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观肋之祸（上） ...
-
春秋•齐僖公二十三年
在外流亡多年的公子重耳与亲信准备去投靠宋襄公，然想到宋国必先绕道曹国。曹国是个小国，但是子犯说有求他人，礼节是不能少的。公子重耳然其所言。
这个时候是曹共公曹襄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曹襄此人端的是一副好皮相、做事却十分荒唐。虽然是姬姓，皇室宗亲，但是如此不顾礼节的人还是让邻国都不大愿意与他亲近。
这日天气有些炎热，曹襄嬉完水后正躺着纳凉呢。就听底下人来报，说是晋国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一行人来曹国了，本来昏昏欲睡的曹襄一听，立刻精神了起来。
——重耳？莫不就是那个骈肋之人？
曹襄之前不知听什么人说起过，晋国的公子重耳，生的是骈肋，这可真是稀奇。凡是人的肋骨不都是一根一根排列整齐的，胁骨紧密相连如一整体的人曹襄可没见过，他当时暗暗留了个心。想若是将来见着这重耳也势要看看这骈肋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
——嘻，这倒有趣了
曹襄喜形于色，对底下人吩咐了要请公子重耳一行人入宫。
底下人立刻去办事了，曹襄躺着翻来覆去，越想越觉有趣，心底暗暗期盼着。
过了一段时间底下人终于请来了公子重耳他们，在正殿等候。曹襄这会心情愉快，脚下如生风一般走得飞快，来到正殿就看到有一行人恭坐一旁，见他来了都起来行了礼，甚至还是稽首【注①】跪礼。曹襄忙回了个礼，不过很是随便，对面一行人果然脸色有变。
曹襄看了看那几个人，却没发现有什么样貌畸形之人，不禁有些失望地问，“你们谁是公子重耳？”
重耳见他如此无礼，暗自蹙眉，但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对方行了个礼“下臣……【注②】”他话未说完，就见曹襄打量起他，表情很是认真。
曹襄围着重耳走了几步，还是没看出什么异常。不仅是很正常，这公子重耳生得也是不错。身长七尺，面如冠玉。曹襄咂咂嘴，说道：“听闻晋公子重耳生的是骈肋，寡人听完煞觉有趣。不知公子可否让寡人瞧瞧这骈肋是什么模样？”
曹襄话语刚落，不仅是重耳一行人脸色皆愠，就连曹国的国相僖负羁都锁紧眉头。
重耳生性冷淡，不爱说话，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子犯替他说，这会重耳还没有表示，子犯就站了出来，“曹公怎听得市井之人胡言乱语，我公子七尺昂然，又怎的生的骈肋？”
曹襄听完笑笑，“既然是胡言乱语，那公子就更该给人看看了，也好绝了这蜚言蜚语。你说是吧，僖相？”
僖负羁听到被点名，出来行了个礼，也不言语，他观得这晋国公子绝非池中物，若是这会子得罪了，将来指不定有什么……
曹襄也不恼，笑着继续打量重耳。重耳道：“有礼之人，怎可在他人面前袒膝露臂。”
曹襄瞪大了眼睛，凑到重耳面前和他对视。曹襄长得好，一双眼睛灿若星辰，重耳这时却被他看得极不舒服。饶是他有礼有节，面对这泼皮无赖一般的曹襄也无可奈何。但是要让他在外人面前袒胸露背又怎么可能！这般事情只有蛮夷之人做得出来。
曹襄不依不饶地继续提了几次，都被重耳一行拒绝了。
曹襄这会很苦恼，不过他找乐子的行为也不会就此结束，他面上装作诚恳地道歉道：“适才是寡人失礼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意。不如公子就住这宫里吧，寡人已吩咐人收拾好偏殿了……”
重耳想拒绝，子犯却抢先一步，“那就谢谢曹公美意了。”说完还带头行了个礼。
曹襄心里又乐了，对着重耳笑了一下，重耳暗自摇头。
晚上重耳要沐浴，底下人带他到偏殿附近修葺得美丽的浴池便退了出去，浴池周围有帘幕遮蔽，重耳褪下衣衫走进池子里。这几日奔波劳苦，好不容易得到休息，却又遇上这么一个无礼的国君，这还真是……重耳又想起曹襄，长得偏偏是个佳人模样、却如此寡廉鲜耻，什么观肋都能说出来……重耳摇摇头，不能在曹国待太多日，不然就误了去宋国的时间了……希望这两天这荒唐国君能自重些。
而此时重耳心中出现的那个人正躲在帘幕后面一动不动的瞧着他。
好白。曹襄想着，一边瞧瞧自己的手，好像比他白，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不过好像真的不是骈肋？啊，真是无趣。曹襄又拉开一点帘幕，将头凑近了些，“那些市井之人竟敢欺于寡人！”他本是嘟囔，却被耳力很好的重耳听到了声响，重耳刷的一下站起，“什么人？”
常年的危险使重耳有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他看向帘幕后的方向，拿起放在衣服下的匕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甚至顾不上擦干身子。
曹襄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赤身裸体走过来，这会心里想的还是“真的不是骈肋”。
“我……”
在重耳走到他身边睥睨着他的时候，曹襄憋了很久只憋出这么一句，“我、寡人就看看、还真不是骈肋……”
重耳眉头紧锁，蹲了下来与曹襄平视，那眼里的波涛让曹襄都没办法开口呼喊。
“……”重耳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曹襄，曹襄只觉周围泛了丝丝凉气。
“寡、寡人……不、不……”曹襄以手撑着挪了几步，重耳却伸出一只手扣住他右肩，拿匕首的手也抬了起来，匕首挑着曹襄的下巴。
下巴处冰凉的触感让曹襄恐惧起来，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闪烁着。
重耳忽然笑了，弧度不大，让曹襄冒起冷汗。
“观肋？现在看清楚了？”重耳的声音不大，不过像是楔子，一寸一寸打入曹襄心里，一股寒意就这么升腾起来。
可是曹襄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太可笑了，他一个国君竟然被别国流亡的公子逼迫得说不出话来，真是丢脸。
“你不用怕，现在我不会怎么样。”重耳抽回匕首，站了起身，面无表情。也不顾曹襄，自己按原路走回池旁换好衣物，走了出去。
曹襄看着他离去，一摸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第三天重耳一行人就离开了曹国。
曹国朝廷上下都传遍了国君无礼之事，没有一人不恻恻然。
曹襄把玩着手里的圭，问僖负羁，“僖相，寡人是不是过分了些？”
僖负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动声色的将公子重耳这些年的经历说给曹襄听，并再次提到在外人面前袒膝露臂，是一种屈辱。
曹襄听完后沉默了许久，僖负羁本来不想说太多，他已经以玉佩示好于公子重耳，曹襄的事本不该他来操心，可是看着曹襄难得认真一次，他又不厌其烦地给曹襄讲了一遍礼仪。
“屈辱啊……”僖负羁走后，曹襄一个人呆在大殿里重复着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肋之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