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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快进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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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进年关,天气越见寒冷,蜿蜒的山路上已是了无人迹。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寂静,转过山弯,便见两辆马车踏蹄而来。马车朴实无华,现出平常姿态,但拉车的四匹马却是一样的白毛乌蹄,落地有力,一起一落分毫不差。车内,暖裘软枕贴于车壁,精致糕点摆满了边上的红木小桌,在车厢的中间,红泥小炉上一壶茶已经煮开,茶香袅袅,翻飞的水汽驱散了马车里的寒意,萦绕出几分氤氲雅气。
只是茶已开,却无人沏。
随着一声叹息,一只白嫩如玉的小手支起垂下的厚厚锦帘,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寒风宛如冰刀,刮过面颊生生的疼,带来了几分畅意,她低垂着眼睑看着窗外,久久未有言语,嘴角却不由扬起几分笑意,。
“尘儿并不开心?”车内另一身白裘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着对窗发呆的女孩。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纤尘语气缓缓,带着几分惆怅。
“不真实?”
“嗯。”纤尘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萧索的风景,“不真实真得就这样离开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唯一牵绊过的地方。”
语气里有着和幼稚童音不符的沧桑。
车内再没有声响,慕容雪离没有拿起放下的书卷,他凝视纤尘久久,突然起身,对着车帘外驾车的车夫交代了几句。
马车停了,没一会,便见车夫牵着一匹马回来。
“这是。。。。。”
“来!回去前,先带你去一个地方。”慕容雪离翻身上马,对着从车厢里探出头的纤尘伸手道。
“紫儿呢?”她回头看看身后本应该紧紧相随的另一辆马车——那里躺着依然昏迷的紫儿。
“紫儿我已经安排她回云渺山庄了。来!”
“恩。”纤尘把手放在了修长略带冰冷的大手上。
慕容雪用力一带,纤尘便到了他怀里,他一扬马鞭,撇下马车先行离开。
马一路狂奔,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纤尘都没有坐过这样的高头大马,她缩在慕容雪离怀里兴奋地抓紧了慕容雪离的衣袍,畏惧着刀割般的寒风,把头缩进他的大髦,却又把眼睛探了出来,那惆怅的失意早已随风抛于脑后。
不知不觉,马已经越跑越高,一路的风景飞快地闪过,最后马在山崖边的一个岩洞前停了下来。
“尘儿,来!”慕容雪离抱着纤尘利落下马。
“这里是。。。。。。”纤尘打量着周围,没有天宝山的贵气,四周草木也并不苍茂,反而处处可见嶙峋的怪石峭岩,荒草灌木,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四处透出一股清傲的骨气。纤尘不由失笑,怎么将这山比到人身上了。
“这里是越城的华越山,曾经的武林盟主,天下第一琴圣华越老人晚年的栖身之地。”
“哦。”纤尘答话,人已经被慕容雪离牵进了岩洞。岩洞中显然比外面温暖许多,零星射入的光线斑斑驳驳,洞内切割出各色光线,却并不影响纤尘看清洞内景象。她知道慕容雪离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带她来这里,所以她四处打量,再不开口相询。
岩洞越见宽敞,走到最里面竟是一个石室。石室仿佛开凿而出,却又像是浑然天成。石室内石桌石榻一应俱全,四处可见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只是已经废弃多年,蒙尘很厚。石室内最显眼的是石屋半空有一块云状突出,遮住了半室日光。远远看去,便见那里已经被人凿成了一个琴台,从琴台上方垂下无数帷幔,遮住了视线。帷幔已经不复纯白飘渺,却依然可以想象当年燃香抚琴时微风吹过是何等逍遥。
“尘儿,来。”慕容雪离抱起她,飞上了琴台。琴台上很是宽敞,依然是石凳石桌,再无其他杂物。纤尘走近石桌,上面居然有一个石匣子,石匣子约是一把琴的大小,唯一夺目的是石匣子上镶着一圈血色玛瑙,颗颗一样大小形状,泛着淡淡的红色微光,显出不凡。
“啊!”不经意间,手指被慕容雪离划开。他抓起她的手,一滴血滴在了石匣子的血色玛瑙上。
“舅舅,这。。。。。”纤尘眼露迷茫,却见慕容雪离紧紧盯着石匣子,没有理会她。
石匣子上没有任何异动,血滴凝在玛瑙上,一样的艳红,几乎混为一体。
“难道。。。。。。也不是。。。。。。。”慕容雪离的眼底一片冷色,却不乏失望,“算了,我们走吧。”
“恩。”纤尘虽然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开口相询。她回头看了石匣子一眼,不自觉地伸出手,欲擦去血滴。在手指触及石匣子的那一刹,匣子突然暴动,那滴血顺着那圈血色玛瑙游走一圈后,分散成无数的细丝,瞬间布满匣面,一时间,红色和灰色交织成网,无限诡异。然后顺着这无数血丝,盒面裂开了,匣子支离破碎,一架琴便完整的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纤尘呆着了,眼前的奇异现象彻底镇住了她。
“尘儿,墨染认你为主了!”慕容雪离一向清冷的嗓音中竟然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是说,它叫墨染?”纤尘屏息,依然站在原地,手却不可抑止地拂过了琴弦,即使是外行,她也知道这绝对是一把绝世好琴。
“来,抚那段清音。”在来的马车上,慕容雪离反复教她抚一段琴音,她已经很是熟练,所以纤尘依言挑捻,熟悉无比。
清音一停,琴身上流光四起,墨色的琴身慢慢变淡变透,一条墨龙在琴身中翻腾,最后竟凝成一把墨剑,浮出琴面。
“舅舅,这是。。。。。。”
“琴中剑——子墨!”
“这。。。。。。”太过奇异的现象让纤尘无所适从。
突然,一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低头,只见一只小小的似狐似貂的小东西从石桌下的小小土堆里探出了脑袋,拿墨色眼瞳瞅着纤尘,很是可爱。
慕容雪离弯下身抱起了地上的小东西。小东西抬头瞅了瞅慕容雪离一样墨色的眼眸,然后吱的一声脱离了慕容雪离的双手,转身拱进了纤尘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后,心满意足的睡下,临闭眼前还抬头舔了一下纤尘一脸莫名的粉嫩小脸颊。
纤尘哭笑不得。
“这是白尤兽。历来守护墨染琴,以后会跟着你。”慕容雪离浅笑。
“谢谢舅舅。”
“不用谢我,墨染琴只对历来的主人诚服,除了主人谁也弹不响。”慕容雪离眼中浮起一丝自嘲,伸手拨弄琴弦,果然只见弦动,而无声音。
纤尘瞪大了眼看着眼前一幕,难道这就是神兵利器嘛?!
慕容雪离没有理会纤尘一脸呆滞,左手抱起墨染琴,右手了牵过她:“我们走吧。”
“恩。”看了看自己怀里安然入睡的雪白小兽,再看看慕容雪离手中那墨玉雕成的玉琴,纤尘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真的只是相去甚远嘛?!
离开华越山,来到越城,已经近乎中午,街市上人声鼎沸。慕容雪离一身白衣骑于马上,出尘绝世的相貌引来频频注目。纤尘窝在慕容雪离怀里,一双墨黑的眼眸从雪白的披风里探出,四处张望,满是新奇,更是不时看着路边的小玩意失神,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沉稳和端庄。
白尤一直在纤尘怀里安睡,没有丝毫躁动,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毛茸茸的玩偶。
马最后停在了一个很气派的府邸前。
“少爷。”看到慕容雪离,门口四个护卫眼中闪过惊奇,但马上单膝行礼,其中一人跑进府中通报。
“恩。”慕容雪离没有什么表情,依然神情淡淡。
纤尘任慕容雪离抱下马背,自己却细细打量着门口鎏金的方匾,石雕的狮子,朱红的大门,这些的雍容华贵比起将军府竟丝毫不显逊色。当她的眼光扫过三个穿着一色藏青武士服的护卫,不由多出几丝赞赏。三人单膝跪地,但脚步稳健,一看便是外功修为极好的练家子,看来这云渺山庄当真是卧虎藏龙。
“禀少爷,老爷夫人在花厅等着您和小姐。”刚刚禀报的护卫已经赶回,恭敬回道,气息没有丝毫凌乱。
“恩。”慕容雪离把缰绳交给护卫,牵着纤尘迈进了云渺山庄。
纤尘依然安静的跟着。
进门处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立着一方石屏。石屏上浮现出精致的雕琢,远远看去竟是一个神女在云间翩翩而舞,她身段婀娜,衣袂飘摇,赤裸的玉足踩踏着祥云,背上倒转的琵琶弹出绝世风流。转过石屏,眼前豁然开阔——山庄内完全没有外观的富丽堂皇,处处可见的是别具匠心的精致和江南特有的秀雅。
但见山庄内,近处,小桥流水间穿插着远处九转的回廊,回廊上绢纱飘飘渺渺,却隐隐可见八角的小亭,从小亭顶端看出,便见复道高行,宛若彩虹架空。复道的两侧,楼阁高起,仿若一目了然却又是层层叠叠。
一股淡淡的舒适气质在空气中和着梅花气息在弥散开来,纤尘不由弯了弯嘴角,她很喜欢这里。
慕容雪离也刻意放缓了步子,让她细细打量——记住这个将和她牵扯一生的第二个地方。
短短的一段路,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前后后共有五批侍女前来带路,花厅的人想必都等急了。
当他们步入花厅,纤尘却不由一凛,有三道实质性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她身上。第一道来自主位,她微微抬头,对上了那道目光,却觉得讳莫如深。主位上的男子已经不复年轻,但却很是硬朗,眉宇间更是豪气难掩,如果所料不差,他应该就是云渺山庄的庄主,当今的武林盟主,她的外公慕容野。第二道目光来自侧位,纤尘微微歪头,便触上了那道目光,顿觉如沐春风。细细看去,便觉他的眉宇间亦是难掩的清贵之气,墨色的眼眸和慕容雪离极像,如果没有错,他已经是他的大舅舅,人称白衣公子的慕容雪湛。她对他微微一笑,他一愣,也笑了,儒雅温润,带着几分怅然怜惜。
但当纤尘转头去触及第三道目光时,她的目光仿佛一颗石头,打破了那双眼眸空洞的寂静。
“微微,是我的微微,微微!”坐在慕容野身边的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开广的袖子扫落了桌上的茶杯,一时间瓷器破碎的声音充斥花厅。
“兰儿。”慕容野赶忙起身,制止了欲去抓住纤尘的她。原来,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主人就是她的外婆,上官兰儿。
“你和你娘小时候长得很像。”乘着大家都愣住的空挡,慕容雪离解说着,“所以。。。。。。”
但未等慕容雪离说完,纤尘却松开了一直牵着的手,抡起小胳膊小腿努力往主座跑了过去,然后一把扎进了上官兰儿的怀里。
慕容野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不由放开了抓着上官兰儿的手。
上官兰儿得以自由,马上环住了纤尘,用力之大仿佛要把纤尘镶进她怀里,再不分离。
纤尘忍受着,没有动,没有说话。
大厅中被这突来的变故震惊的没有了声音。
然后,便见上官兰儿慢慢蹲了下来,她仔细的打量着纤尘粉雕玉琢的笑颜,伸出一样瘦骨嶙峋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纤尘温热的肌肤,泪水不可抑止地流了下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相思:“微微,是我的小微微,你是我的小微微。。。。。。”
纤尘一直就这样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一直一直微笑,像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样温婉柔顺微笑。这是她今生的外婆,一个为了她的到来而失去女儿的可怜母亲,她怎么敢,怎么敢开口说话去打破她的幻想。
“野,你快看,我们的微微回来了。是我们的微微,我们的微微。”她回头,抓住了自己丈夫的手,用力之大竟在他手上抓出了血口子。
“是。是我们的微微。。。。兰儿,她舍不得回来看你了。”慕容野的眼眶也已经红透。
“湛儿,离儿,快看啊!这是你们的妹妹,妹妹回来了。”
“是,娘。”
“微微,你知道娘有多想你吗?微微,微微。。。。。。”她又一次把纤尘搂进了怀里,带着这五年的伤痛痛哭出声。
花厅里的人无不掩面,不忍再看这一幕。他们的夫人一直没有哭,在听到小姐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没有哭,看到小姐的骨灰没有哭,小姐下葬也没有哭,只是那双流光四溢的眼中再也没有了霞彩,有的只是让人寒心的空洞。夫人宽厚,但愿今日的泪水可以冲开眼中的阴影,让夫人好起来。
哭声却戛然而止,上官兰儿瘫软在纤尘身上。纤尘小心抱住,却倍觉吃力。慕容野赶忙上前,抱起突然昏厥的上官兰儿,一边叫着大夫一边跑了出去。
“雪离,刚刚。。。。。。娘认出我们了!”看着远去的两老,慕容雪湛的眼中有着难以置信,五年了,这是她的母亲第一次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一直觉得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听到了。他回头,却发现那个小小的女孩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他突然觉得无所适从。
“大嫂,你安排纤尘住进蔷薇阁吧。我和大哥去看看娘。”雪离蹲下,小心擦去了纤尘脸上的泪水,然后把她抱起。
“恩。”一直坐在慕容雪湛下侧的温婉女子起身,抱过依然有些呆滞的纤尘,走出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