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路雨遮灯》方千寻

6、（六）

　　谢十三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地上一只蚂蚁，精神抖擞，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
　　无情靠着椅背，身上披着王小石的外袍。
　　王小石就坐在他不远处，微闭着眼靠在墙上，似已入睡。
　　江湖上的风霜雪雨岁月沧桑没有使他变老，只让他看起来愈发成熟温厚，孩子般俊朗的眉眼，让人看在眼中，莫名地心安。
　　无情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疲劳一发不可收拾，睡意袭来，竟真的合眼小憩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好像有些痒痒的，无情本能地惊醒，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无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摸出一枚暗器，就要出手。
　　谢十三见无情突然醒来，竟似比他受惊更甚，脸一红，大叫一声，后退两步摔倒在地。
　　这么一闹，王小石也醒了，跑过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谢十三无比委屈地对着手指：“我只是觉得他闭着眼睛也很好看，睫毛很密，想数数看有多少根而已。”
　　“……”王无二人同时一脸黑线。
　　“不过近看发现你虽然秀气，跟女孩子还是不一样的……”谢十三一脸真诚，还待为自己初见无情时把对方误认为姑娘作解释，却见无情转过轮椅径自前行，根本不理他，声音不由渐渐小了下去。
　　无情外貌清秀，初出道时也曾被一些江湖人以此攻击轻谩过，直到后来与人交手渐多，正道中人多敬重他的才智武功，□□中人则惧于他的机关暗器，对他的外貌，反而极少留意了。但少年时的阴影，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是以无情一直不喜人谈论他的样貌，可眼前这少年人高马大却一脸委屈地蹲在墙角画圈圈，顿时打也不是骂也不行，只能暗自郁闷。
　　王小石看得好笑，无情瞪他一眼，王小石忙以手掩口。
　　过得一会儿，却又忐忑起来。
　　——盛师兄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尴尬地搓了搓手，正想找个话题。

　　忽听无情道：“你听。”
　　王小石凝神细听。
　　一些极轻微的响动，自石壁后悉悉索索传来。
　　心中一动：“不好！”
　　数十道箭矢自石壁中激射而出。
　　箭尖在微弱的油灯下发出幽幽的蓝芒。

　　谢十三正要抬脚踢去，无情疾叱道：“箭上有毒，不可令其沾身！”
　　谢十三吐吐舌头，利落地一个后翻，避过来矢，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剑。
　　他以剑挡箭。
　　无情则扬手发出了三支袖箭。
　　袖箭撞上箭尾，同时弹开，反撞向另两道箭矢，一时间，半空中“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三只袖箭，便将大半射向他们的箭矢击落在地。
　　箭射向王小石，王小石却先于箭矢仰面而倒。
　　箭尖堪堪从他脸侧擦过。
　　他却借这一倒之机，弹指发出了一枚小石子。
　　小小的石子，撞上箭尖，立时被震裂，碎裂的石片却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道撞向其余箭矢。
　　箭身被石片一阻，角度略偏，到得中途，便悉数落地。
　　这小小一枚石子，竟巧妙地借用了第一支箭矢上的力道，反制其它箭矢。
　　移花接木，借力打力。
　　这一石看似轻巧，实则对出手和力道的把握都要求分毫不差。
　　王小石一点都不轻视这些淬了毒的暗箭。
　　埋伏在暗中的箭手显然训练有素，如果再由得他们多发几轮，他与无情或可抵挡，只怕谢十三年少气盛，却是要吃亏了。

　　一轮急箭过后，地道中静悄悄的，再无动静。
　　王小石的精神并未因此而放松，他立定，回身。
　　这一回身，却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
　　无情与谢十三竟都不见了！
　　他们原先立身之处，却凭空多了一道石壁。
　　这石壁出现得如此突然，没有任何动静，不见半分预兆。
　　就这样遽然/骤然/蓦然地出现在他身后。
　　谢十三的身手并不差，无情一手暗器在江湖上更是少有人敌，若说谁能在这眨眼间就将二人带走，王小石实在不敢想象对方的身手会有多可怕。

　　但他还未及细辨，就马上遭遇了攻袭。
　　攻袭者就像身后突然出现的石壁一般让人猝不及防，王小石略一估计，竟有六七十人之众，将小小一个地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中，有使剑的，用刀的，以折扇或判官笔作兵器的，还有赤手空拳的，但无一例外地都是高手，出手间皆具大家气度。
　　令王小石震异的是，当中有几人竟颇为面熟，回想之下，正是在他流落江湖逃亡期间帮助过他的几位江南名侠。
　　而据闻这几位名侠已于近日离奇失踪。
　　王小石心念一动，细加留意，便发现这些人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呆滞，出手也稍嫌笨拙。
　　莫非……
　　传说江湖上是有那么一些邪门歪法，可以控制人的心神，被控者如行尸走肉，任人驱使。
　　由此看来，这里果然就是他与无情要找的地方。
　　却不知无情那边怎样了？

　　初时，王小石打算以高妙的轻功脱身。
　　但这显然不行。
　　这些人虽然心神受控，出手大打折扣，但毕竟都是高手，且胜在人数众多。地道空间本就狭小，要想在这么多人中不伤一人而脱身，可说是绝无可能。
　　于是王小石只望能伤而不杀，以手刀将他们砍晕或点他们穴道。
　　但没用。
　　他们竟不怕伤，不怕痛，被打倒了就爬起来继续打，被同伴的刀剑砍中了手臂流着鲜血也浑无所觉，甚至连点穴也对他们不起作用。
　　王小石要杀他们并不难。
　　但他不忍。
　　这些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士，就算他们此刻神智为人控制，自己稍一不慎就会丧命，王小石依然下不了重手。
　　他甚至不忍心拔刀。
　　刀剑无眼，再怎么小心还是会出现伤亡。
　　他不忍伤人，对方可完全不领他的情，是以他只有为对方所伤。
　　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左臂已被砍中一刀，右肩也被剑锋划出一道口子。

　　他也注意到了一点：
　　箫声。
　　就在他遭遇攻袭的同时，一阵箫声自走道尽头幽幽传来。
　　箫声低靡凄艳，似充满了积怨与不平。
　　偏又在幽怨中带着了剑气，剑气中隐吐了杀气。
　　而围攻他、对他出手的人，则随着箫声的高低起伏而或攻或守，时进时退。
　　显然，这些人都受箫声控制。
　　王小石听着这箫声，心绪莫名烦躁起来。
　　——盛师兄和谢兄弟可怎样了？他们也遇险了吗？
　　——这些人如此纠缠不休，我该如何摆脱？
　　——对方如此费尽心机、层层设伏，目的究竟是什么？
　　心神微分间，背后又中一掌，先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气血更是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箫声中突然穿插了几缕琴音。
　　初时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渐渐地汇成一线。
　　时而优雅低回，恍如一片幽香。
　　时而又细细碎碎，琤琤琮琮，如同泉水，在琴音间汨汨流淌。
　　如思如慕，如倾如诉。
　　让人听后心中有一股舒美，一种感动，
　　那是只有无情才能弹出的琴声。
　　无情的琴，多情的琴声。

　　王小石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想到了夜风中他推着无情走过的那一条长街，河畔纷落的桃花，以及灯火阑珊中无情温柔的眉眼。
　　万般情愫，盈满心头。
　　情思缱绻，相思刻骨。
　　在在都是无情，无情……
　　顿时灵台一片清明——
　　他要尽快找到他，与他并肩作战！

　　几乎在同时，他亦已发现，围攻他的人竟似都痴了一般，手上攻击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迷惘几分沉醉，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正在回味着自己一生中最温柔快乐的时光。
　　看来这些人的心智并未完全丧失，无情的琴声，竟唤醒了他们几分神智。

　　王小石本性灵慧，这一静下心来，反而想通了一些事。
　　当下定神静气，摒除杂念，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琴声幽幽宁宁，初听似飘渺不定，细辨之下，却正是从石壁后传来。
　　——箫声凄凄切切，王小石乍听之下，以为来自走道尽头，如今既明白无情是以琴声与箫声相抗，想必箫声亦是发自石壁后。
　　脑中灵光一闪，闭目，安然步向石壁，口中朗声长吟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大地及日月，时至皆归尽。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声音清朗绵长，在地道中悠悠回荡。

　　王小石已距石壁不到一寸，眼见就要撞上——
　　他忽而睁眼，目中清明一片，叱道：“因缘若尽，还归无常！”
　　然后，他大跨步撞向石壁。
　　这一步跨得很急，也很速，完全不留余地。
　　他内功虽高，平日修习的毕竟不是刚猛一路的武功，这般以血肉之躯撞向石壁，纵然不死也难免骨肉伤残。

　　王小石没有伤，更没有残。
　　他整个人穿石壁而出，连衣角都没有少一片。
　　身后的石壁却瞬间化为沙土，纷纷落下。
　　随着两声惨呼，两条人影自两边的石壁上跌落。
　　其中一人以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鲜血正不断从他鼻腔涌出：“好一个王小石！我们兄弟的六乘慑心阵竟也困不住你，此番败在你手上，我们无话可说。”
　　王小石微微一笑，道了声“承让”，便起身要走。
　　那人一愣：“你不杀我们？”
　　王小石奇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因为，我们是来杀你的。”
　　“可是你们已受了伤，不能再杀我了。”
　　那人正待反驳，忽一惊省起：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要说服对方杀自己么？
　　只听王小石的声音在拐角处传来：“事出无奈，多有得罪，两位的伤，若能静心调养，一月之内不与人动手，当无大碍。”
　　那人怔怔地望着王小石离开的方向，轻叹一声，返身扶起另一人，喃喃道：“王小石……果然是王小石……”

　　王小石循着琴声一路疾行，路上竟未再遇阻拦。
　　六乘慑心阵一破，琴声便愈发清晰。
　　他已不欲多作耽搁。
　　这里的埋伏或可困住他，但显然并不足以取他性命。
　　既然杀招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对方如此煞费心思，将他与无情隔开，目的又是什么？
　　想必无情此刻已与那人对上。
　　他一定要尽快赶去相助无情。

　　**************************
　　看到无情的时候，王小石的心口几乎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无情盘膝坐在地上，膝上置一琴，白衣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袖口、衣襟处还破裂了好几道口子，唇角一抹血痕。
　　谢十三正仗剑与七名黑衣人斗在一处，身上的衣衫也破裂了几处，还负了伤，染了血，却始终护在无情身前，不让黑衣人过去对他出手。
　　角落里还站着数十人，脸上的表情三分迷茫七分痴傻，与先前围攻王小石的高手一般无二，但从装束上看，这些人似乎只是普通百姓。

　　无情对面则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娇小、蒙着面纱的女子。
　　这女子手中握着一管竹箫，正埋首低低而吹。
　　方才那箫声就是自她口中发出。
　　王小石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额上一道深刻的疤痕，像一记深艳的梦。
　　而她的箫声凄切得仿佛已没有了梦，更没有了她自己。

　　箫声与琴音还在继续。
　　箫声凄厉，琴音宁谧。
　　箫声琴韵此来彼去，滚动翻覆，拉锯牵制，始终相持不下。
　　无情下指很轻，脸上的神情很温柔，如同一个正在仿佛思慕的少年。
　　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蒙面女子的手则微微颤抖，箫声断断续续，几不成调。
　　王小石亦精通乐理，知道无情正以琴声与蒙面女子的箫音相抗。
　　这样的对抗，实则比刀剑相拼还要凶险万分。
　　对抗双方一方面要以乐律影响牵制对方，另一方面却又要收敛心神，不让自己为对方的箫声（琴韵）所控。
　　如此一来，败的一方固然心智崩溃而亡，胜的一方也必将元气大伤。
　　这已不止是分出高下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一决生死。
　　可是，双方已无法停手。
　　这是一个死局。
　　两败俱伤，不死不休。

　　王小石微一沉思，已作决定。右手拇食二指并拢，凑在唇边，撮唇发出几声清啸。
　　啸声清越，虽不似箫音琴韵那般成调，倒也悦耳好听。
　　开音初尚平平，但即湍籁逸飞，上遏云辰，呼吸磐僻之际，竟将琴箫之音一断为二。
　　蒙面女子如受重击，手中箫咚地一声滚落于地，鲜血不断地从她口中渗出，沾湿了蒙面的绯巾，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有一种奇丽的诡艳。

　　无情手中琴弦崩然断裂，身形晃了一晃。
　　王小石心中一紧，上前，在无情倒下的一刻将他揽过。
　　无情在他怀中，勉强仰起头，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王小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带些许凉意。
　　这一刻，他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温柔。
　　无情只觉一股温和的内劲自王小石掌中传来，顺着他全身经脉循行，脸上开始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受的伤并不重，只是连日来奔波劳顿，加之连番对抗之下，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时一旦松懈下来，反而支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