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4、浣衣院 一个月

　　一个月后，长安已进入暮春时节，绿柳成荫，槐叶遮天蔽日，风一吹，白茫茫的花儿纷纷坠落，恰似冬日的雪。

　　而三司也做出最终判决：伤人害命查无实证，萧泽宣以自行坠崖结案，遗骸早于六年前由高陵县以无名朽尸瘗埋。萧氏诈冒宗妇一案，窃据藩妃名分十有余年，冒支王府廪给，僭用命妇仪制，诈伪情状属实。判：终身拘于掖庭，供内廷役作，别册列为罪妇，不籍没为官奴婢。

　　萧钦接到结案陈词时，心中也就默认了。他知晓亲女泽宣早已坠崖殒命，当年为免家族祸事蔓延，才顺水推舟默许旁人顶替。如今时过境迁，再追究毫无意义。何况泽宣自幼长于寺庙，父女情分淡薄如水，不被她牵连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掖庭在太极宫之西，占地甚广，四周皆有高墙环绕，隶内侍省，掌宫人簿籍，督纺绩蚕桑之役；置博士教习书算才艺，差派工役，唯司管束功课，不司推鞫。

　　一处甬道内，萧可被两个小内侍引着前行，手、脚的锁镣均被除去，浑身也轻快了许多。这里阳光明媚，比大理寺的牢狱不知强了多少倍。

　　来到掖庭局，先见了一位典事，另入罪妇册籍。之后典事问她有什么一技之长，是否擅长工缝、养蚕？萧可摇头，那就是什么都不会，便拨去隶属的浣衣院供役，主管的是一名姓沈的掌监，一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

　　浣衣院里大大小小约有二十来人，院子里挂满了各色的帐子、幔子，正中央有两个大水池，洗出来的帐子四角四人一拽，很轻松晾在了架子上。

　　沈掌监没有给她分派活计，只让她去屋子里歇着。一间低矮、狭小又黑暗的居室，窗台下面搭着木板子充当床榻，歪歪斜斜挂着一张布帘，毡被、褥子倒是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面镜子。从窗棂向外望，各色幔子在院子里飘来飘去，非常好看。

　　不大一会儿，沈掌监领着一个小宫人进来，还送来了枕被、衣裙等物。她不晓得这个罪妇是什么来历，竟然惊动了武昭仪，遣人来说要多加关照。武昭仪去年年底刚诞下皇子，日渐宠冠六宫，谁也不敢怠慢。

　　掌灯后，宫人们才放下手里的活儿，纷纷赶去吃饭。小宫人收拾了屋子，又给萧可端来了晚饭和盥洗之物。之后，她就一直在灯下做针线，看样子约有十三四岁，一张小脸圆圆，一双眉儿弯弯，身材十分瘦小。

　　小宫人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又寻了些话对萧可说，“你睡不着吗？刚到这里不习惯吧！日子一长就好了。对了，我叫小雀，是浣衣院里的粗使宫人，今年十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

　　萧可辗转难眠，往日种种一直在脑中翻涌，听到小雀问话，淡淡回了一句：“我比你大得多。”

　　小雀再把她好好看了看：“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萧可没有心思答话，仍旧沉在自己的心事里。

　　夜渐深，四周一片静谧，昏昏沉沉中，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个影子若隐若现，灯火昏暗，一时又看不清，那人似是披着一层白纱，又似裹着一层薄雾。

　　“没吓着你吧！”那人眼光闪烁，似在逃避着什么，又似在替她诉说，“见你好好的，我就放下心了，天峰都对你说了吧！我……真的已经尽力了，萧大夫控告你冒充萧泽宣并谋杀了她，国舅握着你的案子不放，他一直逼着我做选择，你若是落在他的手里，还能有命在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看到他，萧可脑袋里映出两个字：雉奴。

　　“他这一招太厉害了，明目张胆地诛杀异己，我居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坐在那里看着他大开杀戒。”

　　萧可脑海中一片纷乱，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任凭再怎么解释，你也不会相信了。”那人深深一叹，“你要振作一些，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

　　窗台上的灯火跳动不停，远远似有哭泣之声，萧可猛然惊醒，室内空空如也，哪里有人？刚才不过是个梦，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她唤了两声小雀，之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小雀掀了帘子进来，一脸的笑意：“你醒了，刚才是沈掌监找我说话去了，你渴不渴？要不我给你倒茶。”

　　萧可直直看着小雀：“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小雀摇摇头：“没有啊！这个屋子是沈掌监特地安排给我们住的。”

　　萧可似是安了心，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的，小雀很想逗她开心：“姐姐，你真的是我的福星，刚才沈掌监同我交待过了，以后院子里的活儿我不用干了，只管照顾你一个，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萧可依然没有说话，只对着窗台上的火苗出神。

　　见她如此模样，小雀也就不再多言。

　　就这么过了几日，一切如常，宫人们依旧在院子里洗那些帐子、幔子。萧可仍旧歪在榻上，对着窗外的帐幔发呆，她暗自下了无数次的决心，今后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

　　正午时分，小雀刚刚收拾好了碗碟，才要端出去，迎面来了一些人。细细一看，却不是沈掌监，竟是秦掌院领着十几个宫人闯进来，众人忙向她们行礼。

　　秦掌院显然对小雀没兴趣，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脚进了屋子，把萧可好好打量了一番：“您是到这里颐养天年来了？院子里的活儿不用干吗？别以为有武昭仪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萧可抬眼瞧了她一眼，随即又移开了目光。

　　小雀一瞧事情不妙，忙跪下辩解，况且秦掌院的品级在沈掌监之上，是浣衣院的主事，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回禀掌院大人，她是生病了才下不来床，不是不想干活。”

　　秦掌院则是一脸不怀好意，“病了？是什么病？可有掖庭医工出具的诊牒存档？空口称病，无官凭佐证，便是托病避役，宫规在此，岂能徇私。沈掌监一味私下纵容你休养，却始终不敢上报请医查验，本就不合规制。”

　　小雀不知如何回答，萧可则是一言不发。

　　秦掌院笑吟吟道：“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大病，这么一直躺着可不行，不如去外面活动活动筋骨。”

　　萧可一直不动弹，秦掌院大为恼火，这是哪儿来的一个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她下不来床，你们两个去帮帮她。”

　　两个宫人得令，硬生生将萧可从榻上拖下来，按跪在了院子里。

　　见此情形，小雀连滚带爬，匍匐在秦掌院脚下，连连哀求：“求您不要责罚她，她是真的病了，每日就吃一点儿东西，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秦掌院嫌这个丫头碍事儿，白了她一眼道：“我说让她活动活动筋骨，你哭个什么！”再看萧可，确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曾向她讨饶，便让院子里的宫人们先停下手里的活儿，“你们今天都不用干活儿了，全留给她们两个。”

　　小雀哭哭啼啼道：“掌院大人，这么多的帐幔，我们就是洗到明天也洗不完呀！”

　　“洗不完就不准吃饭。”秦掌院慢悠悠晃过来，“白白歇了几日，也该干些活儿了吧！这里可不是让你们吃白食的地方。”

　　小雀可怜巴巴望着浣衣院的那些人，希望她们能给求个情呢！谁想那些人早就看不惯沈掌监给她们两个的特殊照顾，均是闭口不言，只等看她们笑话。

　　“你呢？你有什么说辞？听不听我的指派？”秦掌院再次打量这个病恹恹又一直默不作声的人，长发飘散，瘦骨嶙峋，倒是有一股楚楚可人之态，“别巴望着沈掌监给你撑腰了，她今日不在浣衣院。不过，看你身子骨儿也不好，不想干活儿也行，就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我便饶了你们。”

　　小雀的一张小脸儿吓得惨白，这要是跪上两个时辰，两条腿也受不住，哀求道：“掌院大人，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干活儿，干多少活儿都行，别让我们跪着。”

　　“你呢？”秦掌院极不耐烦，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儿？问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说，她不过是有武昭仪护着，算得了什么？如今武昭仪正同皇后和淑妃闹得水火不相容，得罪了也是无妨。

　　这掌院明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却让旁人无辜受了牵连，萧可有气无力道：“你要对付我，只冲我一个人，不关她的事。”

　　“哟！让你开金口可真不容易呀！”秦掌院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正中下怀，“那就饶了她，只罚你一个！”

　　两个宫人得令，狠命将萧可按跪在碎石上，尖锐石砾刺破皮肉，疼得钻心，又怕她挣扎，还死死扯了她的头发往下按。

　　小雀在一旁又哭又求，可她们无动于衷，都在看一场好戏。

　　萧可本就孱弱，哪里受得住，昏昏沉沉之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也不知是不是清醒着，仿佛看见千里拿着一张小弓射落了树上的鸟雀，一箭穿喉，血淋淋捧在了自己面前。

　　疼痛蔓延开来，她很想保住腹中的孩子，可如何保得住呢！

　　院中帐幔随风翻飞，午时的阳光格外明媚灿烂，围观之人一个个自得其乐。

　　忽然，一大片帐幔给人翻起，一个穿白袍，束着珠宝钿带的男子怒气冲冲而来，一脚一个将那两个宫人踢开，顺势将萧可抱在了怀里，她浑身湿透，发丝滴水，一张脸没有一点儿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