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6、重归旧好

　　寝室内，小雀吓得浑身发颤，紧紧攥着萧可的手不肯松开。原想着她一定是个有来头的人，却想不到来头这么大。她究竟是谁？曾是宫中的娘娘吗？可一个娘娘，怎会沦落到浣衣院做苦役？

　　正想着，萧可的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绣满花枝的纱帐落入眼帘。回想刚才那一幕，她硬是逼自己冷静下来。正要挣扎着起身，却见珠帘一动，自外面进来一人。那人一袭千牛卫公服，高大魁梧，眸若寒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千里和曦彦呢？他们是不是……”萧可泪水涟涟，痛断肝肠。斩草除根本就是他们的手段。就算侥幸活着，可岭南千里迢迢，一路凶险未知，两个孩子年纪太小，又怎么能安全抵达那里？

　　岭南临近海裔，远在天涯，是瘴气丛生的蛮荒之地。他们只是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曾经一向“趾高气扬、目无下尘”的“表妹”，何时落魄到这般模样？倒让他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他们现下还未抵达广州南海县，这一路有我的友人——潘州刺史冯子游暗中护持，宋哲远夫妇也一路相随。”

　　萧可不敢相信，千里和曦彦还活着，宋哲远、素嫣在路上护着他们。“冯子游？他是什么人？”

　　“他是冯盎的后人。”

　　萧可当然听过岭南冯氏与冼夫人的威名，当年振臂一呼，安定百越，震慑南疆，岭南各部纷纷归顺。冯家正是巾帼女杰、岭南圣母冼夫人之后，世代雄踞岭南。

　　慕容天峰语气笃定：“他正是冼夫人一脉。在岭南，冯家是威望赫赫的豪族，各部族莫不听其号令。冯子游身为潘州刺史，在当地说一不二。有他庇护，千里、曦彦即便到了南海县，任谁也不敢肆意欺辱，你大可放宽心。”

　　萧可摸不透冯家的底细，也猜不透慕容天峰的心思。可从长安到南海县，足足四五千里的路途，关山重重，瘴岭连绵，一路风霜雨雪，他们怎么受得了！

　　慕容天峰眉峰微蹙：“表妹，大局已定，无法挽回，再多忧思，也无济于事。”

　　“你，你还打算做仁儿岳父？愿意看顾他？”萧可心如刀绞，语声都在颤抖。

　　慕容天峰一听这话，颇为恼怒：“你把我当成了背信弃义之人？我曾与仁儿的父亲击掌为誓，誓言岂能更改？待到淑儿及笄，我自会送她远赴南海县，与千里完婚。”

　　萧可拭去脸上泪痕，知道他所言句句属实。

　　“婳儿还好吗？”当初女儿高热不退，浑身抽搐，万般无奈之下，才托付天峰抱走，此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慕容天峰遣了小雀出去，微微颔首：“你放心，婳儿一直在我的府中养病，无人难为她。”

　　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婳儿虽然寄人篱下，但比起献陵已是天差地别，只是连累了天峰。

　　萧可抬眸问道：“你告诉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慕容天峰略一沉吟，便把来龙去脉仔细说与她听。

　　一时间，寝室内静了下来，只余下萧可的啜泣声。

　　“这么说，是我害了他？”

　　从贞观十四年到永徽四年，整整十三年，时光飞逝。蓦然忆起沔州的临嶂山，爱又如何，终落得镜花水月，梦一场。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想到他，萧可自是悲痛欲绝，但心底总有一个让她也不能相信的感觉。

　　“三郎他……你告诉我，我受得住……”

　　慕容天峰神色凝重：“当时我就在那里。”

　　“他说了……什么？”萧可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慕容天峰，紧紧攥着衣襟，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他说，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陷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他只说了这些？”竟没有关于她的只字片语。

　　“你希望他说什么？”见她如此模样，慕容天峰却有不忍心，可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心中存了芥蒂，索性绝了她的念想，“表妹，金屑酒不让人有太多痛苦，只不过……”

　　“别说了，别说了！”萧可如何受得了这个，那是她最爱的人，是她的三郎，是曾经把她宠到天上、捧在手心的人。

　　夜色沉沉，乌云掩月，霏霏细雨落了片刻，而后风停雨歇。太极宫庞大的殿宇在如墨的夜空里静静耸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承香殿，银烛高照，武昭仪偎在李治的怀里说着体己话。去年她诞下皇子李弘，如今腹中又怀着龙裔，真可谓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最近皇后和淑妃没有难为你吧？”在李治眼中，昭仪向来楚楚可怜，一后一妃，倒像是凶神恶煞。

　　“淑妃最近顾不得媚娘。”武昭仪故作失言，“妾身又说错话了，请陛下处置。”

　　李治并无怪罪之意，何况她说得在理。如今萧云襄眼中钉、肉中刺是萧可，浣衣院那桩事，说不定就和她有关。

　　“她怎么样了？臣妾不便前去探望。”武昭仪秀眉微蹙，声音绵软。

　　“你暂时不要见她。”李治长叹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委屈，“从前多好啊！如今她把朕当成了仇人一般，朕哪里对不起她？一早便知晓她是假王妃，还替她瞒着。她被弃在梅园村无人照管，朕一个月往那里跑好几趟，给她送吃的、送喝的，甚至给曦彦取名字、替她摆酒请客。如今她六亲不认，只记旁人的好，只记朕的错。”

　　过去他们有着怎样的故事，武昭仪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当年在感业寺凄苦度日，直到故人来访。那时她正在山下挑水，一身狼狈，浑身湿透，见到她的那份感动，至今记忆犹新。

　　“事到如今，媚娘也不好说什么！没有她，媚娘还在感业寺里待着呢！这份恩情，自是不能相忘，想来她最惦念的就是千里和曦彦，不如……。

　　“国舅必不肯。”李治摇头，“这事儿就没指望，你是知道的。朕就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帝王，朝政皆由国舅这个顾命大臣把持，朕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朕也为难。”

　　武昭仪轻叹一声，绕过了这个话题，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打趣道：“其实，陛下应该庆幸才是，好在她当初不曾冒充了晋王妃，这十几年过下来，还不知把您给折腾成什么样子。”

　　“媚娘言之有理。”李治一扫心头郁气，何尝不是，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两人正说着话，王伏胜不合时宜地进来回禀，说是皇后娘娘请陛下去立政殿，有要事相商。

　　李治哪里想看皇后，性子古板，毫无意趣的一个人，跟她在一起，还不如跟木头在一起呢！刚想着推辞，武昭仪却屈膝跪下，模样惹人怜惜。

　　心想着她在这宫里讨生活不容易，只能谦恭低眉地服侍皇后。饶是这样谨小慎微，皇后、淑妃仍跟她过不去，处处为难。还是去吧！只当是为了她，省得让她难做人。

　　恭送天子离开后，武昭仪有些乏累，又把慕容天峰送来的信笺翻了出来，在灯下对着那行梵文发呆。

　　萧云襄有兰陵萧氏做后盾，王皇后与其结成同盟，又有长孙无忌、柳奭等一干重臣撑腰，自己才是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人，内无援，外无助，全靠上天的眷顾。

　　她低声自语：“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如何顾得了你的宣儿，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感慨了一阵子，又让贴身宫女佩儿打开各个箱笼，把天子所赐之物挑些好的出来，以便打赏给宫人们。

　　佩儿深知她的心思。昭仪出手大方，又会笼络人心，宫女、内侍多半愿与她通传消息，后宫之内耳目甚多。反之，皇后与淑妃一向看不起如蝼蚁一样的低贱之人，在这上头就差了一大截。

　　李治来到立政殿，望着那宫门就不想进去，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一只脚刚踏进大殿，皇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穿得中规中矩，乏味又刻板。还不曾落座，便开始晓以大义。

　　“陛下不该将那罪妇接入宫中。她假冒王妃，又涉伤人害命，万一对陛下不利，该如何是好！”皇后是真心为李治忧心，此女胆大包天，长久留着，必成祸患。

　　李治听得头疼，“皇后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可有证据？”

　　王皇后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听了淑妃的话。

　　李治心头恼怒，转身径直离去，把目瞪口呆的皇后晾在了殿内。

　　半晌，萧云襄才从帷幕后钻了出来。为了对付武昭仪，她和皇后早已化敌为盟。她是恨透了萧可的，不仅冒认了姐姐的名号，还将她杀害，陛下竟然偏心不追究，甚至授意三司曲法从宽保她姓名，怎能不恨？

　　“皇后看见了吧！此贱婢不除，你我寝食难安！”

　　又是一日晴好，天光清朗，人心也跟着松快几分。

　　李治寻了个空闲去探望萧可，却在千步廊遇见两个最不想见的人——萧云襄与她母亲，不知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萧夫人上前参拜，语声凄恻，“陛下，实不相瞒，臣妇是来探望宣儿的。”

　　李治并不答话，想看她如何做戏。

　　萧夫人拭着眼泪，“她虽不是真正的宣儿，可这十数载相伴，不是亲女，胜似亲女。臣妇实在不忍心她在掖庭受苦，只求能与她见上一面。”

　　萧云襄也在一旁帮腔，假意嗔怪：“陛下也真是，为何不让阿娘和云襄探望姐姐？”适才紫云阁的侍卫一再拦阻，她也无计可施。

　　一听这话怪别扭，这时候倒成了姐姐，以前不是以贱婢相称的吗？这两人胆大包天，居然想来紫云阁打探消息。

　　“她身子不适，还是不必相见了。”

　　萧云襄正要争辩，却被萧夫人拦住。

　　她眉头紧锁，一副关切的模样，“如今宣儿获罪，孤苦无依，身子又弱。臣妇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接她回府静养，臣妇自会悉心照料，令她闭门安守。陛下若要传问，臣妇即刻送她入宫，不劳陛下时时挂怀。”

　　原来这才是她们的目的。诈冒王妃一案，萧家当庭揭发，当时有多为难，费尽心思才保住她的性命。如今反倒想起认女儿，拿天子当棋子摆布。

　　李治不肯松口，萧夫人连声叹惋：“臣妇不敢罔顾三司判决，只是于心不忍。当初告发之事，事出仓促，我们也是迫于情势。臣妇一直把宣儿当作亲生女儿相待，出入相伴，远在山东道的齐州也去了。如今她获罪沦落掖庭，臣妇实在是日夜难安。

　　萧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一个样。若不是看在天峰的情面上，直接打发了。

　　萧家母女对视一眼，一同躬身叩请：“恳请陛下恩准臣妇将宣儿接回萧府，往后定会好生待她。”

　　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李治索性把话挑明：“那就不必了。她怀了朕的孩子，怎么能去萧府？”

　　一听这话，萧云襄立刻原形毕露，任凭母亲怎样使眼色都不能制止，“她竟然有了孩子！这个贱婢，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呢！陛下怎可这般信她？”

　　“放肆！”李治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朕要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教。你们若再敢为难她，休怪朕不念旧日情面！”

　　说罢，拂袖而去。

　　萧夫人望着怒气难平的女儿，满心无奈：“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素节打算。”

　　她暗自忧心，万万没料到，一个冒名顶替的女子竟有这般本事，做了十余载王妃不说，如今连天子都为她倾心。原打算与她重归旧好，一来为女儿云襄有个帮衬，二来能为素节多吹吹枕头风，现在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治心头积着火气，沿着长廊缓步前行。

　　王伏胜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回禀。

　　“陛下，浣衣院一事已经处置完毕。秦掌院经刑讯，供认收受财货、私自动刑，判杖六十，革去职司，发往别宫做苦役。两名动手的宫人杖二十，调离浣衣院。”

　　他顿了顿，飞快瞥了一眼天子神色，“秦掌院供称，财货来自淑妃宫内之人，只是仅此口供，没有旁证。奴婢不敢深挖，怕消息外泄。”

　　李治早就猜到是她所为，只是苦于没有实据，只能压下心中怒火：“盯紧紫云阁，不许再有这类事情发生。”

　　“奴婢遵旨。”王伏胜躬身应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