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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帝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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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十九岁的生日,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仍想给她一个隆重的庆生,她婉拒了。她是嫡长女,大臣们都心知肚明她是皇帝选定的继承人,老皇帝着手起草的遗诏里,必须有的那一条一定是册封长公主绯卿为皇太女。
皇太女,泱国第七位皇太女,如果继位,便是第三位女皇。
她是绯卿,泱国的长公主。
绯卿,是母后最喜欢的花。
“刷——”风夹着暴雨席卷而来,即使坐在屋里也能听见那风雨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已经半个月了,父皇的病体无法支撑他坐在那龙椅之上看顾朝堂,这半个月来的奏折都是她一手批复的,每日早朝定期举行,她坐在龙椅下首的一把紫香檀蟠龙椅子上,那原是给历朝太子的座椅,她代皇帝例行公事,坐在那上面姿仪生威。因着自小便随父皇理事,那些臣子素来知晓她的手段作风,故而商议下诏无不顺利。
“殿下,十二殿下求见。”是阿绾,掀开帘子轻轻巧巧地探进一个脑袋来,案上的烛火都不曾动摇半分。
“宣。”只是简短的一个字,她好像已经习惯这样雷厉风行地发号施令了,不愿多说一句一个字。阿绾并没放下帘子,她支着手臂撩开帘子,影子一闪,钻进来一个桃色的女孩。
“长姐。”她甜甜地叫了一声,见绯卿并不理她,有些懊丧地坐下,自顾自打量起这间御书房,她从来没有到这个地方来过,一如其它的兄弟姐妹一样,但父皇偏偏给了一个人这样的权利,那就是长姐。绯卿批阅完这份奏折,短暂地抬眼看了下她,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她机灵地跳起来跑过去捏绯卿的肩膀,刺金的绣纹硌着指尖并不舒服。
“今天你倒是一个人来。”听见绯卿出声询问,她连忙回道:“中丞大人今天在内阁。”女孩子清浅的呼吸里有沉水香的气息,绯卿微微笑了下,其实也只是牵动一下嘴角,“萼容,我天天呆在宫里,不代表我不知道,有些事情,你还做不了主。”那双手也不停,只是轻柔的按着,只是力道小了些许,绯卿又道,“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该是你的我一分也不会让你少。只是萼容,心急总是办不成事的。”她倾身往前坐了坐,萼容的一双手滑空,愣愣地僵在那,她桃花瓣般的面庞上有惨白的惶恐,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长姐。”绯卿回过头来看她,捏了捏她的手,“去吧,去看看父皇。”她小心地抬眼看向绯卿,最后还是咬着唇一言不发地福了福身,“那臣妹告退了。”声音还是恬淡的,但语气里有了一线落寞,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中孙绯卿,不是她中孙萼容。
要怎么样才能是?
“殿下,阮大人不在京畿。”阿绾的声音清润,在屋里缓缓晕散开,外头的雨势似是小了,阿绾见绯卿瞧着雨,不由道:“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是要到哪去。”绯卿起身,掸了掸衣服,略带嘲讽道:“谁管呢,就是死在外头也轮不到我们操心。”
阿绾跟在她身后出了御书房,秋日里雨水透凉,绯卿只穿了件夹袍,此时站在雨雾里头,阿绾倒怕她着凉。“阿绾,父皇怕是熬不过秋狩了,我们要加紧时间,该布置好的都应该完备了吧。”她站在连廊里,雨水虽然淋不到她,但她最讨厌雨水,风把雨水刮进廊里,她不由裹紧衣袍往里缩了缩。“只差中山王了,唉,这些藩王都是些虎狼之辈,陛下还有力气镇他们的时候倒还好,现如今,唉,他们就是看不起殿下你……”
绯卿倒是笑了下,不见得生了气,“就是要他们不待见我,他才开心,可是阮誉,是他们看不起我,还是你呢。”她笑意渐深,阿绾看向那细密的雨帘,微微眯起了眼睛,灰色的天幕里惨淡的浮着生灰色的云,金碧琉璃瓦,飞檐琼楼宇,在这个时候莹莹散着光华,比往日愈加明亮,绯卿粉白的脸上笼着一层水汽,笼在她阖上的眼睫,她平静地站在水雾里,朦胧生光,阿绾看着她,蓦地心疼。
泱国入了秋后还要过个十七八天才见凉,秋雨萧瑟得淋过之后,连景色也黯淡了。
“泱泱……”屋里是晦败的,明黄色的龙帐毫无生气得耷拉着,绯卿跪在床榻边,细细听着床帐里的声响。干枯的声音艰涩无比,她不禁又向前靠了靠,想听得更清楚些,“泱泱……”还是那一声呼唤,她伸手进去摸索,抓住父皇干瘦的手,有些哽咽,“父皇,儿臣在。”床帐里的人好像微微转了转头,吃力地瞧她,阿绾忙撩开帐子,看到皇帝那张灰败的脸,喉头都不禁一紧。
“泱泱……那孩子还没回来吗?”皇帝的声音苍老又挣扎,听得人心一阵揪疼。
“老九该回来了,前日还来了信,指不定明早就进了京了。”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可以乱,但她不能,这个皇城里,已经不能靠垂死的父皇了,皇城外那些暗流涌动,虎视眈眈,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可以嗅到了,而皇城里面,又有谁是真心?
“这些年……恪儿吃了不少苦……父皇知道,你也不好过……但是泱泱,若他还是不愿意,也就不必再强求了……”皇帝说了这么些话已是筋疲力尽,兀自喘息了会,姗姗闭上了眼睛。
绯卿本还有些话要说,但见他如此也就作罢了,心想明日等老九回来了再说也不迟吧。
萼容站在殿前的廊下,望着灰白的天空,青石地是湿漉漉的深灰色,她站在这里有好一会了,父皇没有对她说什么,而她也不过是照绯卿的话去看望了一下。离她不远的地方也站着几个衣着华丽但色调低浅的少年,其中那个身着宝蓝色对襟开衫的少女尤为突出,对着萼容满是一副不屑鄙夷的模样,但眸子里却有着嫉妒,说着也是,但凡受到绯卿庇护的人,多少总是让人嫉妒的。
“七妹你看,人家眼巴巴地跟在老大后头,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少女的语气是尖利的,仿佛是刻薄惯了,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她身边另一个女孩子显得有些怯弱,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六姐,十二不好惹。”
老六哼了声,扭过头去,却也不再言语。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这宫里头是老大的天下,十二是老大的人,她们这些青黄不接的人若不安分自保,哪能有活命的日子?可是说来绯卿终归待他们几个弟妹也是极好的了,吃穿用度样样不少,虽说没有什么和颜悦色,但也并没有冷眼相对。
“五哥,长姐进去了好一会,父皇是不是清醒了?”老七弱弱地问道。老五是个懦弱的人,从小都跟在这个六妹妹后头,哪能有什么主张,只是唯唯诺着。
萼容站得身子有些发僵,跺了跺脚,回头往殿门里头瞧了一眼,却听见一串脚步声急急靠近,于是她又转头去看,只见是绯卿汀华殿里的小宫女,那宫女跑上殿阶,身子一闪就掀开帘子进去了,萼容不禁皱了眉头。
那宫女进去了一会,帘子一掀又出来了个人,老七不由迎上去,萼容也转过身来。绯卿正系着缎面斗篷的带子,一面往前走,“老九来了消息,我先去看看,老七你进去侍候着,老六你们都回去吧,这天指不定又要下雨了,小心着了凉。”然后再也没有看其它人就走了。老七有些呆愣,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掀帘进去了,老五有点受宠若惊,老六乖乖福了福身送了她两步,萼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绯卿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要是他们病了,宫里头也不会有太医抽得出身来治他们。这就是宫里掌权的女人,他们的长姐。想当年老二也不过同绯卿一般大的年纪,却不知死活和她对着干,最后怎么死的都没人敢去知道,只是萼容心里是清楚的,老六他们也清楚,绯卿虽说极是懒得去做那些事,却也是不会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