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3、诈冒宗妇案 永徽四年的

　　永徽四年的春天，冷冷凄凄，而那桩震动政坛、举国哗然的谋反案，也刚刚落下帷幕不久。结案之惨烈，举世皆惊：两位亲王、两位公主赐自尽，三位驸马被处死，多名皇亲国戚、重臣高官受到罗织株连。国舅长孙无忌权势熏天，大兴冤狱，诛杀异己，就算不相干的旁人，闻之也会心惊。

　　而年轻的大唐皇帝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来自首辅大臣长孙无忌的震主之威，诏令李勣为司空，仍兼任开府仪同三司一职。这一次，李勣也欣然接受，前车之鉴犹在，免得国舅的屠刀砍向他，为自保不得不挺身而出。

　　大理寺内，少卿辛茂将坐立难安。正卿段宝玄现已告病在家，陛下诏令，诈冒宗妇一案由他会同御史中丞贾敏行、刑部尚书唐临共审。可事到临头，唐临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遂派来一个名叫卢承庆的官员顶替。果然这烫手的山芋，无人肯接。

　　犯案女子现已羁押大理寺候审。尚未开审，又接到千牛卫大将军慕容天峰递来的秘信，字里行间要他曲法从轻，迅速结案了事。

　　千牛卫大将军纵有八颗头颅，也不敢擅自说出这般话，背后必然有人授意。而授意之人，辛茂将早已猜到是谁。此人与假王妃之间纠葛难言，流言沸沸扬扬，传遍长安。这案子要如何审问，才能让各方都满意？更何况假王妃被控谋害谏议大夫萧钦之女——宫中萧淑妃同父异母的姐姐。自古杀人重罪，叫他如何宽宥？此案又不能搁置，上头连连催促结案。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升堂，走一步，看一步。

　　三司推问，升堂问案，三位主审依次落座。御史中丞贾敏行缄默不语，卢承庆枯坐一侧，二人竟似来袖手旁观。传闻卢承庆先前触怒长孙无忌、褚遂良，屡遭贬谪，正处失意之时。

　　一众大理寺正、丞、主簿、司直尽数到齐，校尉押解假王妃上堂。她手脚锁着镣铐，青衣素裙，长发散乱，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本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不料竟是这般弱质纤纤的女子。她身负杀人重罪，冒名顶替王妃，鸠占鹊巢长达十三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萧可原不想跪，却被两个校尉狠命按了下去。略略抬头，才看到那三个主审，两个不认识，只见过辛茂将。离开献陵有一个多月，也在大理寺的牢狱里待了一个多月。牢狱里天昏地暗，远不如这里明亮宽敞。谁让自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大理寺自然不会安排别舍给她。原来坐牢，也是分贵贱的。

　　辛茂将率先发问：“萧氏，你身犯二罪：其一故杀，谋害萧泽宣，致人殒命；其二，诈冒宗妇，窃居吴王妃名分一十三载。本官问你，你的名籍何在？如何谋害萧泽宣？她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半晌，萧可面无表情，根本不想理他。

　　“本官问你话！”辛茂将神色肃然。

　　“你找她的尸骨做什么？”萧可终于开口，声音有气无力。

　　辛茂将怔了一下，到底是谁问案？看看左侧的贾敏行，又望望右侧的卢承庆，一个垂首沉默，一个提笔作画，敢情全都置身事外，只把他一个人推出来顶缸。

　　“人命案，须要尸、伤、病、物、踪，没有尸体，也定不了案子。”卢承庆插了一嘴，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笔，对犯人和颜悦色。

　　“我还以为你们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准备把她开棺戮尸，挫骨扬灰呢！”萧可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丝悲凉，声音微微哽咽，“我不知道她的尸首在哪儿，她摔下山崖死了，然后……”

　　说着，眼泪缓缓淌了下来。她听到牢狱里的女囚们说闲话，葬在安州王子山的杨慧仪坟茔被毁，墓志石也被磨平。前吴王妃都是这样的待遇，三郎怕是比这更惨，说不定已经暴尸荒野了。

　　“是你将她推下山崖？”辛茂将颇感意外，原来萧泽宣竟是坠崖身亡。他暗自思忖，此案审问竟如此顺利，假王妃不抵赖、不狡辩，坦荡陈述，眼看案情就要水落石出，正好把这烫手山芋脱手。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萧可回过神，拭去脸上的泪水。

　　“那是谁把她推下去的？”辛茂将再次询问，这个假王妃怎么只说半句话。

　　萧可笑了起来。当年梅园村那一幕涌上心头：她就在山崖边上，萧泽宣死命拽着她，非要拉她一同赴死。

　　“你笑什么？”这笑声听得辛茂将脊背发凉。

　　萧可带着几分嘲弄看向他：“你真的想知道吗？就怕你不敢知道。”

　　辛茂将正义凛然道：“贵贱同法，皇亲亦不能例外。”

　　萧可甚觉好笑，他一个手握刑狱生杀的大理少卿，竟还拿贵贱同法，皇亲亦不能例外的说辞示人。

　　她望向辛茂将，声音轻飘飘的：“是雉奴一脚把她踢下去的。”

　　一语落地，辛茂将如遭雷击，冷汗直流。贾敏行缄口屏息，卢承庆执笔的手僵在半空，堂上众人皆如泥塑木雕，刹那间鸦雀无声。公堂之上，满堂死寂。

　　萧可正跪着难受，干脆歪在那里坐着，抬眉微蹙，直视堂上官员：“各位不信吗？不然你们把他叫过来跟我对质。”

　　辛茂将再也审不下去了。这场三司会审，彻底被搅乱。审案审到皇帝头上，谁敢传天子对质？眼前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要不然，谁敢冒认王妃？

　　御史中丞贾敏行悄悄递来眼色：暂停审讯，再行商议。寻常案犯尚可刑讯，这女子背景莫测，既不敢打，也不敢上刑，只能暂且押回牢中看管。

　　就这样，萧可又被押回了女牢。牢狱里果然是暗无天日，连一扇透光的窗户都没有，迎面而来的，是发了霉的泔水味，刺鼻难忍。好在她住的牢房很宽敞，地上铺的草席很厚实，躺在上面休息也不觉得有多累。每日只有两顿饭，均由几个女狱卒提来。

　　住在萧可隔壁的，是一名唤淳于氏的美艳妇人，见她被押回，便好奇询问：“今日是审问你吗？你犯了什么罪？”

　　萧可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淡淡道：“杀人。”

　　淳于氏似找到了知音，欣喜道：“我也是杀人，但他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就把我一直关着。这样也好，反正他们都骂我是□□，家是回不去了。他们诬陷我谋杀亲夫，又拿不出铁证，你说好笑不好笑。”她说得甚为轻松，使劲把脑袋探出来询问：“哎！你也是谋杀亲夫才被抓来的吗？”

　　听到这话，萧可如同触了电一样，直挺挺坐了起来，隔着牢狱的木栅冲着淳于氏大喊：“没有，我没有，闭上你的嘴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淳于氏不以为然道：“我只是问问，你心虚什么！”

　　“你才心虚，不许诬蔑我。”

　　一瞬间，萧可忆起了袁箴儿污蔑她的那些话。为了不曾做过的事，受人诟病，她已经支撑不住了。千里与曦彦生死未卜，他们一个不满十一，一个刚刚六岁，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婵娟仍在献陵，孤零零无依无靠。那些人恨透了自己，势必会把一腔怨气出在孩子身上。虽然婳儿在慕容天峰的府上，但日后福祸未知。还有三郎交给她的鱼肠剑，二月初二那日，在王府晕了过去，鱼肠剑也随之不见。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太宗皇帝的心爱之物，不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到现在，连他唯一留下的遗物都保不住。

　　到了送饭的时辰，狱卒依次打开牢门。今日分给众女囚的是一大桶似粥非粥、似浆糊非浆糊的东西。萧可没有一点儿胃口，反正那些东西也难以下咽，胃里翻涌着酸水，想吐又吐不出来，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隔壁的淳于氏抱着大碗吃得正香，眼巴巴望着萧可道：“你怎么不吃？是不是病了？”

　　萧可摇摇头，一阵反胃，又呕出酸水。

　　“你要是真病了，我就给你往上报，会有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萧可摇头，表示没有必要。

　　“你这是什么病呀？是不是肚子里不舒服？”淳于氏好像发现了什么，日日观察着她，瞧出异样，“你是不是有了？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我怎么没见你来过月事？”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萧可不由自主抚上了自己的腹部，思绪又回到正月十五，大雪纷飞的夜里。她扮作了千牛卫，夹在慕容天峰的禁军中混进了大理寺，在别舍见了他最后一面。当时发生了什么？抱着他，吻着他，非要他以身相许不可。那天，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圆领袍，上面缀着金色梅花样的钮子，她亲手把那些钮子一一解开，然后把他扑倒在地。

　　“难道你真的有了？”见她失魂落魄的，淳于氏再问，“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可别瞒着，有我帮你呢！保证不说出去。”

　　萧可回头瞅着她，突然觉得身上也不是那么难受了。原本是了无生趣，不想活了的，可现在多了一个孩子，当然要抚养他长大，何况还有婳儿和婵娟。若千里、曦彦真的遇到意外，就算拼了命也要保住这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