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安与程七生》安晴月

5、五 没关系。安

　　没关系。安安模糊回答，像是安慰，又像是自言自语。
　　感情，勉强不来，没关系。你不爱我，没关系。如今，这痛，我也没关系。
　　脑子里千回百转，全是飘飘荡荡的三个字，没关系。安安自嘲似的笑了笑，她似乎成了没关系小姐。
　　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疼痛的手腕，满车的音乐似乎受了阻碍，一丝一缕也飘不进她的脑子，安安想，如果什么都可以没关系，那她，该有多轻松。可是，生活，哪里由得了一个小小的她来主导；哪里又有那么多的没关系。
　　周皓景看见她嘴角的嘲弄，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仿佛看透一切。嘴角也泛起一丝苦笑，低头从座位底拿出一瓶跌打损伤酒，倒了一点在自己右手上，左手擒过安安受痛的手，一下接着一下的按摩起来。
　　浓浓的药酒味忽的一下从两人相握的手上四散开来，安安眼底掠过波动，想把手抽回来，却又觉得太过尴尬，只是小心翼翼地试着一点一点把手慢慢挪出来，周皓景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慢慢抽出的手腕，眼底的眸色渐渐变深，终于在她快抽到手指的时候一把掐紧她受伤的手腕，陆安安痛的惊呼，他见势大手抚上，愈加轻柔的揉捏起来。
　　陆安安再傻也明白了，呼痛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愠怒，他生气了。于是她不敢动了，静静地看他在她手腕上动作一次比一次轻柔的按摩。
　　周皓景眼底的愠怒渐渐地散了，像渐渐消失的乌云，露出了皎洁的月亮。
　　安安突然就红了眼眶，想哭出来，大声的哭出来。她想扑到他的怀里，肆无忌惮的哭上一场，什么都不说，只是哭，只是大声的哭。不去管他什么眼光，同情也好，嘲笑也罢，如同几年前和李静在酒吧，她只是想发泄。发泄这场被她藏在心底深处，被她压上千斤重石，被他所不在意的感情。
　　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了的，遇上相似的人，相似的事，所有的一切就如雾气一般，蒙湿了心，染潮了眼，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怎么能控制？
　　可以了，差不多了，我自己来吧。她还是出声了，轻轻慢慢地抽出手腕，她突然意识到，心底，还是有些忘不了他的，否则，怎么会如此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贪恋到，不想离开。
　　不顾他微微的用力，静静地把手腕抽回来，陆安安慢慢揉着，不看他的眼睛，不想他的表情，眼底是一片疏离。
　　周皓景看到她的疏离，慢慢地收回了手，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随手握在右手，另一张，轻轻地放在安安的包上。不再说一句话，发动引擎，掌上方向盘，向陆安安的住所开去。
　　一路无话，陆安安捏紧那一片纸巾，像是自己快要痛到窒息的心。
　　陆安安，几年前就明白的事情，不用再重演一遍了。懂不懂？陆安安。就这样就好了，什么都可以装作不懂，什么都可以躲开，什么都可以不用回想，只想自己，只要自己好，那就最好了，其他人，她不想在乎，也没力气在乎。
　　擦干了手腕上残留的药酒，陆安安随手把纸巾塞在包里，取出包里的手机，耳机带上，头一歪，选了一首歌靠着座椅轻轻闭上眼，身边的，不理会。
　　周皓景侧头，伸手把音乐关了。车厢里彻底没了声音，安安心底一颤，睫毛如被触碰的含羞草一样微微颤动。被他纳入眼底。
　　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期待她说些什么，哪怕是质问也好，质问他为什么，讽刺他有什么资格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她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什么表情也没有，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突然就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他不知道，时间，能证明爱情，更能摧毁爱情。更何况，他与她之间，何曾有过爱情？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与她，从未有过爱情的交集。甚至，感情都没有。
　　车流回转，再往前一点，就是陆安安的蜗居。
　　熄火，停车。安安等车彻底停下之后伸手就去解安全带，却不防周皓景早她一步，瘦长有力的手指在她腰间一阵摸索，“吧嗒”一声，安全带已经解开。
　　“谢谢”。她这样说。就要起身打开车门。
　　“不请我进去坐会吗？”身后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感情。
　　安安捏紧车把手，回头微笑：“不行哦，学长，很长时间没整理了，太乱了。”
　　“我不介意。”
　　“我介意。”她不给他任何时间，一句话堵住了他之后所有的言语。
　　我介意过去，我介意我自己，我介意你说不介意。
　　安安直接推开车门，径直抓起包，挺直了腰板，一步步走向回家的楼梯。
　　身后有轻微开关车门声，她尽力不去想，脚下的步伐却暴露了她的心绪，一步加紧一步，似是这样才可以逃掉心上的压迫。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轻轻地，悄悄地，像羽毛飘落雪地，除非自己时时刻刻在意，否则没其他人能感知。
　　陆安安深呼一口气，放慢脚步，果然，身后的脚步也放慢了下来。她从包里摸索出钥匙，三步作两步的把剩下一层楼梯爬尽，钥匙插进钥匙口，稍稍扭动，门开了。
　　一瓶药酒随之出现在陆安安眼前，她顺着视线往前看，线条分明的臂膀，脖子上细细长长的伤痕，抿紧的唇，看不清神色的脸。
　　想不出什么对话，只是紧了紧手上的包，猛眨了眨眼睛，安安握成拳的手轻轻舒展在周皓景面前，拿过药酒。转身就想进门。
　　“别忘了擦。”梦一般的声音，轻轻地来，随即轻轻离开。
　　她呆呆站在原地，直听到汽车重新发动的声音，才像枯木一般，直直地顺着墙滑下，丢了手里的包，抱紧双膝，布娃娃般两眼无神的看着远方，找不到焦点。
　　“小姐？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安安没有反应。
　　“。。。美女？”试探的语气。
　　眨了眨眼，还是没理。
　　“你挡在我家门口了。美女。”无奈的语气，加最后那个拖长的语调，男人很无奈。
　　安安从地上猛的一起，吓了男人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安安又是一个九十度弯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复读机一般从嘴巴里蹦出来。
　　“没关系。”温和的声音传到陆安安的脑子里，像水滴穿了大石头，陆安安一下就抬起了头。
　　弯弯的眉眼，弯弯的眉眼，还是弯弯的眉眼，那个瞬间，她就只记得这个男人，长了一对弯弯的眉眼，他没有笑，却让她觉得春暖花开，阳光灿烂。
　　“没事了吧？没事的话。。。”男人微微一笑，瞳孔像是汇聚了春日清晨所有温温的光，淡淡的，却温暖不减。
　　陆安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面上大红，慌忙侧身，露出走道，直通。。。那个男子的家。
　　陆安安就这样一直挡在那个男人的家门口，然后，又露出那样的表情。
　　囧的不行，刚刚想张嘴继续道歉，可身体就像受了风寒一样直哆嗦，安安深吸一口气，腮帮子却不由自主的像鱼离了水一样大口吸气，眼泪就这样措不及防的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如断了线的珠子。
　　顾不得说什么，安安扭过头直奔向已开了门的家，一头埋进沙发里，紧紧蜷着身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不死不休。
　　男人走进屋子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暖黄色的小沙发里，堆满了女人的衣服裤子，甚至鞋袜。陆安安像鸵鸟一样埋在衣服堆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时不时还有吸鼻涕的声音。男人笑笑，看了看周围，从沙发上一堆衣服里捏出一包纸巾，碰了碰安安的肩膀，示意她接过去擦一擦。
　　肩膀被人拍了拍，陆安安抬眼就看到一整包皱皱巴巴的清风纸巾，那是她一个星期前就拆开的，后来找不到了，现在，像被雷劈了一样出现在她面前，一点都没有清风拂面的感觉。
　　但是现在，她却不能不接，她有满脸的眼泪要擦，不能再哭泣。
　　“谢谢。”陆安安擦干眼泪抬头，对着他弯弯的眉眼微微笑了笑，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从她擦眼泪到抬头，他就一直注视着她。
　　首先，是他不敢恭维的房间。满墙的海报，漫画，线条简单的随笔涂鸦，还有乱成一团未叠的衣服，分不清哪些是干净哪些是穿过的，松松塌塌的堆在客厅的沙发上，座椅上。甚至鞋架上。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生活在这里而无怨言的，更何况是一个女人。但这房间，除了这些人为破坏的因素外，还是有可看的地方的。就像，她趴在身下的沙发，宛如蛋黄的暖黄色，淡粉色的墙壁，四四方方的小小一张茶几，还有两个白色马克杯，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舒适，心安。
　　然后，是她埋头哭泣的模样，如困兽，四处逃窜却找不到出路，疯狂的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维持呼吸。
　　如今，是她的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和雾气蒙蒙的双眼。
　　像一只鹿，有着湿漉漉的眼睛，很美，一不小心便沉溺其中。
　　他回过神来一声清咳，回想她刚刚说的话，面上浮起一抹无辜的笑容，手指身后，“门被风吹的关了。”说罢眨眨眼，意思很明显，我进不去了，你说怎么办。
　　安安侧过头往他身后看去，果然，房门紧闭。收回目光，她抬头更加无辜的问：“你没有钥匙？”
　　他笑笑摇头。
　　“好吧，我帮你打电话让开锁的师傅来，我付钱。”说着就从包里掏出电话本和手机，一页页地翻找电话号码。
　　“ 嗯。”他随口答应，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回不去家的不是他，是安安似的。陆安安转头看他，却见他不住打量自己的房子，目光似是搜寻。
　　“你在找什么？”安安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厨房，煮方便面。”他没看安安，继续搜寻，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给陆安安看，是一大包的方便面。
　　安安这时才知道她带给他的麻烦，他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碰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家门口，发现她哭了，好心过来安慰，门却关了，如今饿了，却只能拎着装了泡面的塑料袋，望眼欲穿。
　　她忙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示意他看过来，“厨房在这。”顺便帮他打开厨房门。
　　他定定的看着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呆呆地笑，两人就这样一个看，一个笑。陆安安突然发现，她越是笑，他越是盯得紧，于是泄了气般，径直抢过他手中的袋子，一个人转身进了厨房。边走边说着话，是对他说的，“反正我也饿了，这么多泡面，你并不会这么小气不给我吃吧，我借给你厨房，你给我吃你的泡面，很划算呢。”
　　他在她身后，突然就低低笑了起来。笑够了就跟着陆安安一起进了厨房。
　　陆安安似乎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要借她家厨房。