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7、鱼肠剑 一到紫云阁

　　一到紫云阁，一扫方才的不快，李治抿笑打量着四周，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王伏胜真会办事，把这里布置得甚是妥帖，瑞绫软帘华美，云母屏流光溢彩，几案坐榻全是沉香木制作，各样摆设样样精致。

　　掀起寝室的玳瑁帘，她就在榻上靠着，那个小宫女正在陪她说话。气色虽然不好，但比前些天好了许多，还是天峰有办法。这几个月来，她的确吃了不少的苦，献陵不说，连大理寺的牢都坐过了，万幸能挺过来。

　　望着她，人如故，萦绕在心头的，是夜幕中的蘅芷阁，昏暗的床帏内，堵着她，缠着她，甚至威胁她。

　　“天峰的话你信了吗？朕并没有骗你！”

　　小雀慢慢立起来，很识趣地退下了。

　　萧可根本不去看他，依旧冷若冰霜，一字不言。

　　思绪又回到去年的冬天，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国舅硬是逼着他做出选择，他也毅然决然做出了选择。

　　“你就算不相信朕，天峰总该相信吧！朕也是迫不得已，这一切都是国舅弄出来的，朕真的已经尽力了！”

　　萧可一直沉默着，往事历历在目。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事已至此，他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

　　“姐姐，你说话呀！”李治忍不住问。

　　萧可冷冷道：“你不用假惺惺地装模作样！我跟你如今是不共戴天之仇，不用在我面前演戏！”

　　“什么演戏？你在说什么？朕一直在护着你，怎么就成仇人了？”李治似乎很不明白。

　　这种伎俩，萧可早已司空见惯，冷言冷语道：“大唐皇帝陛下，您在这里跟我一个家破人亡的弱女子演戏有意思吗？你们不就是恨他？从贞观十七年，太宗皇帝要改立太子，自那时起，你们就恨他。你们恨他，陷害他也就罢了，为何连几个孩子都不放过？他们也碍着你的江山社稷了？”

　　李治一时语塞，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看来天峰的话她并没有相信。“国舅那里有房遗爱的口供，三哥的的确确是参与了谋反。”

　　“胡说！那样的口供，我一天能给你编上几百个！”萧可才不听他的鬼话，心口又像刀绞一样疼起来，“很开心吧？除掉了你最忌恨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李治极力否认，“你知不知道朕为了保住你，费了多少心思？朕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却这样怀疑朕。朕若真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人，就教朕头疼而死！”

　　听此话，萧可凄然一笑，抬眼看向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堂堂天子，富有天下，您在这里又发誓又赌咒的，所图为何？”

　　李治说不上来，自然也不能说。

　　“你以为三郎不在了，我就会跟了你吗？”萧可早已看穿他心底的盘算。

　　让人一语道中心事，李治一时无语。“不论你怎么想，反正朕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事到如今，朕确实无能为力，这一切都是国舅……！”

　　“长孙无忌又是为了谁？”萧可打断他的话。

　　一时间，寝室内一片静谧，李治低头不语，萧可却一直盯着他，往事如在眼前。

　　“三郎在哪儿？”

　　李治支吾着说不上来，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棺椁停在寺庙里！”

　　萧可闭目沉吟，自是痛彻心扉。都快三个多月了，三郎仍不能入土为安，这跟暴尸荒野有什么区别！他一生光明磊落，竟落得如此下场。

　　“你打算怎么办？要把他挫骨扬灰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吗？”

　　李治连连摇头，说了这么多，她还是在误会。“你放心，朕马上下旨……安葬。”

　　萧可拭去了泪水，强压悲痛尽量不让自己哭。“好，高阳之原的最高处，能看见半山腰的一大片青松翠竹，他喜欢那里。”

　　自紫云阁归来，李治心头郁结难舒，绷着一张脸在甘露殿对着奏章画日，直到灯火阑珊，月上中天。

　　偶有一阵香气飘来，一个美人缓缓走了过来。见到她，李治才绽露了笑颜。美人盛装华服，云鬓高挽，一双明眸如春水，正是武昭仪的姐姐，贺兰夫人。

　　贺兰夫人孀居多年，一直住在宫中照料李弘，好不容易哄他睡着了才出来走动，消磨长夜漫漫的无聊时光。

　　李治忙起身相迎，握了她的手道：“姐姐，你可是越发风姿动人了。”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正打得火热也不是稀罕事儿，王伏胜很识趣地退下了。

　　贺兰夫人浅笑着，故作嗔怪：“陛下张口便是姐姐。这几日，可叫得絮烦了？这一处唤姐姐，另一处也唤姐姐，陛下倒不嫌累。”

　　李治自然知道她所指，拥着她坐了下来，抚着她的手臂道：“她又不像你，见了朕就没个好脸色。”

　　贺兰夫人美目一转：“那陛下还把她留在身边，指派了那么多人去照料，铁门栓一样守着紫云阁，生怕别人伤害了她似的。”

　　“朕又不是防你。”想起萧云襄的所作所为，李治甚为恼怒，紧紧将贺兰夫人圈在了怀里，“今晚留下来吧！”

　　“媚娘会不高兴的。”贺兰夫人假意推开他，“她有了身孕，早早歇下了，不能惹她生气。陛下还是去找紫云阁的那个姐姐。”

　　李治含笑不语，他倒是想，人家肯才行啊！

　　“她也有了身孕。”

　　“陛下的？”贺兰夫人略有些吃惊。

　　“朕还没有问她。”李治暗自思忖，又忆起去年冬夜的蘅芷阁。

　　“陛下是不敢问她吧？”见他神思恍惚，贺兰夫人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快，“今日眉头紧锁，莫不是被人家冷言冷语赶出来了？”

　　“哪有此事！朕只是……”李治长叹一声，也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办。

　　紫云阁春光正好，各色繁花千娇百媚，再衬着莺啼燕鸣，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眉儿这几日忙坏了，不仅要照顾萧可，还要指正那几个刚刚拨来的小宫女干活，生怕她们手重心粗弄坏了东西。时不时还要去后院的小厨房照管，看她们做的吃食合不合萧可的口味。又想起屋子里赏赐的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还没有收拾。

　　刚掀起玳瑁帘，就看见萧可撑着坐起来，忙上去扶她：“您怎么起来了？您想要什么，跟奴婢说一声儿就行。”

　　萧可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缓缓靠回榻上，“小雀……”

　　“您忘了，奴婢不叫小雀了。”眉儿一边说，一边拿了隐囊给她靠上，“陛下给我改了名字叫眉儿，说小雀不好听，说我柳眉弯弯，以后就改了叫眉儿。”

　　眉儿越说越欢喜，萧可哪有心思理会她改了什么名字，只是想让她倒茶。

　　奉了茶，眉儿望着满室赏赐之物发愁，正想着该如何归置，忽见李治与王伏胜一前一后进来，连忙伏身下拜。

　　李治叫她起身，轻声问道：“她怎么样了？今天都吃了什么？精神好不好？”

　　眉儿一脸的笑：“吃了小半碗鸭花汤饼，精神也好，刚才还跟奴婢说话来着。”

　　李治点了点头，便去寝室内探望萧可，只留了王伏胜和眉儿在屋子外头。

　　眉儿见王伏胜一直乐呵呵的，还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不禁问道：“大总管，您看着奴婢做什么？难不成奴婢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王伏胜笑道：“哪有什么脏东西，咱家不过是看你命好罢了。”

　　眉儿也暗叹自己命好。掌管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局的正三品大总管对她有说有笑，就连陛下对她也是和颜悦色，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治见到萧可才知道，她哪有精神很好，还不是和以前一个样。长发虽然梳得齐齐整整，可面色憔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朕怕你闷得慌，便让人送来了几只鸟雀，就在院子里呢！你没有出去看看？哦，还有两只锦鸡呢！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咸阳狩猎那次，朕还送了一只锦鸡给你呢！”

　　她并不答话，只是低垂着头。李治抚上她的手臂道：“这衣服这么薄，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萧可忙躲开，仍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

　　就知道她是这样，跟从前一般无二。

　　“安葬一事，朕一直没忘，只是阻力很大。”李治蹙起眉头，“朕这个皇帝束手束脚，一提此事，朝中便诸多驳斥。只要国舅尚在，没人真心顺服朕。”

　　萧可自是明白他所指，只是想让三郎入土为安，竟然这么难！

　　“朕再试试吧！”原来她肯跟自己心平气和地坐着说话，都是因为那个人。

　　一时间，萧可泪光盈盈：“不论高阳与李元景怎样，都不关三郎的事儿，他没有谋反！”

　　“都是国舅，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李治顺着她的话头抱怨，“为了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那都是朕的亲人啊！日后九泉之下，朕怎么跟先皇交待！都是朕无能，才让国舅为所欲为！”

　　萧可心里很明白，他一股脑往长孙无忌身上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真的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怎么可能！

　　“你不用想这么多，你要做什么，告诉朕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身子养好！”李治很想抱着她安慰，又怕她不乐意，“放心吧！以后朕会把曦彦、千里、婵娟和婳儿都送回到你身边。”

　　萧可抬眼问道：“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不会那么久的。”李治信誓旦旦道，“朕确实有难处，有国舅在，朕也是有心无力！朕知道你放心不下千里和曦彦，朕会好好护着他们的，朕早就向刑部尚书唐临交待过，准许千里与曦彦乘传车赴岭南，沿途但凡出了意外，相关人等朕必会追究到底。”

　　萧可的思绪停留在“唐临”上，听说他为人宽厚，性格公允，可他能好生对待千里跟曦彦吗？天峰说冯子游一路护送，现在到底是何光景，她一无所知。

　　李治自是明白她所虑为何：“朕已下敕给沿途州县，供给食宿，不许随意苛待，只是此事只能暗中嘱咐，不能明发大赦，还望你体谅朕的难处。”

　　萧可怔怔望着他：“那千里跟曦彦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

　　“你放宽心，沿途官吏得了朕的吩咐，不敢放肆。待到平安抵达岭南，一切便安稳了。”李治微笑着，试图打消她的疑虑，“曦彦的名字还是朕取的呢！彼其之子，邦之彦兮，那孩子是在晨光里出生的，朕记得很清楚。你不是常说，人要往前看，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不要总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你还有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呀！他能陪着你，将来也会孝敬你。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朕想不到的，一时又手足无措，才让他们为所欲为。今后再不会让他们掣肘了！”

　　一席话说完，萧可方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说客。从前那个腼腆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恭送皇帝离开，眉儿才兴冲冲返回了寝室，一看萧可的神情，忙收了欢喜之色。刚才陛下对紫云阁的各色布置都十分中意，还夸了她，甚至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鸟雀、锦鸡都满意，难道她还有不称心的地方？

　　她想让萧可开心起来，笑着说道：“姐姐，刚才王总管说了，我们这紫云阁蛮大的，以后用药、用膳就不用往外头跑了。特意挑了两个女医过来照看，又请蒋太医每日前来诊脉，还从尚食局调拨了两个人过来。陛下吩咐说姐姐不爱吃油腻的，要她们以后把饭食弄得清淡些。”

　　萧可就像没听见一样，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眉儿又把手里抱的锦盒递给了她：“哦！还有这个，这是慕容将军捎来的，说是给姐姐您的，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个什么？”

　　萧可这才回过神儿来，抹去了眼泪，接了锦盒在怀里。打开一看，一时怔在了那里。盒中之物竟是鱼肠剑，一尺来长，犹如匕首，绿沙鱼皮鞘，以宝石装饰，挽手绒绳是鹅黄的灯笼穗，是三郎留下的遗物，到处找不到，竟在慕容天峰的手上。

　　“是匕首？”眉儿有些吃惊。

　　萧可睹物思人，失声痛哭。

　　眉儿又看不明白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物件儿？我这就去还给慕容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