尖距无情颈项已不到一寸。
      王小石大喝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刀终于拔了出来。
      刀如弯月,刀光惊艳般亮起,如流星自长空划过。
      这一刀细致轻柔,但却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刀光灿亮,刀影穿破黑暗。

      轰隆一声,头顶的地面突然裂开一个大洞,碎石尘土纷纷落下,春日早晨明媚的阳光自洞口投射进来,正照在温残艳身上。
      温残艳惨叫一声,仿佛见了鬼般,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钻入石案下,可是石案被王小石方才一刀之力,早已震得裂了开来,如今被温残艳一碰,当即四分五裂,石块碎屑纷纷落下,砸在他身上。他却顾不得疼痛,只一味将石块捡了盖在身上。

      阳光携着外面的空气钻入地道,谢十三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已经能动了。
      他一弹而起,却因受制时间过久,气血一时不畅,几乎摔倒,忙扶剑站稳身形,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转首,却发现那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温残艳面容扭曲,嘶声道:“你……你怎会知道我的秘密?”
      王小石冷然道:“是雷大天王临终前告诉我的。你可知我明知你擅使毒,为什么还要跟你说这么多话?”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便是为了等这天亮。”
      “你没有……中毒……不……不可能!”
      “我既从雷大天王处得知你会使毒,若一早便封闭全身气血,你的醉春风也只能让我暂时受制。”

      “好……雷大天王……”温残艳惨笑一声,突然推开盖在身上的石块,缓缓站了起来,仰首望向洞口。
      ——好大一轮太阳!
      阳光耀目,仿佛雷大天王充满嘲笑的目光,似乎在对他说:温残艳啊温残艳,这就是你不遵守诺言的下场。
      温残艳缓缓闭上眼睛,喃喃道:“果真是应誓了么……莫非……真有天眼……”

      王小石、无情、谢十三同时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温残艳原本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渐渐开始变红,变黑,四肢在不断萎缩,一边冒着气泡一边发出嗤嗤的声响,最终化为一滩脓水。
      谢十三只觉一阵烦恶,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无情目中有怜悯,神色却是决绝的冷酷。
      王小石轻轻叹了口气,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天下无敌”,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何必?何苦?

      ********************************
      清风拂面。
      地道外的空气是如此清新。
      谢十三迎着晨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能活着真好。
      能再呼吸到这般没有毒的空气,真好。
      虽然还有许多的谜团未能解开,不知道这些神智受控的侠义之士有没有解救之法,不知道蒙面女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温残艳和她口中的“主上”是谁,但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他们还年轻,只要活着,只要身边的朋友都在,就还有很多的时间去解开这些谜团。

      无情道:“我已通知附近的县衙,他们很快便可赶到,处理此地的善后事宜。”
      王小石微叹道:“可惜还是死了很多人。”
      谢十三道:“风平浪静,公平竞争,那不好吗?就是因为一些人的野心,将好好一个江湖搅成一团污水,害许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就算称霸江湖又如何?”
      “这就是江湖,永远没有风平浪静,只有是非对错,我们能做的,只有让对是对,错是错。”
      “这么说,江湖真是无聊无趣的紧。”
      “也不尽然,江湖虽多风雨,却也有许多可爱的人让我们牵念,许多好玩的事让我们遇见。”
      “江湖……江湖究竟在哪里?”
      “哪里的风波最多,哪里就是江湖。”
      “那京城一定就是江湖了吧?”
      “可以这么说。”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京师。”
      王小石指了指神色木然的南宫小楼,温残艳一死,他就变成了这样:“不管怎么说,你总得先把他送回家。”
      “好,我把他送回家后就来京城找你们。”
      说完,少年扶起南宫小楼,头也不回地离开。
      既然要走,就不必拖拖拉拉。
      只要有缘,总有再见之日。
      江湖路远,无限天地宽。

      “看来,江湖上很快就会多出一位少年英侠了……”王小石不无欣慰地道。
      “你呢?”无情剔眉笑望了王小石一眼,“你的除奸救世之心可还在?侠情依旧否?”
      “我?我只追求心安的快乐。”
      无情欣然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白须园看看师父,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然后?”
      “然后……”王小石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无情,一笑道,“回京师。”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月寒日暖煎人寿。
      我欲拂衣五湖,读诗中字,看枝上雪,问谁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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